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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卡卡,他走了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9-14 阅读: 213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七月初的某个星期一,我走进办公室,见沙发上坐着个人,正在埋头翻本过期的杂志。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那个人还坐着,杂志大概看完了,正心不在焉地从后往前

七月初的某个星期一,我走进办公室,见沙发上坐着个人,正在埋头翻本过期的杂志。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那个人还坐着,杂志大概看完了,正心不在焉地从后往前乱翻。
   我去文印室接个传真。出来时,那个人和我擦肩而过。他朝我笑了笑,低声嘟哝了一句,“上个厕所。”他的面孔依稀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进了办公室,几个同事在闲聊。我指了指沙发上的黑包问:“这个人是谁?”
   “匪兵十一。”
   大家都笑了。
   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市直部门喜欢借用一些人,但只借不调。领导们来来去去不停地换,提拔的提拔,退休的退休,借调的却一批批留下来。有几个原单位是市里下属单位的,一直坚持着等待好结果。其他地方来的,呆上一段时间纷纷自找出路。我借这儿快两年,已见过三个年轻人离去,一个考上村官,一个当了劳动监察员,还有一个去北京打工去了。
   单位借来的人没有工资,没有补助,吃住不管,但因为是个大单位,人们心存幻想,还是想来。坚持下来的便戏称自己匪兵。
   这是第十一个。
   正说笑着,他回来了。手上滴着水,边走边往裤子上擦。在他屁股将要坐到沙发上时,忽然迎着我站起来,脸笑成一团。我伸出手去,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我肩膀上。
   “你是——”,他脸上继续笑着,刚刮的胡子茬闪着青光。但他显然想不起我到底叫啥?
   我却想起他来了。在一个文学活动上见过面,他和另一个诗人合出了诗集,从县里来给大家送书。那天人很多,他们挨个敬酒。我也喝了一杯,得到一本诗集。诗集上有他们的相片和简介,但我记不清他们两个谁是谁?只记得一个有很多胡子,一个没有胡子。
   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见了面。
   我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我们重新自己报了名字。他说,“王局长让我下来写段时间材料。”接着便问,“你喜欢看谁的书?”在这种地方,一个和文学一点也不沾边的官僚机构,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却滔滔不绝地说开了,他说他喜欢卡夫卡、博尔赫斯……他还谈对诗歌的看法。他很自信,说话声音也很大。我有些发窘。办公室别人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投向这边。从他嘴里,出现一位当代诗坛上的人物,他对他高度评价,赞不绝口,认为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是中国诗歌的基础。尽管我对诗歌不大关注,但毕竟学过文学史,自己也读一些诗,还有一批写诗的朋友,偶尔诗人们也送我几本诗集,但这个人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一直说那个人,中间给他倒了一杯水,他还继续说。我觉得好像自己走错路,敲开一扇神秘的门。上班时间,来了这么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这么起劲地和我说另一个陌生人。
   那天,他没有等到局长,快到下班的时候告辞先走了。
   此后几天,他每天早早赶来,穿戴得整整齐齐,背着个黑包,坐在沙发上等消息。沙发上那本几天前还崭新如初的杂志,几天被他翻得卷了边。
   终于有一天,局长安排他写了两个小稿子。接下来他便正式来上班,真正成了匪兵十一。
   中午,我请十一到一个小饭店吃饭,算是接风。他简单谈了一下他的处境和来这儿的目的,接着便开始谈对诗歌的抱负。谈着谈着又说起了诗歌界那位可敬的人物,像教子一样赞美他,佩服他。我想我以后也得留意一下这个人物。
   为了表示对这个人物的敬意和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用“卡卡”来称呼这个人物。望着十一青黑的胡子茬和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眼神,我小心翼翼地给他讲了一下匪兵们的故事,还顺便提醒他这儿用人可是什么都没有。他满不在乎地说:“有三个月时间还不行?我能撑得住。”他的希望确实也不是算高,希望单位领导能和县里说说,给他正式安排个工作,有个安稳的生活保障。这个要求从用人才的角度讲,确实不难。他们那个据说很有文化的县现在绝对没有一个他这么出色和有眼光的诗人,但从另一方面讲,问题还不小,十一中专毕业十几年,县里领导换了几茬,没有出现过一个伯乐。他现在是到市里找伯乐来了,而且看迹象,应该是找到了,我们领导一向以爱才出名,喜欢收罗各种各样的文化人才。
