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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

作者: 秋人 时间: 2014-09-10 阅读: 163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陈胜和白云一前一后走进花圈店,店老板微笑着迎上来:“先生!小姐!您们好。”  陈胜咧了咧嘴,说:“好什么?好就不会到你这儿来啦。”  店老板是个

摘要:小说《红尘》描写了城市无业青年陈胜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身患白血病的女子白云,两人由此发生了一系列令人感叹的故事…… 一
   陈胜和白云一前一后走进花圈店,店老板微笑着迎上来:“先生!小姐!您们好。”
   陈胜咧了咧嘴,说:“好什么?好就不会到你这儿来啦。”
   店老板是个秃头,一脸肉褶子。听陈胜这么说,忙改口问:“你们这个这个……是……”
   陈胜一指白云:“她。”
   老板一愣, 咧嘴笑道:“先生, 您怎么开这种玩笑?”
   “你看我有笑容吗?”陈胜一本正经地说,“你介绍一下,哪种花框适合送给朋友?”
   老板暂时没理陈胜,而是鼓着鱼泡眼盯了白云约有十秒钟,然后小声问:“小姐,这是真的吗?”
   白云清瘦秀气,一袭白色衣裙素雅干净,与油腔滑调的陈胜气质截然不同。听老板问他,虽未吭声,却认真点头默认。
   “这真是活……”老板顿了一下,说:“活了六十多岁,我还没见过这种事呢。”
   “你没见过的事多着呢。”陈胜叼了一支烟,说:“据说现在大多数人不喝饮料了。”
   “那喝什么?”
   “喝婴儿尿。”陈胜摇头晃脑地说,“那叫童子茶,营养丰富着啦。”
   “哇!”老板干呕,捂着嘴,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我也喝过尿,自己屙的,能治病。”陈胜唾沫星子直溅到老板脸上,“如果吃个苹果,那尿就带甜味。”
   店老板抹着脸退开,不敢再挨近陈胜。
   “往后,恐怕火葬场的电钮都是死者自个按了。”陈胜总结似的挥了一下手,结束演说。
   店老板牙疼似地搓着牙花吸气,眼神像看见了活鬼似的透出怕人的阴森。
   陈胜转到正题上,指着一个花框问白云:“你看这个怎样!”
   白云用手捏了捏花框的叶瓣,木然地点点头。
   “那就买这个了。”陈胜扔给老板一张百元大钞,说:“别找了,算你给她随个份子吧。”
   陈胜和白云走出店门,听到老板在背后咕哝:“真是活见鬼了。”
  
   二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陈胜一边忙着把白云的客厅改为灵堂,一边以启蒙的语气说:“这种事古往今来都有,并不是我别出心裁。要那样,我早得诺贝尔发明奖了。”
   “你说来听听。古往今来都有些什么例子?”白云像个聆教的孩子,蹲到陈胜跟前。
   “好,我就让你开开耳界。”陈胜站起身,把嵌着黑框的白云“遗像”挂到厅壁上,扭头问:“瞅一眼,挂斜没有?”
   白云跟着站起来,随口说:“还行,你给我说说古往今来吧。”
   陈胜拍拍手,问:“有饮料吗?”
   白云拉开冷柜,取出一听罐装啤酒递给陈胜。陈胜开了盖子喝一大口,说:“记着,把这算到我的工钱里去。”
   白云退到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夹起一支烟,点着,吐出浓浓的一口烟雾。
   陈胜也在沙发上坐下,拉开大侃的姿式:“你知道吗?隋唐时有个吴国公叫伍德章,抬着棺材上殿为民请命;三国时有良将姜维,也抬着棺材到阵前交锋;现在还有很多地方的暴发户,不仅很年轻就备好棺材,还把墓和碑都造好了,这就叫敢于面对死亡。”陈胜又喝了一口啤酒,这才把话打住:“人活着就是为了死去,所以我劝你不要太过伤心。”
   还博古论今了?白云哂笑,竟直是王妈妈的裹脚布又长又臭,但听起来却还有那么几分哲理。正是因为陈胜这张神吹胡侃的嘴,白云才认识了他。
   那天,白云一个人坐在一家小酒吧里守着一桌子菜发呆,就见陈胜剃个板寸头双手抄在裤袋里吹着口哨油瓶似地晃过来,问也不问就在她对面的位子坐下来。白云心里很不舒服,想说这位子待会有人来,终又未说,一是她并未约人,二是这酒吧已座无虚席,如果挡了客人就会得罪老板,这样有违自己做人的原则。
   一个服务小姐端着茶盘过来,把茶杯和茶壶放在陈胜跟前,然后侍立着问:“先生需要什么?”
   陈胜一笑,说:“你还是叫我同志哥吧。”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问:“有快餐吗?”
   “有。”服务小姐说,口气略带不屑,“要二十元还是三十元?”
   “来一份二十元的,外加一罐啤酒,冰镇。”
   “对不起,啤酒只有瓶装没有罐装。”
   “你这什么地方?没档次。”陈胜叼着烟,说:“那我只好降格以求,就喝瓶装。”
   “那好,您还需要什么?”小姐问。
   “你别启发我。”陈胜吐出一口烟,说:“我这人记性不太好,等我下次想起再要吧。”
   白云忍不住笑了。
   小姐转身欲走,陈胜却叫住她,问:“一共多少钱?”
