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在破碎

一
　　 邻家大嫂掀起衣襟，一只手抱住襁褓里的婴儿，另一只手把乳头塞进他嘴里。
　　 六十年代末期，西平市大山里一个小山村，一户窦姓贫困人家生下来一个男孩。小山村坐落在半山坡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生存条件恶劣。由于生活拮据，全家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母亲没有了奶水。在那个大山里，没有奶粉，甚至听都没有听说过，即使县城有也买不起。看着襁褓中的他饿得嗷嗷大哭，母亲只有泪水，父亲只能唉声叹气。就在全家陷入绝望，准备把他送人的时候，邻家大嫂过来了，啥也不说，接过还有点虚弱哭声的孩子。
　　 母亲向父亲努努嘴，父亲知趣地出门了。
　　 他叫窦富，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在那个困难的年代，父亲的满腔希望无疑是美好的，盼望儿子长大，顺利成家，过上富裕的日子，而不像他一样贫困潦倒，生下一个儿子，连吃的都没有，老婆饿得居然没有奶水，好在邻家大嫂也刚生了娃娃，她奶水充足，看到窦富可怜，就过来救济他。终于，让他撑到可以吃粗粮，生命得以延续……
　　 电话里，母亲滔滔不绝地说着往事，窦富嗯嗯啊啊的，并没有在意地听。母亲终于说完了，挂了电话。窦富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窦富，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细细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芒。他坐在豪华椅子上，舒服地靠着，一只脚放在大办公桌上，伸得老长，皮鞋锃亮。他大脑里还在回想着母亲刚才来电话说的这一切。今天大清早的，母亲就专门打电话来，为邻家大嫂的孙女杨艳说情，然后把自己出生时幸得杨艳奶奶的奶水接济才得以活命的细节说得很详细，似乎生怕自己的儿子忘了本。窦富不愿意母亲这样经常讲，这些事他记得，母亲已经在他耳边谈过无数遍，他耳朵听得都起老茧了。但母亲说的这件事，他不能帮杨艳，也不愿帮，帮了也没有啥好处。他奋斗的目标是为啥呀？不就是为自己心中的那个梦吗？自己从小缺奶，缺吃缺穿，饱受饥饿之苦，所以从小自己就很努力，就要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就是要努力向上，想拥有一个永葆自己远离贫穷饥饿的环境。经过二十多年的奋斗，自己做到了，当了一局之长，有了今天的荣华富贵。到手的富贵，怎能轻易放弃呢？
　　 他放下办公桌上的那只脚，搂过电话，拨了起来。
　　 “妈，你要理解儿子，儿子真的不能这么做。现在上面盯得紧，我只能按规章办事，难道妈妈希望儿子做违法的事，被组织上双开，在监狱蹲几年，然后回家，靠种地为生，将来我怎么养你与我爹呀？”窦富说完，脸上肌肉抖动了一下。
　　 电话那边陷入沉默，好半天，母亲的话传过来：“那你看着办吧，违法的事咱不做。如果不违法，你能帮就帮帮你大嫂家孙女吧，她家怪可怜的，更何况你大嫂对你有恩，不是她，你现不知道在哪儿呢？你帮不了的话，你大嫂那儿我会去说的。”
　　 窦富如释重负，压了电话，又拨通另一个号码：“张老板，你儿子张皓云的事我搞定了。你就等好消息吧！”
　　
　　 二
　　 张老板压了手机，又伸手搂住躺在身边被他叫作小莉的女人，一阵缠绵之后，他披上衣服，点上一支烟。
　　 看着眼前渐渐扩散的烟圈，他笑了。虽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底总算把小儿子的事搞定了。窦富这个贪婪的家伙，拐弯抹角地要了自己这么多的钱，十万，不少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钱对于自己来说算个事么？儿子才是重要的，还在师范学院读书时儿子就对自己说过，他学的是电教专业，但不想当老师，想到政府机关里工作。经过多方打听，终于得知西平市教育局电教馆招人，他又通过熟人终于认识了教育局的局长窦富。
　　 窦富告诉他，这次是公开招考，先要资格审查，通过后参加笔试，笔试过关后才能参加面试，面试通过了，才能上岗。
　　 张老板才不管这些说辞，他与政府部门的一把手多次打过交道，知道一些人的真实想法，他们得捞就捞，得吃就吃，得拿就拿，得玩就玩。从窦富看自己秘书小莉丰满的胸脯那色眯眯的眼神，他已经发现了，这条路子可以走。于是，每次请窦富出来吃饭，他都带上小莉，并提前通知小莉，热情些。小莉何许人也！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老板的用意，不就是让自己使出看家本领，尽量让窦富提前入套嘛！一次，终于时机成熟了，酒足饭饱的他们，到歌厅唱歌，张老板借机有事提前走人，窦富搂着小莉跳啊跳。小莉故意将双乳贴在他身上，浑身酥麻的他，抱起小莉朝里面的暗室走去……