   十一和所有可敬的知识分子一样,喜欢谈“民间”、“地下”这些词。我问他在哪里发过作品,他说他只管写,不投稿。我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坚持民间立场的地下诗人,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手段谋取一份稳定的工作?我的理解是这样的人应该去流浪,去漂泊,诗意地去栖居。现在,或许是生活逼得他不得不这样。我不好再说什么,希望柳暗花明、绝处逢生。他和我毕竟不一样,我还有原来单位发工资,他除了诗歌,一无所有。
   没有来我们单位之前,任何一个搞文字的人都不会知道写材料有多么恐怖。十一自然也不知道,不管他在县里给各种单位写过很多东西。十一参与的第一个比较重要的材料,是给上级单位一个十分钟汇报稿。开会前一星期任务布置下来,他和我各自承担一部分内容。他一天就写好了,毕竟是很短的一个东西。他写好后,满怀信心。从一般意义上讲,我也认为这是个好材料,但知道肯定过不了关。果然,领导一看,推倒重来。单位上其他两个年长些,已经洗了一半手的文秘也出手,四个人晨昏颠倒,不分昼夜,每天晚上熬到两三点,弄好推倒,推倒重来,不停地反复锤炼,精益求精,在开会前一个小时,终于定稿了。
   望着薄薄的五六页材料,十一揉着发红的眼睛说:“简直要崩溃了,现在躺下来就能睡着。一看这个材料,我就觉得三千只苍蝇扑面而来。”
   自从十一报道之后,每天总是第一个来,来了之后扫地、浇花、擦桌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任务。
   机关后面有一个灶,私人承包了。一天只需十元钱,可以尽管吃。但因为饭菜太难吃,除了几个通讯员和保安,单位去的人们很少。十一吃过之后,很满足,对老板感激不尽,觉得照顾他,让他放开肚子吃。每次吃完,他都眉飞色舞地和我讲这顿吃啥了,他吃了多少碗。其实,灶上的饭一点悬念也没有,我曾经吃过半年,再也吃不下去了。
   十一说完吃饭,就谈诗歌和伟大的卡卡。我从他口中知道卡卡是一个大家,有一个很爱他的老婆,以前诗名比他都大,结婚后为了照顾他,放弃写诗,经营着一个文化公司。
   有一天,他兴致勃勃地拿着一封介绍信,让我找主任盖章,证明他是单位的通讯员,为了中午和晚饭可以省一元钱。我觉得心酸,把那张纸复印了一份,保存起来,记录一个在路上的诗人。
   十一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中午吃完饭,便在文印室的椅子上歇一会儿。我说:“你和单位领导说一下,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住处。”他说:“刚来,怎么好意思呢?再说,我现在连个办公地方也没有,每天上班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要能解决,先解决办公地方吧。”看着他,我好像看到刚来时的自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拍完,很吃惊。一向很反感在别人身上拍拍打打,怎么自己也这样?这时看见十一一只手在肩上挠痒痒,不知道怎么就传染上他这个毛病?
   我一直没有留意查找过卡卡,因为从十一口中,我知道的太详细了。他一只耳朵聋了,出过车祸,写过一封很有名的《致XX诗人的信》在网上广为流传,夏天长脚气,喜欢吃油炸小馒头……现在,只要十一和我说话,就必然要说起卡卡。从来没有这么一个陌生人,短短几天,能让我从另一个人口中知道的这么详细。
   我们相处快一月了,他和我只说三件事,吃饭、诗歌、卡卡。我对卡卡从神秘到仰慕、熟悉,终于厌烦了。我不想一天到晚听一个人总是讲另一个遥远如冥王星一样的人,我的生活被他搞乱了。有一天,十一又对我说起卡卡时,我说:“我再也不想听到卡卡了,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好吗?”十一呆了一下,摆摆手说:“不说了。”我看到他眼睛里狂热的光芒黯淡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是我见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次叹息。
   从那之后,我们俩好几天都没有说话。见了对方都有意躲开。
   直到有一天,十一兴冲冲地对我说:“我找到住处了。”我说:“庆贺一下。”
   下班后,买了一打啤酒,还有花生、毛豆、鸭头。十一领着我回了凸字形的办公大楼。以为他像我一样,找下哪个办公室住了。没想到他领我一直上楼,到了顶楼后,推开旁边一个侧门说:“就在这里。”
   水泥楼顶吸了一整天的热气,站上去有些发烫。会议室的阴影已遮住一大块空地,几个空调乱七八糟,还有一台嗡嗡响着,一些横七竖八的电线和光缆上面沾满灰尘。楼下机关后院正在施工,铲车、吊车轰隆隆响,工人们汗流浃背,一些女人手里提着菜往家里走,几个孩子在家属院里踏着滑板车快乐地尖叫。城市一下小了,我们也能看得清了。十一说:“铺个纸盒子就可以睡了,你说这是不是世界上最大的房子?我给他起了个名字——近月斋,怎样?”
