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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人

作者: 周蓬桦 时间: 2014-09-13 阅读: 27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马汉  森林里有个踏着露水学鸟叫的人,他的行踪神出鬼没,没有人能轻易找到他。当然,他偶尔也会回到渔村的家,在村街上露个面就又消失了。一旦他在大清早出了

一、马汉
   森林里有个踏着露水学鸟叫的人,他的行踪神出鬼没,没有人能轻易找到他。当然,他偶尔也会回到渔村的家,在村街上露个面就又消失了。一旦他在大清早出了门,连他的家人也无法与他取得联系,更不知道他的归期,以及究竟去了哪里,如何一日三餐地过活度日,能吃得饱吗?能穿得暖吗?一个人在幽暗阴凉的山中里能睡好觉吗?遇到野兽的袭击怎么办?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回来了,家人也就才知道他还活着,好在他的变化并不大,单是胡须和头发长了些。
   人们问起他的去向,他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他“在林子里”。胶南一带的林子里啥都有,足够一个人活下来,饿了有各种野果,渴了有清澈的山溪,累了就地一躺,在草叶织就的床上休憩。当然,晚上的住宿问题也是好解决的,林子里有许多养蜂人留下的小茅屋,木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就是自己的家,现成的锅碗瓢盆,现成的柴草随便用,如果有人问世界上还有没有一份免费的晚餐?答案是有,这里就是。
   有关他的事情,我是从路边一个割艾蒿的老太太嘴里知道的,当时我正在散步,恰巧走到了她的木车前,我被一阵嘹亮的鸟声惊呆了,愣在地上不动,聪明的老太太似乎立马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眯眯地说:“假的!是有人在学鸟叫。”这件事前所未闻,我对之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当时,我很想追逐到森林中去,找到那个学鸟叫的人去问个究竟,但远远的鸟叫声告诉我,他已经到林子深处去了,我的脑海里幻化出一个猴子样灵敏轻巧的人影,像一切传说中的描述:表情沉默,半人半仙,不轻易吐露自己的心思,让人怀疑他的来历,怀疑他的前生是不是一只鹰。
   我来到他所在的渔村,小心翼翼地打探他的消息,那些在村街上闲坐的老人对他总是讳莫如深,明摆着不愿意多谈。这让我颇费猜测,以为其中大有文章,是个在当地像谜一样的人物。后来,终于有一个养鸡老汉向我透露了谜底:原来在他们村有个老辈人留下的传统,除了捕鱼、种地以外,从事其他行当的人皆为“不正干”,被村人诟病,打入另册,羞于提及。
   从养鸡老汉口中得知,他叫马汉。
   “马汉这个人,天生的不正干,放着好好的地不种,秋天满大海的鱼不捞,整天就知道钻树林子,像个没家业的游魂。”养鸡老汉吸一口我递给他的泰山牌香烟,慢悠悠地说。“这不,去年全村的人都翻盖了新楼房,有的是两层楼,有的是三层楼,最不齐也是一个瓦房小院,就剩下他家还住着破旧的老屋!他老婆带着一个闺女,老屋里还有一个80岁的老娘——啧!”
   我从中听出鄙夷味道,尽管暗自劝告自己凡事不能全听全信,但仍然对马汉的做派有了点看法:一个人活着,是要负一些责任的,不能把世间的烦恼和操劳一古脑地省略掉。我主张人在完成基本义务的前提下,再充分扩展享受个性自由。否则,你的自由享用起来会于心不安。
   ——“哎,你是说马汉呀……俺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哩!这人血机灵,脑瓜转得快,学啥像啥,他会做木工活,还会编草筐,别人家盖房子,他不用尺子,拿眼丈量一下就知道要多少砖多少石头块儿……可惜了的,他从小不爱劳动,做啥都没长性,做到一半就丢了。”
   这是在村口,我听到的另一种说法,出自一个左眼长白内障的老婆婆之口。通过人们对马汉的评价,让我确认一条真理:无论多么小的角落,其实最难统一的就是人的看法了。当然,用强制手段成功“统一”的除外。
   连续几天,我在这个渔村里逗留,去了几户人家,还在村长老向家住了一晚。多年未在乡下农舍居住过了,望着窗棂上的月光,屋檐下的阴影,耳畔响着露水滴落石槽之声,鼻孔间游动着从棉被里散发出来的怀旧气息,竟然一夜未眠,不着边际的往事在脑海历历浮现。
   村长老向告诉我说,像全中国的其它村子一样,渔村里的青壮年纷纷去往城里务工,眼瞅着渔村里的留守老人越积越多,渔村周围的大好风景没人欣赏,新盖的楼房没人享用。“再过几年,村子要荒了,完蛋了。唉!”老向叹息一声,吐了口唾液在手里,搓肩膀上的灰。
   有一点我不甚明白,遂向老向讨教:“捕鱼也是很赚钱的活路么,为什么人们都往城里打工?”
   老向摆摆手:“捕鱼有很大的危险性,出海一个多月,遇到台风就没命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到城里打工的人,干的也是危险性很强的建筑活、化工活,哪一年不往家抬回几具尸体?”老向说着,拧紧了眉毛。
   “人生真它妈不容易,为了生计,人人都无处遁身。”听了村长的讲述,我暗自思忖,心生悲凉。“不过,也还是有另类的嘛,比如马汉……”我说。
   老向听了,一拍肩膀:“他呀,不正干!”
   “听说他学鸟叫很地道嘛。”我想为马汉辩解一下,因为我对世界上的另类人物感兴趣,一想到在网络时代,满世界的人像符号,思维形态和审美趣味如出一辙,就觉得这是人类末日前的退化。老向听了我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把脸一沉:“学鸟叫,学鸟叫能当饭吃?”
   还是那句老掉牙的活命哲学。老天,咱还能有点别的理由吗?我知道在今天,满街的人都在想着怎么当老板赚大钱,有了钱后再买车、住别墅,讨美女欢心,人们的全部希望至此为止,再然后呢?没有了,想不出新招数了,于是在胶南一带,有许多人实现了这个目标后没了方向,精神坠入空虚,终于沾了抑郁。有的人吃喝嫖赌地胡折腾了一阵子,事后觉得无聊透顶,就干脆找了个寂寞清静的夜晚从楼上的阳台把自己很响亮地扔了下去。
   说真的,从出生到现在,我见过许多行为怪异的人,比如有人说话时爱眨巴眼睛,吃饭时从嘴里发出吧叽声,有人原本坐在那里好好的,却用舌头没完没了地舔嘴唇、吮手指等等,但我还没见过一个人放下营生和日子,到森林里去学鸟叫,并把此当成一件大事。
  