   “二十八元七角五分。”
   “涨水吗?”陈胜夸张地睁大眼睛。
   “快餐二十元,啤酒八元,茶水七毛五分,合计二十八元七毛伍分,菜单上都有价的。”小姐耐心地把账算给陈胜听,并把菜单递给他看。
   “现在的商人都成小刀会会员了,逮着谁宰谁。”陈胜愤愤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杂物来,有字牌、烟壳、钥匙、硬币和零票,哗啦撒在桌上,冲小姐说:“我统共不足三十元,饭也要吃,酒也要喝,你看着办吧。”
   白云扑噗笑出声来。
   “既然这样,茶水免费。”小姐不耐烦地说完,噔噔走开。
   “你笑什么?”服务小姐一走开陈胜就冲白云说,“他们就专宰你这种有钱却没经验的。”
   “你的经验是什么?”白云问。
   “你回去好好读读《论诗久战》这部著作吧。”陈胜摆出一副学者的姿式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得好,坚持就是胜利。”
   白云觉得这人挺有趣的,便又问:“你是干什么的?”
   “本人是空手道九段。”陈胜大声说,“业余时间也研究社会学。”
   酒吧里有人向他们这边投来目光,白云便打住不再问什么。
   服务小姐又走过来,将一瓶啤酒放在陈胜跟前:“先生,您的啤酒。”
   “快餐好了吗?”
   “请稍候。”
   “你很饿吗?”白云又问。陈胜好像有股什么磁力,老是让她想说话。
   “废话!”陈胜白她一眼,说:“我吃饱了还奔这来?撑得慌啊?”
   “那你先吃我的吧。”白云说,自己脸先红了。
   “吃你的?”陈胜狐疑地盯着白云,“你吃什么?”
   “我不太饿。”白云避开陈胜的视线,“何况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你约人了吗?”
   “没有。”
   “那你要这么多菜干什么?”
   “我……”
   “我明白了。”陈胜说,“你这是国际慈善组织赈济世界难民,善举啊!”
   “你不吃拉倒。”白云愠怒,“那么多废话干吗?”
   “我吃。”陈胜忙说,“你没听外面流传一句民谣吗?叫做‘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白云瞪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有些像鲁迅先生笔下的……”。
   “对,我就是那个穿长袍站着喝酒的人。”陈胜抢过话头说。
   两人都笑了。白云觉出这人有一份高雅而寒伧的穷酸,这份穷酸深深地感染了她。
   陈胜的快餐来了。陈胜把快餐往白云跟前一推:“你就当一次朱皇帝吧,吃一次忆苦餐。”
   白云愉快地接受了陈胜的“馈赠”,她感觉到那种远逝的天真和轻松又开始在心中复苏,一片温馨。
   “为了答谢你这顿丰盛的晚餐,我给你说件新闻吧。”陈胜边吃边说。
   “什么新闻?”白云问。
   “你到过日本吗?”
   “到过,怎样?”
   “听说现在日本流行吃一种营养餐。”
   “什么营养餐?”
   “就是小孩刚拉下的大便。”陈胜有滋有味地嚼着菜肴,“日本人把这叫‘黄金食’,据说营养比大米丰富。”
   白云哇地一声用手捂住嘴。
   “这事新鲜吧?”陈胜得意地说,“所以啦,咱们国家有些崇洋媚外的达官显贵们把山珍海味吃厌了,也想尝尝这‘黄金食’呢。”
   白云的食欲一点也没有了。
   “你可别在意,我不是影射你。”陈胜见白云神色黯淡,忙说,“我怎么也瞧不出你有贵气和官气,虽然你有钱;相反,我倒在你的脸上读出了一种……”
   “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白云一怔,捉杯的手微微发抖,只好掩饰性呷了一口酒。
   “我以前是寄生虫,在大锅里混饭吃。”陈胜嬉皮笑脸地说,“不过现在我一直和政府保持着没有铜锈味的纯洁友谊。”
   “我同情你的境遇。”
   “我们这类人不值得同情。”陈胜挥挥手,“活一天算一天,反正人活着就是为了死去。”
   白云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灰白。
   “你不舒服?”陈胜敏感地问,“你又像有钱,又像很不幸?”
   “是的,我很不幸。”白云又呷了一口酒,“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而且,我还是个血癌患者。”
   陈胜一怔,捉杯的手定格在空中。良久,他才漠然地说:“你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把头微微抬起,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像从一个幽深的洞穴中传出来。
   “是的,这些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白云说,“可是,我有金钱却没有快乐,你有快乐却没有金钱,你不觉得命运对我们都不太公平了吗?”
   “这是物质发展规律中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叫对立统一。”陈胜很哲学地说,“只有矛盾和不平衡,人类社会才会向前发展,就像美国科技发达却缺乏人道,中国有上千年传统道德却曾经贫穷落后,双方因此才有发展目标。”
   “我们不说大道理。”白云说,“我只是认为你应该活得温饱一些,而我也应该活得轻松愉快一些。”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何不把金钱和快乐交换一下,各取所需?”
