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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原色

作者: 福岭默石 时间: 2014-09-10 阅读: 21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年,我到一位同学家乡办事,认识了一位画家。  我同学叫老韦,在村小学当校长,分得一房一厅,有点挤。我跟老韦不很熟,只是同届同学,但他一家对我很客气,让我

摘要:艺院同学说:“这一组画儿挺不错的,难得啊!” 我说:“这个,我是认得的。” 艺院同学说:“木舟子,你认得?” 我笑着说:“这位母亲叫小艳,我见过。” 那年,我到一位同学家乡办事,认识了一位画家。
   我同学叫老韦,在村小学当校长,分得一房一厅,有点挤。我跟老韦不很熟,只是同届同学,但他一家对我很客气,让我睡大厅里,夜里点两圈蚊香,还把家里唯一的大风扇让给我,真是令我感激不尽。可是,隔壁有一位音乐老师,高兴就练嗓子,常吓我一跳。住了几天,我问老韦:“学校里还有空闲的屋子没有?”
   老韦说:“你嫌弃我这小地方?”
   我说:“哪里,只是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夜里睡得不很好。”
   老韦想了想,说:“学校后门旁倒有几间瓦屋,屋小窗小很闷热,门卫住了一间。——对了,还有个画家住了一间,住了两三个月了,有时有点疯的。”
   我说:“那不要紧,画家住得我也住得。”
  
   屋子果然很热,月亮上天了,屋里仍热得出汗,我搬张小椅到门口纳凉。月亮挺圆,像只月饼悬着,一动不动,柔柔散光。
   “回来了,老哥,——唔,你是刚搬来的?”不知不觉旁屋门槛上坐了个人,是画家?
   “你以为,我是门卫吧?”我说。
   “唔,平常就我们哥俩。老哥放假回家了,说来时给我带柿子甘蔗,不过也是,还没这么快。”
   “这倒是,正是农忙的时候呢。”
   “你是打城里来的?”画家问道。
   “是,可我是地道的乡下人。”
   “哎,这个——你有烟吗?”画家有点忸怩。
   “我不吸烟,但有几包红梅,你抽?”
   画家笑着说:“是烟就行,好几天没沾嘴了。”
   我回屋找一盒给他,他点燃一支,馋馋的抽起来,“爽!毕竟是盒装的。哎,谢了,你叫?”
   “默石,沉默的石头。你呢?”
   “我叫李舟,花名木舟子。”画家抽完一支,望望我,望望手里的盒烟,说:“这个,再来一支?”
   我笑了,说:“你拿着吧,反正我不会抽。”
   “默石,你这人要得,我记住了。”画家又点燃一支,盒烟收进口袋,又说:“老默,你刚来,可得小心,这里坏物特别多,我打死过几条蜈蚣,又常会遇花花蛇;都挺要紧的,你要当心点!”
  
   画家早出晚归,有时给村民画像,有时影子也不见,跑到深山野岭去采风。若是在这村混不下了,就溜到邻近村屯,仍是混。画得满意吧,人家管顿饭、给几个钱,不满意有时会撕画。姑娘家倒挺喜欢他画像,可画得好他不要钱,喊人家让他再画一张带走。人虽放浪,有时倒和善,村里孩子求他教画画,他倒是挺热心,用短了的画笔又送给孩子。
   我在村里转了一天,看村里木屋建筑,没遇上画家。夜里,他才背了只鼓鼓的包回来,见我坐在门口,挥挥手进屋去。一会又出来坐在门槛上,“老默,等一下我请你吃红薯。”
   我说:“你刚背的是红薯?”画家点点头。
   我夜店奇怪了,就问他:“从哪儿来的?”
   画家说:“偷来的。你吃不吃?”
   我说:“画家也偷红薯?”
   画家吸吸鼻子,说:“其实也不算偷。我给她画像,好了她给我半箕红薯;我说不要,让她再让我画张带走,她不肯。我也不要,她就倒在门口,进屋关了门。后来没人叫我画,转来转去又转回姑娘那里,门关着红薯仍在,我就装回来了。没法,人饿了骨头就软。——唔,快熟了;甜香,闻到没有?其实乡下也挺好。”
   我说:“怎比你们城里快活,苦着呢!”
   画家叹口气,喃喃地说:“城里,城里也有不少不幸的人啊。”说完他进屋去了。过了很久,他又出来,捧着一锅盖熟红薯,说:“老默,吃吧。当还你盒烟的人情。”
   我笑说:“远亲不如邻居,何必那么客气。”就拿只红薯吃,有点烫。画家也捧着一只吃起来,并不去皮。我便说:“木舟,你挺随和呢!”
   画家吞着红薯说:“你是说,搞艺术的,就得留长发、穿磨坏裤子,不可一世的孤僻么?”
   我说:“那样显得有个性,不随俗嘛!”
   “只是搞艺术的都那样,也无所谓个性了。我想靠实力告诉别人,我是画画的。”
   “这么说,你的志向挺远大的啰!”
   “也没有啦,随着兴趣去做罢了。”
  