   二、发音
   不过,批评过后,村长老向还是对马汉的聪明才智表达了比较客观的评价,说他为了学鸟叫,可谓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刻苦钻研各种鸟类的发音和生活习性,很快掌握了各种鸟叫要领。他整天泡在森林里,观察画眉鸟与灰椋鸟的异同,他发现啄木鸟的叫声很特别,瓮声瓮气,“嘎咕嘎咕”的,听上去很简单,模仿起来却极难,做不到天衣无缝。于是,他用录音机录下了啄木鸟的叫声,一遍遍地练习,却难以做到像其它鸟叫那样逼真,最难的是啄木鸟最后那个类似于“渣”的声音拐不了弯,问题出在元音上。他烦恼之极,接连几个晚上失眠。后来,他背着一只黄布包,坐车来到岛城,找到一所大学的野生鸟类研究所,向鸟类专家讨教了许多问题,回来后绘制了啄木鸟从舌尖到咽喉的结构图,仔细研究,终于找到症结:原来,是他喉咙深处的声带膜稍厚,不那么灵巧,声波在硬腭上的集中反射点生硬,有些细微的鸟音自然发不到位;他很快查出,这是由于长期饮用当地的水土造成的,也就是说,随便拉一个胶南人,发音区的结构都是如此,这也就形成了方言的许多相似点,一个偌大的方言气场,在刚来胶南的外地人听来,一群人在露天广场上说话,感觉像出自一人之口。当然,居住时间久了,就会区分开了。事实是,能区别出世界的微小差别的人,才称得上九段高手。
   为了能够准确地掌握啄木鸟的叫声技能,他做出了一个让全村人非议的决定:到岛城医院做了个小手术,削薄了声带膜的厚度,先前方言构成的障碍消失了,现在他拥有一口流利的啄木鸟语——喳,喳喳!喳喳喳!简直口吐珠玉,气息如兰,浑然天成,真假莫辩。
   “马憨子为学鸟叫改窄了‘阴道’!”消息在第二天传遍全村,立即引起轰动效应,给寂寞的渔村带来一阵骚动,人们嘻嘻哈哈,口吻里充满了嘲弄,还故意把声道说成“阴道”,把马汉叫成“马憨子”,将其纯属个人的行为大肆污辱和妖魔化。据说传播消息的人,表情夸张,用词狠辣,说完主题后往地上恶狠狠地吐了一口痰液。在村里人眼中,开刀手术是件人命关天的大事情,长了癌症的做手术那是没办法,长阑尾炎的做手术是因为忍不住疼,结扎人流的那是为国家做奉献,但你马汉是为了什么?祖祖辈辈,出海打鱼,抢别人的犯法,偷别人的丢脸,懒死饿死都算不了什么,千百年来,却从未有人因为鸟事挨上一刀。
   马汉出院后,戴着医院配发的口罩,斜躺着身子在堂屋的沙发上看电视,喉咙里隐隐的刺痛不时袭击着他,像一把薄薄刀片刮他深喉处的嫩肉,搞得他心头泛起阵阵烦闷,眼角里渗出泪水。他老婆董玉芝在门外,嘴噘得老高,能栓头驴,屁股坐在吱呀乱晃的马扎上洗衣服,洗衣粉放多了,白色的泡沫溢到了木盆外,她使劲地搓着搓衣板上的衣物,额头汗水直淌,滴到了鼻尖上她也全然不顾,手下在凶狠地用力,吭吭吃吃,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发泄对丈夫的不满。
   恰恰这时,院子里出现了一阵脚步纷乱的踏杂声,马汉一惊,马上知道是来看热闹的人上门了,这是渔村人的风俗习惯。人们前呼后拥,很快就像麻雀一样站满了院子,多是村子里闲得五脊六兽的女人,有的还抱着孩子,孩子的小脸很脏,嘴里啃着老玉米,鼻涕兮兮的。马汉发现,跟进院子来的还有两条狗,一黑一黄,伸着长舌头满院子跑,身上散发一股尿腥味。这些人朝堂屋慢慢靠近,也不说话,很整齐地站了一排,形成了一个围观阵势,把原本投射到屋子里的一块阳光遮挡住了。马汉心里正窝火,见此情景,气不打一处来,忽地从沙发上跳起来,顺手抄起门后的一把大长笤帚,破口大骂了一声“操你娘!”,然后将手里的笤帚乱舞起来,吓得女人们怀中的婴儿骤然大哭。见人群作鸟兽散,马汉气乎乎地把笤帚随地一扔,弯腰把老婆的洗衣盆端在手里,紧追几步,把半盆脏水泼向人群。只听得哎哟声起,许多人被泼得全身精湿,带着泡沫的脏水溅了一脸。这些人退出院子后,吃了亏,哪能甘休,很快在院外唱起歌谣:
   马憨子,半吊子,
   学鸟叫,吃狗屎!
  
