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之春桃
作者: 家有福娃
时间: 2014-09-07
阅读: 136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清明。天是阴沉的,上面漂浮着几朵如水墨般的云朵,山风吹得树影摇摇晃晃。村庄原野上,在山脚边的一个坟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坟的旁边
清明。天是阴沉的,上面漂浮着几朵如水墨般的云朵,山风吹得树影摇摇晃晃。村庄原野上,在山脚边的一个坟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坟的旁边是两棵柏树,葱翠而笔直地生长着,已经长得比吉祥人还高了。坟前有一个石碑,上面刻着:李春桃之墓。
吉祥又点燃了三支香,递给女儿嘉怡,说:“给你春桃姨拜三下。”
嘉怡小手拿着香,虔诚地弯腰拜了三下,然后也像爸爸一样,认真地把香插在碑的前面。“爸爸,这个春桃阿姨是谁啊?”她好奇地问了起来。
吉祥抚摸着女儿的头,望着她的双眼说:“她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她救了爸爸,给了爸爸第二次生命,这样才有了你,但是她却永远地离开我们,长眠于此。”
【一】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仲夏。
吉祥把华东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放回信封里,他向他家的猪圈走了过去。
“爸爸,我没有考上,差了三分。”他眼里噙着泪水,平静地对着正在给猪喂食的老杨说。
老杨怔了怔,手里的勺子停留在半空。他才五十多岁,可是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岁月杀猪刀留下的刀痕,佝偻着身体,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贫瘠土地上,他们是面朝黄土地,背朝天的农民。他三十八岁那年才结了婚,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了这么唯一的儿子。他和老婆都不识字,就给儿子取了一个通俗的名字——杨吉祥,希望他能一生吉祥平安。
农民的日子全靠天吃饭,可是这年的气候着实异常,厄尔尼诺跑到他们的乡村来了。本来就贫瘠的土地,今年更是自开春秧苗播种下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一场雨,不要说透彻的雨,就是一滴雨滴也没有飘过。
秧苗还没有露出脑袋,就全部被扼杀在土壤里。小河,早就见底了,连往常是淤泥的河床,都干得露着一片白白的灰土,连接河两岸的桥都成为了多余。田里的土,像是被一刀刀地劈过,横七竖八地都是裂痕。
祸不单行的是,老伴前个月上山捡蘑菇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摔折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他们没有钱去医院治疗,那点钱是他们留下来准备给吉祥读书用的,是他们三年来省吃俭用存下的几千块钱。所以他母亲只是在乡村的郎中那里敷着草药,简单包扎了一下。穷人生病就是这样的了,他们的祖祖辈辈一直都是这样的治疗。
“没有关系,再复读一年,爸爸相信你明年一定会考上的,”老杨把饭勺放回桶里,望着吉祥微笑着说,“你小时候,一个算命的先生路过我们村,当时他就说你的命中带着文曲星,长大以后是个大人物,不会呆在我们这个村里的。”
“他肯定看错了,我就这点本事,我一辈子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农民,”吉祥拿过父亲的勺子,“爸,让我来喂吧,以后家里的活就由我来干,你去看看妈妈,给她倒杯水。”
老杨只好走进屋里,老伴正躺在床上。他倒了一杯水,搬了个凳子,坐到床前。他把水杯递给琼花。
“是吉祥回来了吗?我听到你们在外面说着话。”琼花接过水杯,欠起身,喝了一口。
“嗯,他在外面喂猪。”老杨说。
“怎么样,他考上了吗?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她就算什么都忘记,她也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没有考上,差了三分。”老杨低着头,默默地说。
“肯定是因为我的伤分了他的心,他从小学习都是这么优秀,”琼花说着抽泣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捧着杯子的手在颤抖着,“都怪我不该这么不小心摔伤腿啊。”
“不要这样说了,不怪你,这都是命。”老杨安慰着老伴。
春桃挑着水从吉祥的门前经过,看见了吉祥在喂猪,她停了下来,把水桶放在地上。水井在村头,她每天都要走上几里的路去挑水。
“吉祥哥,你回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把汗,兴奋地说。
“嗯,刚刚回来。”吉祥把勺子放进空空的桶里,猪食已经喂完了。
“听伯母说,你今天放榜,考上了吗?”她接着问道。
