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
作者: 太行樵夫
时间: 201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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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漆黑的夜幕下,纷纷扬扬的雪花依然无声地飘落着。 屋子里静得很。一口红漆棺材放在外屋当中,一柱清香袅袅升起,房间里,弥
摘要:好人宇英突遭车祸走了,众乡亲都来送葬……
一
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漆黑的夜幕下,纷纷扬扬的雪花依然无声地飘落着。
屋子里静得很。一口红漆棺材放在外屋当中,一柱清香袅袅升起,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焚烧的味道。
内屋炕上,十五岁的孙女慧慧偎在奶奶的身边似困非困地打着盹,两只俊俏的眼角边残留着干涩的泪痕的印渍。
奶奶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痛苦地翻了个身,瞭了一眼几年来一直躺在炕角的那个人——自己唯一的儿子——一个活着的“死人”,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会儿又止不住悲悲咽咽地抽泣起来。
“奶奶,您又哭了?”
“没有。慧,睡吧。”奶奶以为孙女睡熟了,忍住了悲声说。
“奶奶,您老是这样,我怎么睡得着呢?我也想……妈妈。”
忽然,柜厨里的碗筷“哗啦”地响亮地响了一下,紧接着,像是顶棚里的檩条“嘎吱”又清晰地响了一声。
“奶奶,我怕……”
“慧,别怕。按老话说,那是你妈妈舍不得走,她舍不得丢下你们爷儿俩——舍不得丢下这个家呀!”奶奶说着,泪水再一次盈满了她那双饱经忧患的眼睛。
慧慧身子蜷缩着,把奶奶抱得更紧了,像一只在旷野里,在无边的风雨中茫然无助地找寻着妈妈的可怜的羔羊。
奶奶也紧紧地搂着孙女,直到轻轻地,慢慢地把慧慧哄着了,才又轻轻地坐了起来,觉是再也睡不着了。
来到堂屋,看着那口棺材,她的眼泪再次止不住地往下流。顺着屋门上的窗户往外看,昏黄的灯光下,雪还在下着,只是放慢了速度,放缓了节奏,无声地、均匀地给大地裹上了一层白毡。寒凝大地呀!这是旧历的十一月份,也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明显地来得早了些。天,像是难解人意似的,莫非也要给这个可怜的、支离破碎的家庭平添一份寒凉?
奶奶又转身踅回了层里,她坐在了那个栗色的大衣柜前的小座柜上,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翻腾着,悲伤使她静不下心来,近些天发生的噩梦般的一切又一次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那是在一个星期以前,那个阴冷晦暗的黎明,慧慧的妈妈,一位三十九岁的白净高挑的农家媳妇宇英便早早地起床了。她麻利地收拾好一个小包裹,匆匆地在电热锅上煮了一撮挂面,就着自己亲手腌的脆生生的萝卜片吃了一碗,然后从小座柜里拿出七百多元现金,小心翼翼地掖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别针别好,这是这个家仅有的一点现金了,可要妥善些哟!今天逢农历初四,是她固定的去冀中最大的也是最繁华的小商品城营店取货的日子。她利索地把这一切做完后,轻轻地亲了下还沉浸在梦乡中的女儿,又给自己的丈夫,一个瘫痪了五年的“植物人”掖了掖被角。蓦地,一种巨大的留恋汹涌地冲击着她的心,她再一次环顾了一下这个给了她多年的温馨浪漫和苦涩的家,以及熟睡中的亲人,一双俊俏的杏眼里滴落下两颗晶莹的泪珠……不是婆婆睡觉轻,其实宇英早已经把婆婆惊醒了。
慧慧的奶奶住在东屋里,早早地拉开了灯。宇英出了屋,掏出手机,摁了下键。哎呀!快六点半了。她朝东屋喊,“妈,你起来了?别忘了喂猪啊!”“知道了,宇英。天气冷。你穿暖和点啊!”婆婆隔着玻璃窗心疼地对儿媳叮嘱着。“噢,我知道,妈。”宇英的脚步声似乎渐渐地远了,可婆婆分明又听见宇英回来了。“妈,你照顾好慧慧呀!还有,替我多给她爸擦洗下身子,妈!”“我知道,宇英。你就放心地出门吧,家里什么也别挂念!”“噢。还有别忘了喂猪啊!”“哎呀!宇英啊,你不嫌晚了呀!今天你怎么这么啰嗦呀!”婆婆显然有些着急了。“噢,那我走了啊,妈!”“快去吧,再晚赶不上班车了。”“噢,那我走了啊——妈!”慧慧的奶奶纳闷:宇英今天这是怎么了?
天知道,宇英此去竞成永诀!