   陈胜耸耸肩,说:“等我们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自豪地说,我们享受过共产主义了。”
   他们就这样达成了不成文的协议。
   陈胜为白云制造的第一个乐趣就是建议她体验一下悼念自己的滋味。他们买回了花圈,布置了灵堂,放起哀乐,把一切都浸泡在真真实实的悲伤之中。
   白云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遗像”。
   陈胜说:“默哀三分钟。”
   白云泪流满面。
   陈胜说:“向遗体告别。”
   白云掩面跑进卧室,伤心地哭泣。
   陈胜说:“现在送遗体去殡仪馆。”
   “走!你走!”白云披头散发扑出来撵陈胜。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陈胜边往外走边说,“可你……你死时别忘记把钱给我留下……”
   “滚!快滚!”
   一只枕头扔出来,撵着陈胜滚下楼梯。
  
   三
   训练馆里练拳的吼声呵呵咳咳响成一片,那些精光着膀子的汉子雨点般落在沙袋上的拳头结实而又有力。
   刘来喜扛着一箱矿泉水走进来,放到教练跟前:“头,水我给你扛来了。”
   教练抬腕看了看表,问:“时间到了,人呢?”
   “谁?”
   “谁?我还问你谁呢。”教练先火了,拉下脸说:“你介绍的那位陪练呢?叫什么来着?怎么不见影子?”
   “你问陈胜啊!”刘来喜拍拍脑袋,“看我这记性。这狗日的,来了我先练混蛋东西。”
   “我不管什么胜什么败。”教练说,“反正你得快点把他给我催来。要不,我另找挨揍的去。”
   “别别,我这就去催。”刘来喜弯腰撕开纸箱,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教练,“前晚他被揍惨啦,昨天在床上趴了一天。”
   “活该!谁叫他要钱不要命来着?”
   “对头。怎没揍死这狗日的。”刘来喜应声虫似附合着,又搭住教练的肩膀和风细雨地说:“陈胜是我狗肉,待会儿准来。头,你千万别在馆长面前给他穿小鞋,他就靠这俩钱糊口呢。”说着掏出一盒云烟塞进教练口袋,“你说,兄弟我啥时不够义气了?”
   “不是我不义气,你瞧,这马上就要拉到省体育馆去打决赛,我能不急?”教练的火气消了下来。
   “就是。这狗日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嗨嗨嗨!你怎么练的?弹棉花啦?”教练可着嗓子吼着,扔下刘来喜奔一拳手而去。
   陈胜像不倒翁似的晃进来。
   刘来喜恶狠狠迎上来。
   “老来,中午吃什么?”陈胜渴望地问。
   “你先吃拳头吧!”刘来喜黑着脸给了陈胜一拳,“不想干就拉倒,别连累哥们。”
   “操!要不看钱大爷份上,孙子才干这个。”陈胜愤愤然。
   “这就对啦!”刘来喜双手一拍,“你只当他的拳头是给你送钞票不就行了?”
   “你他妈就一龟孙。”
   “行啦别废话,快准备上场吧。”刘来喜说过又补充道:“告诉你今儿可要留神,你侍侯的那位不是财神是煞神,刚从北京打完预赛回来。”
   “谁?”
   “你没看卫视转播吗?”刘来喜边给陈胜上拳套边说,“中国武术散打王争霸赛,在北京国家体育馆开打。嗨!那真是风云际会,高手云集。这位已夺得七十公斤级半决赛亚军,接下去就要打决赛。”
   陈胜脸上沾着刘来喜的唾沫,睁着鱼泡眼傻了。
   “还有更玄的。”刘来喜添油加醋地说,“这狗日的在洛杉矶一拳打掉了黑人拳手麦克尔两只门牙。”
   陈胜双膝一软,差点蹴在地上。
   “你没见门口堵着一大堆人吗?那是报社和电台的记者,还有发烧友,都让咱头儿给拦下了,为的是不影响这儿练拳。”刘来喜搓着手继续说,大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荣幸。
   陈胜转身就往门外走。
   “哎哎哎!”刘来喜一把抓住他,“你往哪去?”
   “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陈胜脸都白了。
   “这叫屁话!”刘来喜说,“我不告诉你是我不义气。咱哥们虽是套白狼的高手,可也不能套自己兄弟呀?我告诉你你撤我的台,这就是你不义气了。”
   “你这不是明摆着致我于死地吗?”陈胜急了,“我还没活够呢。”
   “得,待会我跟头说,叫他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刘来喜安慰说,“咱少年时不也扑腾过几天空手道吗?这就叫练功千日,用功一时。要不,我怎会推荐你呢?”
   “那你自己怎么不上?”
   “嘿!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刘来喜眨巴着绿豆眼,“说,昨晚又泡谁啦?”
   “你别抬举我了。”陈胜嘿嘿两声,“就这俩钱,还不够抽烟,我敢去泡谁?我蹲水池里泡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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