   我说:“我终于看到了个诗人。”
   夕阳大鸟一样飞过我们的头顶,投入天边燃烧的灰烬中,阴影越来越大,夜向一个巨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有了风,有了月亮,有了凉气。也有了醉意。十一又说起了卡卡,我劝他多喝酒,他眼睛发亮,说卡卡是个真正的诗人,他也要做个卡卡那样的诗人。
   一只蚊子飞过来,叮了我一下,又去叮十一。十一不去拍蚊子,目光悠长,问:“你说蚊子是一层楼一层楼飞上来的,还是直接就飞上来了?”我一呆,想了想回答:“怎么也可以飞上来吧,看它是一只怎样的蚊子。”
   此时的十一坐在月亮的剪影里,远处是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城市。我陪着他默默坐着,好久,他问:“你想什么?”我说:“我想你要不是个诗人,是个女人,多好!”他咯咯笑了,举起酒瓶。“你平时怎样解决?”“手。”我不知道是看见了月光,酒的荧光,还是泪光。
   楼下工地还在施工,机器一直轰鸣。
   不久,十一抱来一只鼻头白白的黑色小狗,说是街上拾到的,要把他养起来。我说:“你疯了,自己吃还嫌肚子大,养一只狗。再说,养哪儿?”十一说:“我不养它,它或许会死的。我不忍心看它在街上流浪。让他住近月斋吧。”我说:“万一它白天叫,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可能你也不能住了。”十一说:“它不会乱叫的,因为它流浪过。”
   十一让我给狗起个名字。我心想十一言必卡卡,不如把狗就叫作卡卡。但临了要说出来的时候,改变了主意,说:“叫它刀子吧?”十一拍了我肩膀一下,说:“好名字!刀子,晚上我给你洗澡。”
   写材料大概是机关最苦的工作,我们单位的材料多而且要求高,经常没日没夜的加班。十一说:“我来这儿只是想干一段时间能被安排个工作,而且我是王局长叫来的,我只需要对领导忠诚就行了。我不会和任何人争。”十一用“忠诚”、“争”这些词,我觉得有些刺耳。我告诉他,这儿的材料尽十二分力也不一定能做好,而且谁也对这种东西没有真正的兴趣,咱们只要好好弄,顶下来就行了。十一说:“我认为你的前途会很好的,你要好好表现,我只是过渡一下。”我说:“我不怕你趁了我,我希望你能做的很好。”话还没说完,十一打断我的话,说:“你看,你看……”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觉得人和人沟通真难,尽管我们两个闲下来还可以谈谈文学。
   机关的日子匆忙、单调、乏味,搞文字工作每天伏在桌子上,经常一低头、一抬头,一白天就过去了。再一埋头、一抬头,天就亮了。
   十一总是谈卡卡,卡卡,卡卡……
   站在他的近月斋,望着袅袅的炊烟和一群一群的归鸟,我就想起远在异地的妻女和遥遥无期的调动,异常惆怅。十一在谈卡卡,刀子伏在他脚边,几天时间,这只狗长了一截。
   但是,又过了几天,十一在灶上吃完饭,像往常那样把馒头和一点菜装进塑料袋时,被胖胖的老板娘一把手夺下了。这个胖女人竖着眉毛说:“你不是通讯员,开个假证明骗我们也就算了,现在吃了还拿?”十一的脸涨得通红,他说:“我少吃点不行吗?”胖女人说:“我们不伺候你这种人。”
   那天一整天,十一都愤愤不平,他说:“那么多人吃不完往垃圾捅里倒,我只不过是想养活一只流浪狗。”随后他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我以后怎么吃饭呢?”傍晚时候,他兴奋了,他说:“卡卡也有过好多天吃不上饭的记录……”
   第二天中午,一下班十一就出了机关大院,我寻思他去外边吃饭去了。到了下午,他说:“不去灶上吃更省钱。你吃过勾刀面吗?用那么大的机器只是做一小碗面,特别有意思。我去的时候,整个饭店一个顾客也没有,我说照顾照顾他们生意吧。那么大饭店就我一个人吃饭,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勾刀面真香,很一大碗,才四元钱。老板还给我晾了满满一大碗汤。路上,我买了一块钱的馒头,五个呢。还有一棵大生菜,也才一元钱,够我吃两顿了。”
   晚上,十一吃了两个馒头,刀子吃了半个。十一直接到工地找到工头,问:“你们这儿需要工人吗?我什么都能干。”工头说:“工地正缺晚上的工人,你要是不怕吃苦,就来吧。”十一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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