二
都说宇英天生的命苦。
是的,她是不幸的。可是,她又是幸运的,因为她嫁了一个好老公——陈俊义。刚结婚那会儿。小两口恩爱的没法说。宇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与生俱来的白嫩的肌肤,像上了釉的白瓷;匀称的腰肢,端正耐看的尖下颏,一对顾盼生辉的好看的杏眼,和满头乌黑油亮的秀发。对婆婆,她就像待自己的亲妈一样,从没岔过心眼儿,整天哄得婆婆逢人便说:我家宇英待我比亲闺女还亲。在外,她待人接物,开朗热情,朴实大方,人缘极好。俊义也是人中的尖子,不仅帅气潇洒,对宇英更是百般的恩爱呵护。开始时,俊义贷款买了一辆福田牌农用汽车,小两口起早贪黑地上站拉脚跑运输。凭着两个人勤劳能干的韧劲儿,几年后便成了当地富甲一方的殷实人家。当时,街坊邻居们的生活有的还很拮据,看到宇英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免不了经常有人登门借个千八百块的,宇英和俊义总是尽量地满足人家,从没叫他们白张过嘴。借帐的人也总是带着一脸的歉疚和感激。宇英每次都是笑盈盈地把他们送到大门口,一再地说:不着急,缺了再来拿啊!乡亲们若遇到个大事小情,婚丧嫁娶什么的,宇英也总是张落在前头,就像自己家的事一样,跑前跑后的,从来没说看不起任何人。
日子就这样顺风顺水地一天天过去了,转眼间,他(她)们乖巧伶俐的女儿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小两口忙着挣钱顾不过来,上下学也都是宇英的婆婆接送慧慧。这是一个再普通也再朴实不过的家庭,是的,这是慧慧十岁以前的事。而一个家庭的旦夕祸福,就象天空中转瞬之间万千变化的风云一样不可捉摸。也就在慧慧十一岁那年的夏季,残酷的现实无情地横亘在宇英一家人生活的路上,简直使这一家人无法越过去……她们娘三个永远会记得那个像蒸笼一样闷热的午后,俊义为急着给邻县的一个建筑工地送一车水泥,他独自一人开车,在一个拐弯处,因为躲避突然出现的一辆卡车,方向盘一下子没打稳,俊义连人带车翻下了路旁十几丈深的壕沟……
再以后,就不用多说了吧。这一家如日中天的富庶日子急转直下,俊义因颅内挫伤,百分之九十的大脑失去了意识,半死不活地瘫在了炕上,成了一个毫无半点知觉的“不死的僵尸。”宇英的泪水哭干了,从此,艰难辛酸的生活也随之开始了。起初,为了给俊义看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后来,宇英和婆婆商量卖掉了汽车,但这点钱对俊义的病来说,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再以后,宇英家便高筑债台了——该借的都借到了。乡邻们常常感念宇英的为人和以往对大家的好处,也都不时地尽量给予周济。
月复一月,日复一日。生活的重压使得宇英明显地消瘦了许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了。泪,在往心里流。只是默默地、默默地又毫无怨言地为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奉献着自己的全部。她不厌其烦地为俊义喂流食,接屎尿,擦身子,陪说话——她的心中总是有一种热切的期盼,幻想着突然有一天自己的心上人,能渐渐复苏那变得遥远的模糊不清的意识。只要能开口说上一句话——不,哪怕只说出一个字,或者流盼一下那痴呆的眼神,也会使她突然变得多么惊喜呀!可是,随着日月递嬗,美丽的遐想逐渐成为了泡影。严酷的现实把她这么一点可怜的希望都无情地轧了个粉碎。爱情的甜蜜的果汁,搀和着又苦又涩的泪水,她一并吞咽了下去……
其实,对于宇英没日没夜地为俊义、为这个家所做出的一切,慧慧的奶奶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看着宇英日渐憔悴的面容,老人的心里像刀扎一样。有一天夜里,婆媳二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翻来覆去地谁也睡不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一轮玉盘似的月亮高挂在海蓝色的夜幕上,夜的晴空中还游移着丝丝缕缕的薄云。皎洁静谧的夜晚最能勾起人们对往事的思忆。
“唉!”婆婆的一声叹息,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妈,你还没睡着呢?”宇英关心地问。
“我能睡得着吗?……你看你都熬成什么样儿了!”婆婆心疼地说。
“我没事的,妈,我禁得住。”宇英说。
婆婆又叹息一声,嘬了下牙花,似乎欲言又止。
“妈,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呢。”冰雪聪明的宇英好像猜透了婆婆的心思。
“唉!英啊,其实我早就该说了。这个家拖累你了……你说我哪辈子做了孽呀!连累你这么好的媳妇跟着受罪。英啊,你听妈一句吧!不行,你就……往前走一步吧!”婆婆到底还是说出了憋了好长时间想要对宇英说的那句话。
“妈,你说什么哪!你这不是逼我死吗?往后再不要说这话了啊,要不我可真生气了啊——妈!”宇英的心里难受死了。她不抱怨自己的命。都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那么,一生一世心心相惜的夫妻又该做何解释呢?既然今生选择了他,哪怕在两人共同生活的帆船上遭遇再大的风浪,也应该——或者说也只能至死不渝地同舟共济吧!
