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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格子和她的长篇纪实文学《留守女人》

作者: 乡野之人 时间: 2014-09-11 阅读: 224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著名作家方格子简介:方格子本名应湘萍,方格子是笔名,女,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务过农,当过代课老师、五金店的柜员、打字员。几经生活历练,都不曾放弃对

著名作家方格子简介:方格子本名应湘萍,方格子是笔名,女,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务过农,当过代课老师、五金店的柜员、打字员。几经生活历练,都不曾放弃对阅读的热爱。《收获》《人民文学》《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杂志发表或转载方格子的中短篇小说100余万字。作品两度入选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排行榜,获《小说选刊》全国短篇小说奖,作品多次入选年度选本。译介:瑞士、英国、希腊等。出版:中篇集《冥冥花正开》,短篇集《锦衣玉食的生活》。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十四届高级研修班。现居浙江富阳。
   现如今,工作之余,她一边阅读一边写作,她说总感觉生命的短暂,所以想多些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求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留守女人》以留守家庭为着眼点,记录留守女人的日常和非日常。
  
   留守的天空——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读方格子《留守女人——乡村留守妇女生存境遇》
   费斌妍
  
   “不知道什么感觉,就觉得活着苦”,钱绒强调。因为丈夫外出打工,这个常年独自生活的农村妇人在守望中饱受贫困的折磨,一年下来和女儿一起买衣服的钱只有区区两三百元。丈夫的不归,使得她失去生活和精神的伴侣,尝尽人生的孤凉,于是,她学会了拒绝——拒绝倾诉,拒绝接受貌似的关切、平等、互爱。
   这是浙江女作家方格子走访湖南、贵州、浙江等多地农村留守妇女后写下的第一个故事的主人公。这几年,“关爱留守儿童”、“关爱外来务工人员”的温暖行动渐渐开展起来,即使没有全面普及,却也激起了社会关注的涟漪。但在这背后,留守妇女的命运却少有人问津,甚至被完全淹没在喧嚣的世俗生活中。出于知识分子的正义良知与社会责任感,方格子关注着这些被世人忽视却依旧艰辛活着的留守妇女,这些年,她陆续走访了中国部分农村留守家庭,写下了这本书。她希望,她的书能够将温情传递给这个被冷落的群体。
   或许,更多的人只是把这些当作故事来看,而作为故事的记录者,方格子,她亦是书中的一大主人公。透过她的双眼,冷静客观的笔调刻画出这些留守妇女的起居生活,所思所想。她说她无法还原遇见她们时的气候和温度,但读者却可以感受到其传递出的难以言说的悲凉感,引起内心的悲悯与思索。
   这些女子,在最美好的年华里,穿不到最美丽的衣裳,与丈夫相隔两地,饱受相思之苦。“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农耕时代百姓最为美好简单朴实的愿望,穿过烟波浩渺的历史长河,却成了这些农村妇女不敢奢望的美梦。她们中,有的丈夫外出闯荡落得债务缠身,公婆将错归咎于她,她又被邻居嘲讽不会持家,一切人事的疏离让她只感到生活在一个孤岛上,她甚至宁愿丈夫病了回来,愿端茶送饭伺候他,只要他在自己身边;有的为生一个儿子而不顾生活压力生下六个儿女,看着自己的孩子像饿死鬼一样大口咬苹果时,觉得嗓子口堵堵的难过,心烦之时甚至动过想掐死几个的念头;有的决绝地喝下农药撒手人寰,不顾及尚未成年的子女;有的妇女则表露了自己灰寂消沉的想法,有时觉得活着就是等死;有的信奉主,认为活着的时候,一家人四分五裂地不能在一起相亲相爱,只要全家信奉主,等大家离开人世去了天堂,便能在一起了……她们,不求荣华富贵,只愿在这短暂的人生中少点颠沛流离,少点磨难,能和家人相依相守在一起,足矣。
   无限的绝望与忧伤是整部书的基调,就在读者也随之迷失在漫漫孤独哀伤中时,作者又带给我们了一丝温暖与希望。在方格子的笔下,有乐观勇敢面对惨淡生活的露露,她对妈妈的鼓励让人感动得泪眼婆娑,潸然泪下——“妈妈,你要坚强,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们家一定会好起来的。”“妈妈,阳光照下来,我也有份了。”“妈妈,你在家真好,每次想到家里有个妈妈在等我,心里就特别幸福。”有打算带着在农村呆了一辈子的父母去外面看看的何大姐,她希望老人家能出去看看世界,认为这总比待在家要划算。还有醒悟到女人要好好爱自己的叶晖,她说等女儿到镇上读书后,打算去县里学点美容知识,然后找份工作重新生活。
   这悲凉与希望的有意无意的交缠错杂,可见作者的用心良苦。她所展现的早已超出单纯地呈现留守家庭的生活与生存状态,一种深入人心的拷问与追索唤起每一个阅读者的悲悯情怀和社会责任感。看了这本书,或许,等你下次乘坐火车,面对车道内农民工堆放的物品将不再心生厌恶,而涌现出深深的同情与理解;或许,当你下次在美容店做按摩,面对技法还不够成熟的外来务工妹,你将不再抱怨;或许,下次你的快递签收时间偏迟,望着快递员大汗淋漓,换来的不是抱怨而是你的一句关怀……或许,你会因他们而想到留守在农村等候着他们归去的妻子、母亲、女儿,而你的温情会传递给他们,而这,便是作者写成此书的初衷了。
  