   三、离家
   当日傍晚,董玉芝和马汉吵了一架,马汉一气之下就出了家门。他先是围着村子转了一遭,企图嗅到些熟悉到骨髓里的气味儿:干草、家畜和旧棉絮合成的气味。然而眼前,旧村正在改造,到处是残垣断壁,一片破败气象。他来到一株老柳树旁边,当年那里是经常聚满了人,夏夜里听老人讲古,听说书人唱《武松传》,耳畔有起伏的蛙鸣陪伴。如今这一切都不存在了,树上的古钟已经锈蚀斑斑,再也敲不出美妙的亮音,而老柳树本身也已于十年前死掉,扭曲的树干已经糟烂,因为无论做家具还是烧柴禾,它连个下脚料的用场都排不上,也就没人花力气将它锯掉。在马汉眼里,老柳树就像是一具干尸,成了时光的标本,见证无奈的变迁。马汉在老柳树下呆愣半天,突然想起,树旁边还有一口老井的,就快步走过去,却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终于发现有一处凸出的熟土,才知道这口多年前维系着全村身家性命的老井早就被填平了。这让他不禁在心里泛起一阵伤感。再往东走,就大不一样了,远远地看到一片新居民区,高楼林立,绿化带整齐划一,各种花草在路边肆意生长着,已经开放了几个春秋。那里是新农村试验点,被一家房产公司承包开发了,村民购房是实行优惠政策的,一部分先富裕起来的村民欢天喜地地乔迁了新居,但像马汉这样的低收入户,却只能望洋兴叹,把脖子缩在萧瑟寒酸的老宅院里。
   夕阳如血,在西天缓缓滚动,一圈走下来,马汉的心凉透了,绝望的汗水塌湿了脊梁骨上方的衬衣,忽然一个念头冒上心头:他决意离开这个令人失望的渔村,到森林里去寻找快活。
   说走就走,一个渔民的行动不像官员那般复杂,不需要兴师动众的告别仪式,也不需要搬家公司和随从,马汉甚至连给老婆打个招呼的程序都省略掉了,在天黑时悄悄进家,卷起自己的铺盖就离开了村子。
   现在,松涛汹涌的森林里,马汉是当地惟一能听得出各种鸣禽细微区分的人:他能听出柳莺与绣眼鸟叫声的异同,知道黄鹂和毛脚燕叫声有哪些区别,以及画眉、灰喜鹊和乌鸦叫声的突出特征。
   每天一大早,他从稻草堆醒来,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块煎饼吃掉,到溪边喝口水,洗一把脸,有时把水往头发上撩两把,顿觉神清气爽,然后,他叉开双腿,站在溪岸边练习嗓子,调试音域,直至从嘴里发出清脆的鸟叫。他一叫,众鸟齐鸣,整个森林翻转身,就醒了过来,就动了起来。然后,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穿行,一忽儿噘起嘴唇,一忽儿手舞足蹈,享受着帝王般的快乐。在那一刻,他觉得就这样度过一生,死也值了。
   森林外的日子在继续:喧嚣、骚动、浮躁、开发……变化无常,像一只飞速转动、闪烁不停的塑质花筒。
  
   四、见面
   见马汉的想法来自一个偶然的契机——我有个画家朋友叫杜宣的,多年前去了京城做北漂艺术家,在宋庄租了个农家小院,多年来过着流浪艺人的生活。每次回乡,他都会约上我和几个朋友小聚,顺便借些钱带回京城应付日月,借去的钱从不见还,好在数目不多,也就千儿八百的,每次回来他都带上幅美人画,算是抵债了,大家知道他日子难过,也不便计较,只偶尔私下里奚落讥讽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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