　　 张老板的小儿子笔试成绩不理想，六人参考，他竟然考在第五名。按照常规，电教馆招一人，最多取两人进入面试，那么，张老板的儿子就无望了。可窦富何许人也，市教育局一把手啊！他开会确定，为了公平，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人人进入面试。这个决定，让考在第一名的杨艳很恼火，心里真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杨艳，出落得水灵灵的，高挑的身材，飘逸的长发下面，有一张好看的瓜子脸，睫毛长长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秀丽苗条的身材无不散发出青春诱人的魅力，不熟悉的人以为她是北方人。她本是大学里的高材生，由于家庭经济困难的原因，没有继续攻读研究生，而是回到西平市，报考了与自己专业相近的教育局电教馆这个岗位，以便早拿工资，补贴家用。父母在老家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不够医治患有重病的爷爷。
　　 当她把决定告诉家里时，奶奶说：“我的孙儿，村里窦老奶奶家儿子窦富，在你报考的单位当官，听说是局长呢，只要你靠本事考在前面，还怕不用你。”
　　 杨艳满脸愁云：“奶奶，你一直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看到的、做的都是讲良心的事。你不了解现在的城市，尤其是那些贪官们，贪得无厌。无权无财的老百姓，只能是猴子看戏——干瞪眼。”
　　 奶奶听了，安慰杨艳：“我的孙儿，你尽管放心去考试。奶奶去找窦老奶奶，当年她没有奶水，还是我的奶水养大她的儿子，让他活了下来，有了今天的富贵。他会帮你的。”
　　 杨艳听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奶奶，让奶奶操心了 。不要他帮忙，只要他们按规定办就行。奶奶相信你的孙儿，不是孬种！”
　　 当晚，睡在老家的床上，看着从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星星点点，就如朵朵小花，正在开放。梦里，杨艳坐在电教馆宽敞的办公室里，摆弄最新的现代化电教设施，她轻轻地，轻轻地擦拭。第一个月，她领到工资了，回家亲自交给妈妈，妈妈笑了，奶奶长满皱纹的脸笑了，犹如开满了花……
　　 果然， 当笔试考试成绩公布出来后，杨艳名列报考这个岗位的六人中的第一。杨艳心里乐开了花，抬头看天，天也蓝；低头看地，地也净；即使看见陌生人，也觉得是慈眉目善的。几天后，当她在教育局公示栏里看到通知时，她大惑不解。为什么不按人事局就业考试规定办，为什么都要参加面试？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她的心一下子像跌到谷底一样沉了下去。
　　 她神思恍惚地走出教育局。天灰蒙蒙的，地上湿漉漉的，也许是昨晚下过一阵小雨的缘故吧，狂飙而过的车子，碾压溅起污浊的稀泥，飞溅在她洁白的连衣裙上。
　　
　　 三
　　 面试的那天，不知为啥，有三人没有来，他们是笔试成绩的第三、第四第六名。实际上，就剩杨艳、李薇和张皓云三人参加面试。
　　 面试开始了，叫谁的名字谁进。第一是李薇，十分钟后，李薇出来了，进去原本阳光的脸，出来时却是灰暗的，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就直接走了。杨艳很纳闷，不至于如此吧，还没结果吗？突然，里面喊她的名字。
　　 杨艳进来一看，有五位面试考官，坐成一排。中间的那个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杨艳道：“刚才老师还喊我了呢，我是杨艳。”“假如你没有被录取，你会怎样对待？”中间的考官又问。杨艳一听，心里暗想，不应该啊，我是笔试成绩第一名，在学校还是演讲兴趣小组的组长，而且我的普通话一级，应该被录取的。她自信地回答：“我想，不会出现这个情况。我很自信，我的个人条件符合这次招考要求。”“你对你的回答确定吗？”“确定！”“我们说的是假如。这道题你零分。下面我们开始第二道……”
　　 走出面试房间，杨艳的脸绷得紧紧的，重得很。一定与李薇的脸色一样难看吧？她这样想到，走到市教育局大门边，她生气地把面试准考证揉成一团，随手丢入垃圾桶。
　　 一个星期以后，面试成绩通知了，发到她的手机上。她第三，李薇第二，张皓云第一。
　　 虽然杨艳知道面试成绩不理想，但也不至于排在第三吧，而且分数与第一差了一大截！她哭了。第一次，这是她自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落泪。她觉得不公平，问的都是一些啥问题啊？她甚至觉得面试考官故意刁难 ，她不心甘，看来老家出来的官员窦富并没有给面试考官打招呼，太出乎自己的意料了。