  
   心比土地更荒芜
   ——长篇纪实文学《留守女人》节选
  
   “平江来的钱绒已经死了”——钱绒说。
   历来,浏阳便有以方位划分的片区,东乡,南乡,西乡,北乡。流传在民间的四句顺口溜(乡间俗语)概括了这四个片区的大致境况:东乡出懒汉,南乡出煤炭,西乡出小旦,北乡出布担——地处山区的东乡,钱不凑手时,上山砍树换得生活用品。政府偶有标语:靠山吃山,傍水吃水,大意是山水都是资源,不知到了东乡,又怎么沦落到懒汉一说。西乡出小旦,戏台上小旦青衣无不风姿绰约,水袖飘逸,浏阳的美女大都出自西乡。南乡有丰富的煤矿资源,当地住民凭借此种经济安居乐业。
   七上八下,上山七里下山八里,十五里山路盘旋在这个被称作蕉溪岭的地方,往下便是丘陵,很多外出打工的北乡人就是从这山岭出去的。北乡人的外出历史可以追溯到解放前,妇女在家织布,男人挑担外出叫卖,一走十天半月,“北乡出布担”由此而来。相比较与其他几个片区,北乡人被公认最勤劳,除此之外,他们重视教育,即便揭不开锅也得筹钱让子女上学,北乡出了不少人才,天南地北都有出色的北乡人,北京某著名大学的校长也是北乡人。另有说法是,“无北乡人不成单位”,在浏阳,许多担任领导职务的都来自北乡。四个片区中,北乡人最早出去打工,有上一代人的脚印作底,北乡人走南闯北,从容,笃定。
   北乡的经济除了外出务工获取财富,种植油茶树和烤烟也是经济来源之一。“种烤烟比培育水稻更辛苦”,高强度劳作却换来微薄的收入,别的片区少有种植,而越来越多的北乡人不愿面朝黄土背朝天,选择背井离乡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钱绒的丈夫也被这个时代的大潮裹挟其中……
   钱绒,1981年出生在平江县乡村,嫁到这个村子七年,女儿六岁,丈夫一直在外打工。恋爱时期,男友就在外面,“结婚时回来过,”结婚前后花了二十多天。这个年轻人在东莞某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回家来的时候,“身上穿得很干净”,就是那一点“干净”,让钱绒在乡村幽暗的日子里,见到清新的一面,具有时代气息的一面。见到男朋友的时候是夏天,钱绒穿着长袖格子衬衫,闷热的雨季,男朋友一身运动短装深深吸引了她,白色短袖T恤,黑色运动七分裤,一双蓝白相间的拖鞋,整个是青春的象征。钱绒就那样一眼喜欢上这个小伙子,小伙子也喜欢这个挽着马尾辫的女孩,只是,“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带我出去”。
   钱绒没有上医院去分娩,她接受了婆婆给安排的传统接生方式,一大盆水,一把剪刀在蜡烛火上烧一下算是消毒,我在沿途的矮墙上看到政府用红漆刷起来的标语:远离传统接受,倡导健康分娩,政府希望产妇去医院接受正规的分娩护理。“消费不起。”钱绒说。
   接下来便是艰难的生产过程,钱绒生下孩子当天,公公去世——“他回来是因为公公死了”。钱绒对丈夫的不归有怨气,“可是没有办法,要赚钱。”钱绒不会忘记那一天,她在里间疼痛难忍,新生命要来到这个世界,隔着一扇门,门破了,公公早年用黄泥夹杂稻草糊上那破洞,天长日久,黄泥斑驳。一间屋子里,两个房间两个不一样的生命即将完成他们的仪式。钱绒说那一刻,我疼得忘记一切,抽空怨恨,或者她也疑惑,到底或者为什么,为节约钱,她不能享受其他年轻妈妈的待遇,在干净整洁的房间迎来新的生命。为了节约钱,公公停止血透,为节约钱,丈夫不在妻子身边陪伴,宁愿一个人在他乡独自想念。
   “我哭不是为了痛。”顿一顿,补充一句“不知道什么感觉,就觉得活着苦”。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从外乡嫁过来的女子怕疼,假装娇气,倒是接生婆拍拍新生儿的屁股说,你娘生你可是流干泪了——谁也不知道她落泪的真正原因。
   谁也不知道钱绒内心,“我想到公公在外间那么苦,就要死了,想想害怕”。六年之后,她才在我面前说出这个秘密,不是秘密,只是她孤单的根本。她才23岁,还没来得及真正了解死亡,但是死亡却及时侵袭了这个家庭,钱绒从接生婆手里接过孩子时,外间婆婆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呼喊,公公终于尝尽人间最后一点苦,归去。