在这万籁俱寂的漫长的暗夜里,婆媳二人长时间地沉默了——相对无言。但是有一点是共同的,她们的内心都像倒进了一盆炭火,烧灼般的刺痛。无法抑制的泪水都像涌泉一般流淌下来了……
三
宇英出事那天,慧慧的奶奶本来打算着在家里用手摇的小型棒子脱粒机脱一些棒子,好用来喂猪。圈里养的两头肥猪都上了二百斤,马上要出栏了。那还是夏天的时候宇英从邻居王连春家赊来的两个小猪崽儿——家里一下子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现钱啊,一千四百多块呢!宇英计划着把这两头猪喂大卖掉后,先把猪崽儿钱还上,余下的再还些帐债。可是今天,宇英的婆婆心里总感觉七抓八挠的,心乱得很。摇了没几个棒子,索性不摇了。她又转转悠悠地走到了西厢房前那堆白菜前。还是把白菜倒一倒吧。打从地里锄回来,一次都没倒过呢。她拿开盖在白菜上的棒子秸,又倒起白菜来。不行,心里还是毛乱乱的……她似乎隐约地预感到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种可怕的悲凉和恐惧瞬间袭上了老人的心头,她首先想到了慧慧。日近中午了,我还是去迎一迎我的小慧慧吧!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往门外走去……
慧慧上初二了,这是一个恬静乖巧又十分懂事的孩子。虽然,家庭的突遭不幸过早地在她幼小的心灵深处烙上了苦难的印记——她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一切;虽然,她的天真和弱小使她还不能像妈妈一样挽起生活的重扼,去抵挡生活中的凄风冷雨。但这是一个有心的孩子,她唯一可以做到的也只能是用自己满意的学习成绩来回报这个家——她做到了。每回考试,她都几乎是以门门满分在班里名列前茅。同是一个村的和她同年级的孩子,都是家长们每个月给个二百三百的零用钱,中午不用往家跑,在学校门外的小吃店里美美地吃上一顿——因为初中班设在离她们村七八里外的镇上。慧慧明白,含辛茹苦的妈妈和这个穷困潦倒的家满足不了她这个条件。每天上午放学后,她都是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家吃饭。今天,当她又一次小心翼翼地骑着车子往家返时,远远地看到奶奶已经把她迎到了村外,正左顾右盼地张望呢。慧慧老远地叫了声:“奶奶!”奶奶见慧慧走近了,心里立刻踏实了许多,忙心疼地说:“慧慧,快回吧!奶奶给你烙了饼,还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豆腐丝!”
宇英的不幸,慧慧的奶奶是从村南一个卖鞋的个体户春生口里得知的。就在那天黄昏时分,春生走近了没事很少登门的宇英家,慧慧的奶奶一边客套地把春生让到屋里,一边心里纳闷:春生今天怎么走岔门了呢?平日里没事他从来也不登门呀!是不是担心我家宇英借他那几千元钱……不会的,春生的神色今天有些不对劲,脸上故意装出的笑容瞒不了我。老人悬了一天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春生坐下来,依然尽量保持着平静,掩饰着慌张。他吞吞吐吐地说:“三婶儿,我跟你……说个事儿。不过……你老可一定要想开些呀!”“你说!”慧慧的奶奶料定这个家又有什么重大的不幸已经发生了,她的心“噔、噔”地跳着,象擂鼓一样。“今天在营店,你家宇英……本来已经取好了三包袜子,她看还富余点钱,就想着再取一些……小孩玩具回来。可是……就在取回来……往汽车站回的时候,遇到了车祸,宇英……当时就……过去了,马路上……摊了……一摊血……”春生的眼里早已漩起了两汪泪花。“我们一块取货的商量着叫我……先回来……给你报个信儿,怕你老人家……突然……接受不了……”
春生下面再说什么,老人一句也没听见。她的两条腿哆嗦得像筛糠一般,脑子里顿时一阵晕眩,眼前一黑,一下子昏了过去。
四
当慧慧的奶奶慢慢地苏醒过来后,天已经全黑了,屋子里和院子里都严严实实地挤满了人——噩耗霎时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所有屋里的灯和门灯都亮了,嘈杂的人声灌满了昔日这个宁静的院落。好心的邻居们前来看望这个多灾多难的一家人了!人们想着宇英生前的许多美德,再看看那个依然无声地躺在床上喘气的“死人”,都忍不住难受地落泪。哭得最可怜的是慧慧,这个纯洁的、还不谙世事的孩子,此时正站在屋门后的墙角处,抠着手指头,无声地啜泣着。悲痛——象山一样沉重的悲痛一下子压在了她稚嫩的心上。纤弱的,还未经世事风尘的娇羞的女儿能够承受这又一突遭的横祸吗?亲爱的乡亲们纷纷上来安慰,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复杂的沉重的伤感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