   画家跟我熟了,常到我屋里找烟抽。一回,我说:“到你屋里看看?”画家说:“行。可别吓着了。” 桌上床上地上都有画纸,有的斑驳不堪,桌上有筒画笔;屋角一只煤灶放着口锅,一旁有箱蜂窝煤;最显眼是挂在墙上的吉它,床上有个皮箱;让人有点芥蒂。
   画家说:“便这样,没法收拾。——你坐床上。”
   我笑了笑,说:“你会弹吉它?”
   “懂点皮毛,有时消消寂寞。”
   我又说:“听说你画了不少姑娘的画像?”
   “唔,是有些。还有些素描,几张油画,在箱子里。你有兴趣看看么?”
   我说:“看倒是挺乐意,不过我不懂欣赏。”
   画家笑笑,打开皮箱把画稿拿给我。我一张一张看:姑娘的画像,活泼火辣,大方娴静,脉脉含情,略略忧郁,羞涩忸怩,甜蜜有韵;素描也耐看,一幅山村影绰、隐约几个挑柴人正行着,一幅瓦屋累累、炊烟袅袅而起……油画有斑斓落霞,有黄叶里挂鲜红柿子……
   我说:“这画稿挺耐看。好像味儿总偏平淡,难道在掩饰你内心的痛楚?”
   画家望着我,良久,“唉!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那是为了什么?”
   画家默默收起画,点燃一支烟默默抽起来。快抽完了才说:“是失望,深深的失望。”
   画家又用力吸一口,熄了烟头,跟我讲起他的故事来。原来,他是个私生子,母亲是谁也不知道。有那么十几年,他活在梦里,直到他不承认的他的老爸破产蹲了牢,他才醒来;却又因车祸、差点丢了命,是他外婆救了他。他外婆“走”了之后,怀着感激,他开始了流浪。已经好多年了,他一直在挣扎;他希望有一天,艺术会喜欢上他,有一天、艺术会发现他……
  
   我研看村里的木屋,打听木屋建造的情况,给主编收集材料,没在意就到了中秋。在老韦家吃了晚饭,又带了些月饼水果回屋去;画家不知怎样呢?
   意外的是,画家不但有月饼水果,还有两瓶甜酒。两人挺高兴,搬了桌子出去,摆上各自的东西,也赏赏月儿。
   我说:“木舟,今天收获不错嘛。”
   画家得意说:“当然!”便开了甜酒递给我一瓶,“老默,干!”酒甜丝丝的有股糯香。画家就又吃月饼,我掰只柑子吃。一会,画家吃了两只月饼,有点渴,剖只橙子分我一半,笑着说:“难得吃月饼,所以——哎,老默,你说我有人喜欢么?”
   我说:“说笑吧,问我。你没有恋爱过?”
   画家说:“没有,没有真恋爱过。”
   “现在不同?可人家喜不喜欢,你不知道?”
   “唔。我没钱又浪荡,喜欢我什么?”
   “不是说喜欢不需理由,况且你是画家。”
   “这个,怎说呢?或许你现在这模样不值,但她若觉得你以后会有出息,那喜欢了也难说。得看你有没有骨子,值不值人家赌一把了。”
   “这样?”画家轻轻沉吟 ,又拿只月饼吃。
   我好奇了,问画家:“那现在,是谁?”
   “唔,这个,这个吗,……”画家有点害羞。
   我说:“这个,这个你可不能瞒我。”
   “就是,上回给红薯那姑娘,叫小艳。这月饼和甜酒就是她给的。”
  