　　 最疼爱她的奶奶电话打过来询问。当奶奶知道后，一遍又一遍地叹气，说，人家官大了，忘本啦！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小山村，很快传着这个消息，说村里才貌双全的高材生杨艳笔试考得第一，面试时却被人耍了，落选了。这样能说会道的女孩面试会不过关？更何况杨艳报考的单位的头头是本村人窦富，当年还是杨艳奶奶的奶水养大的。这些话很快传到窦老太耳朵里，她很生气，急忙把电话打到儿子那儿。
　　 “妈，杨艳面试成绩倒数第一 。我又不是面试考官，我怎敢徇私枉法？更何况高分低能的人多得是。你好好过你的晚年，不要操心这些事。”儿子窦富在电话那边说道。
　　 窦老太太唉声叹气，从这天起，再也不敢见杨艳奶奶，路上碰到，只有悄悄地绕道走了。
　　
　　 四
　　 杨艳的一个同学王芸，在市郊勒乍乡乡镇府工作。她得知杨艳高分被淘汰，为她鸣不平，多次在自己父亲面前力荐杨艳，她父亲是勒乍乡中学的校长。最近，正好一个英语老教师病重住院，就叫杨艳过来代课。王校长对她说：“王芸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的事了，想开些，总会有办法的。你应该知道，当一扇门对你关闭时，总有一扇窗子在为你开放。永远对生活不要失去信心。你就好好地上好这两个班的英语课，我按照学校代课教师的课时报酬付给你。你不简单，很有孝心，听说你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爷爷又病重，不然你要读研究生的。生活就是这样，有磨难。你就安心地上课吧！”
　　 杨艳白了一眼王芸，意思是你啥都与你爸爸说呀！王芸见状，在爸爸身后吐了吐舌头。
　　 杨艳本来就是学校的高材生，很快就适应了学校的教学。英语，一直是她喜欢的科目之一，在大学时，她经常参加校园里的“英语角”活动，口语很麻溜，曾经参加英语演讲获得亚军。所以，上初中英语，丝毫不感到吃力，反而觉得得心应手。几个月下来，学生的英语成绩提高很快，学生喜欢上她这个英语老师了，觉得她的教学方法很新颖。她几乎不用母语教学，用得更多是肢体语言，很多英语单词，她用实物标本形象地教给学生。她非常注重句型的转换教学和课文的阅读理解，重要的句型都要求学生背熟，然后在课堂上反复训练。她的英语课，几乎都是学生在说英语，讲英语，杨艳只是参与者，指导者。一改原来那位老师的教学方法，老师讲，学生听。整堂课都是老师在那儿讲单词的用法，句子的分析，课文的讲解，学生还没有开口就听到下课铃声了。因此，学生越来越怕开口说英语，从而产生了惧怕英语课的心理。而这科在中考中是占120分的。结果每个学期考试，英语科目严重拖了学生总分的成绩。
　　 杨艳接手后，一个学期下来，学生进步非常大，班主任可开心了，家长反映很好，王校长听了，欣慰地笑了，心里暗暗有了主意。因为他已经知道原来的英语老师时日不多了，肝癌晚期，再上讲台是不可能的了。他决定向上级教育部门反映，留住杨艳，接替那位英语老师的教学工作。
　　 杨艳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趁寒假回家一趟，给爷爷买些药送去。每一个月的报酬，她一分钱也舍不得用，都攒着，要拿回去给爸爸妈妈。
　　 “艳子！”王芸一阵风似的来了，她把她爸爸的话告诉了杨艳。她带来的好消息，驱散了冬季的寒冷，让杨艳有了如春天般的温暖。两个好同学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杨艳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五
　　 寒假过后，新学期开始了。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万物复苏，草地渐茵，柳绿花红，莺歌燕舞，大地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春天，宛如窈窕淑女，跳起曼妙的舞姿，吹着柔美的气息，温柔地拂人脸颊。
　　 离三月一日还有好几天，杨艳就早早地来到勒乍乡中学，把自己住的房间打扫干净，就迫不及待地准备教案。
　　 王芸过来了，先是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那个老英语老师没有捱过春节 ，在春节前一天永远地离去了。两人沉默了一阵，王芸接着又说出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爸爸已经写了进人报告，要求把你作为特殊情况招考进来。单独给你考试，面试，然后录用。因为你已经经过一个学期的教学，学生喜欢，你完全胜任初中英语教学。艳子，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杨艳欢快地跳了起来，一如眼前的春天，眼角眉梢流泻的都是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