   “老年人说我家孩子把公公的命夺来了。”乡村总有一些神秘之事叫人敬畏,钱绒对此说法一直耿耿于怀,她甚至一度认同了村里人的说法,要不是这个孩子急着来到世界,公公不会那么快就死——可是,活着时候的公公有意义吗?他病痛缠身,早就被亲人从内心剔除——婆婆服侍一年,耗尽她暮年心血,家徒四壁的日子似乎从未有亮光。钱绒曾经听到公公跟婆婆的对话。
   公公:我去了你怎么办?
   婆婆:别说这个。
   公公:不放心你。
   婆婆:有什么不放心的。
   公公:钱都花在我这烂身子上了,不如我早点走,可是……
   婆婆:沉默。
   公公:……就不放心你……
   婆婆压低了声音吼:早晚都要走的。
   钱绒坐在空荡荡的堂前跟我描述公婆的对话,忽然具有悲怆的力量,我宁愿相信她懂得,比如,婆婆不再试图挽留丈夫的生命,那是因为婆婆自己的灯油也将耗尽,她没有气力再顾及丈夫,他们不能再相伴到老,她宁愿后半辈子孤零零一个人,也经不起折磨。公公走后不久,婆婆也急速离开人世,她是喝药离去的。活着是不是煎熬。
   丧礼如期,刚生完孩子的钱绒被迫参与到特殊的仪式中来,有挟持的味道——临时搭建起来的道场,这个被称为“北乡夜歌”的丧礼即将开始,在北乡一些村落,“老了人”之后便会有一场缅怀先人、追思功德的夜歌会。对仗工整的四句歌词飘摇进来,夹杂着锣鼓的铿锵,钱绒抱着孩子,默默地坐在里间,眼眶生涩,“公公的一辈子很苦,闭眼前都见不到儿子。”钱绒说,“为了节省,他买晚上的票,第二天早上到家时,公公已经合眼了。”
   这之后,丈夫很少回家。曾经看到过一个文章,“老人作为故乡存在,他们一旦离去,故乡便断了根,游子们再也无法真正从心底惦念那个地方,那些文字中描述的怀乡,大部分都因为需要怀念而怀念,似有应景之感。”
   这之后,钱绒不太待在家里,她走过长长的田埂,去寻找一个去处,以打发漫长的时间。“靠的是手气”。钱绒的手指灵巧,白皙,养尊处优的表象。如果在城里,音乐老师会好心肠地劝慰钱绒母亲——让她学钢琴吧,你看她的手指,又长又细。这白皙的又长又细的手指现在用来打麻将,大拇指熟稔地捻一下牌面,七饼。
   出嫁之前的钱绒,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弱小而受到父母的格外疼惜,相反,“我爸不喜欢我,喜欢哥哥”,这种单方面的结论致使她对周遭世界抱有足够的戒备,对父亲的爱荡然无存,母亲带她来相亲看男方家庭,被当地人好奇地打量,拘谨和排斥伴随她这次跨县旅程。
   她即将安家落户的这户陈姓人家,在远离村中心的山坡上,黄泥瓦房,在南方雨季来临时,米黄色的菌菇齐赞赞地排列在房梁木柱子上。钱绒第一次踏进这个屋子,便感到一种阴冷之气——对陌生生活的向往替代了血肉情分,钱绒几乎没有多想就同意,她对自己的婚姻不抱希望。她只是想离开,离开这个不喜欢她的地方。
   回平江的车上,母亲让钱绒想明白,男方家里一贫如洗,“连一把像样的椅子也没有,借了两把椅子来,把椅子放放平的地方都没有”。母亲担忧女儿以后的生活,却被女儿一句话剪断,“总比在家受白眼好”。钱绒曾经可以嫁得好一点,父亲的远方亲戚,家底殷实,只要钱绒答应这门亲事,哥哥小龙便可到远房亲戚的厂里上班。
   我问,“你不喜欢他?”
   “就不想让家里这么安排”,钱绒的嘴一撇,青春时光,反叛是最有力的武器,保护自己也伤害自己。
   泥墙糊起来的柴灶间,灶台冷清,看不到人间烟火。女儿在门口捡树上掉下来的桑葚吃。一只鸡在门口泥地上找食。钱绒对目前情况很不满意,“你看看这旧房子,脏脏的。”事实上除了柴灶间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披屋,紧贴老屋的这间房子不算旧,九十年代末期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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