   画家怕是动了情。出出入入哼着曲。走路疯颠没步法。夜里又常弹吉它唱歌,什么“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的爱上你”,什么“我说我的眼里只有你”,你啊我啊爱啊没完。
   一回他坐在门槛弹唱《酒干倘卖无》,我便问他:“这歌是唱给母亲的吧?”画家却说:“我没见过母亲,可是小艳给了我母亲般的关怀,所以我为小艳唱这首歌。”
   我高兴,为画家真心去爱而如此单纯高兴;这是经历艰难困苦后的甜蜜啊!
   一天,我又到外边转转。转累了,我坐在一口水井旁边的石头上歇息。两三个妇人在井边洗衣洗菜,起劲说着什么。
   “听说打得要紧呢,鼻子嘴巴都出血了。”
   “要不是看他文弱,打残了也难说。”
   “那你说,他就甘心挨打呀?”
   “不甘心咋的?让你勾引人家的姑娘?”
   “他那模样,不象那种人呀。”
   “看得出来?黄鼠大仙不和善,照样吃鸡。不过,平常我看他就不顺心,见了姑娘家画了又画,就不愿意走了。”
   “听说那姑娘是邻村的小艳丫头,人漂亮又找了婆家,怎么还让勾搭上了?”
   “唉,越漂亮越有鬼。给勾搭上,还要死心眼,幽会给抓住也不害羞,闹着要悔婚,说什么‘我不爱你’,真笑死人了!”
   “她男人气不过了,找到学校去打人。还听说要把婚事赶紧办了,让姑娘死了心。”
   “可我总觉得画画的不像坏人,他教咱木娃画鸭仔,还给过半截儿画笔呢。”
   “唉,我说你,真没得说的了。”
   ……
  
   回校找画家,便见他屋里一地画纸,烂了皱了,画笔许多折断在地上;铁锅也砸了。画家在修吉它,脸青肿,右眼角还有血痕。唯有那皮箱完好。
   我到老韦那里要了点药酒;回屋煮碗面捧给画家。画家紧抱修好的吉它,坐在皮箱旁呆呆望看我。
   “木舟,吃碗面吧,什么也别想了。”
   画家没理,我摇摇头,面放在床上,收拾地上的画笔画纸来。一会,画家说:“老默,你说,我是不是个没有用的废人?”
   “木舟,命是你的,想活就活啊。”
   “可老默,我从来没成功过,从来没。”
   “可是,一次成功会改变一切的,你……”
   “从前我活着像傻瓜,现在我用心了,可仍一事无成。我没事业,不能喜欢自己心爱的人,连我的吉它给砸了,那箱里的画,要不是我拼命抱住,恐怕也都一张不剩了。”
   “若两情相愿,你可以另想办法。”
   “我一无所有,不能让她幸福;她说愿跟我离开这里,但我没信心,我连自己养不活。”
   “或许人世间多的便是美丽悲剧,重要的是人去习惯吧。遇上了就得坚强去承受。”
   “可是,那样多么残酷啊!”
   “承受,坚强承受………“画家情绪也稳定些了,又过一会,吃起面来。我把药酒给他,说:“你好好静一静吧。”
   半夜,画家弹起吉它,悲凉地唱歌: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走在无垠的旷野中,
   凄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
   我只咬着冷冷的牙,报以两声长啸……
   我卧在床上,默默地用心倾听。我听出了,一个男人的眼泪,一个男人的热血,在夜空里爆发沸腾,源源不断了无边际。
  
   “老默,我要离开了。很感谢你,你是我生命里的第二位陌生婆婆。这几天我画了些画,有一张是你的画像,你瞧瞧。”初看笨拙,再看模糊隐现憨厚灵气;我点点头。
   画家又说:“这是我很喜欢的《樵夫归行》,你看过的,和你的画像送你,望别嫌弃。另外几张是小艳的画像,托你交给她,望你……”
   我说:“你放心,我一定交给她。”我接过了他的画。
   画家感激地望着我说:“谢谢,老默。”
  
   十几天后,我的事办完,带画去找小艳。没人为难我,小艳要做新娘了。
   我回屋时遇上一位老人,他看了我一会,就问道:“喂,你见我小弟没有,老哥我带柿子甘蔗来了。”
   我说:“你小弟走了,十几天前。”
   几年后的一个冬日,我陪一位艺院同学去市艺术馆看画展,有一组画很突出,叫《生命原色》。
   一幅一成熟女子,在温泉里洗澡,脖子洁白肩膀浑圆;温泉热雾袭人。一幅在溪边,一婆婆坐着吃红薯,右手握着半条留在那里,红薯口清白透红,旁边一女娃站着,用衣袖抹擦洗净的一条红薯,几滴水落下。还有一幅,一围篱笆爬上藤儿细叶,里面木屋一座,门敞开,门槛上朦胧一位美丽少妇,在喂孩子,抬头凝望篱笆格子;静谧里分明幽怨,在焦急盼望着谁?!
   艺院同学说:“这一组画儿挺不错的,难得啊!”
   我说:“这个,我是认得的。”
   艺院同学说:“木舟子,你认得?”
   我笑着说:“这位母亲叫小艳,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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