“没有,差了几分。”吉祥已经想好了,他决定把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就像是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他决定对谁都这样说。
“没有关系,那你继续复习一年,每年再考,肯定会考上的。”春桃的眼里闪动着的光芒。
其实在吉祥考完试以后,他就做出了这个决定。他了解到华东政法大学一个学期光学费就要3000块钱。他父母的钱连支付他的学费都不够,更不用说路费,生活费了。而且这需要漫长的四年时间。
吉祥和春桃是邻居,两家就隔着一堵矮矮的开着窗户的土墙,两家人讲话有时另外一家都可以听见。她和吉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比吉祥小一岁。只是吉祥聪明,从小学习成绩就好,后来还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他是村里唯一一个最有希望成为大学生的人。而她在镇上上完初中后,没有考上高中,就辍学回家了,帮着父母干着农活。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正在上初三。她一心想着努力干活赚钱供弟弟上大学。
小时候,她就喜欢吉祥哥哥,整天跟着他在山坡上疯玩,一起放牛,一起在原野上追逐色彩斑斓的蝴蝶,一起到小河里游泳。等到上初中时情窦初开,她就爱上了吉祥。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爱,朦朦胧胧的。她就是希望她能在他身边,一辈子都在一起,永不分开。
所以对于吉祥的高考,她心里矛盾得很。她心里既盼着吉祥哥能考上好学校,又担心他考上大学。她知道吉祥的才华,她希望他考上大学以后飞出这个穷山沟,到大城市过上好日子,那是他应得的。但是她担心他考上大学以后,会认识更多的女孩子,她们肯定是比她漂亮,又是大学生比她有知识,他肯定会跟她们一起到大城市去,再也不会回来这个落后的村庄了。而她肯定也会被他遗忘的,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
“我不准备复读了,老老实实在家务农,照顾父母。他们都老了,干农活很艰难。”吉祥说。
“也好,或许我们就是这个命,我们就是属于这片土地,一辈子都离不开的,”春桃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以后我慢慢教你吧,干农活也是要讲技巧的,你还没有做过呢。”
“好的,我还真的不会。”吉祥忽然感到一阵心酸,他真的不愿意青春和一辈子就耗在这片贫瘠的土地。这变幻莫测的气候让他着实看不到这里还有任何的希望。
“那我先回去了。”春桃弯下腰挑起水桶,哼着歌儿高高兴兴地走了。她的脚底像是装了两个轮子,一下子走得非常轻松。
【二】
高考放榜一个星期后的上午。村支书在村委会门前,拉起了大大的横幅,上面写着一行红色的大字:高考落榜,参军入伍;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屋檐上的高音喇叭响彻全村。
村委会的大门前,人潮人海,热闹非凡,像是过年的时候,在那里舞狮子一样的热闹。
小小的村委会办公室挤满了人。吉祥挤了进去,宣传干事的柳姨一边给大家发传单,一边说:“参军有工资发,镇里还给家里发奖励。你们先拿回去和父母商量好,确认后就把表格填好,明天可以带过来过来。我们审查没有问题后,过几天安排体检,体检合格就是一名军人了。”
吉祥也拿了一张表格,走出办公室。
他以前曾经想过当兵,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爱听父亲给他讲红军的故事,讲抗日的故事。他喜欢看抗日战争片,地雷战,地道战的电影深深地印在他脑海。后来上中学以后,他又学习了历史,知道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还读了很多关于抗日战争的文学作品,他恨日本鬼子,他恨不得长大以后当兵,然后再痛快地杀敌立功。可是,如今的和平年代,他知道战争的可能性越来越少了。所以,当军人的念想,渐渐地遗忘了。今天村里的征兵就像一根导火索一样,又引爆了他差点被冰冻了的欲望。
他怀着激动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向家里走去。
父亲正在洗着从山上摘来的蘑菇。他走到父亲跟前默默地也帮忙着洗着。
“爸爸,我想去当兵,刚刚我路过村委会看到征兵了。”吉祥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是吗?”老杨眼睛闪过一丝亮色,混浊的双眼闪出了光芒。其实,老杨心中隐藏着一个秘密,他当年年轻的时候也想着去当兵,那是众多穷人家孩子的出路。可是当时因为他是家里的独子,由于父亲的坚持不让,他才放弃了这个梦想。可是没有想到,现在,儿子向他提出同样的一个问题。他的这句话和当年他对父亲说的一模一样,连表情都是一样的。他体会到当年父亲拒绝他时的那种痛苦。
可是当他成为父亲时,他又体会到了当年父亲之所以不让他去当兵的心情。吉祥同样是他的独子,而且是中年得子。他不知道现在已经几乎不打战了,他怕吉祥上前线,他怕他的吉祥回不了家。
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盯着着吉祥的眼睛说:“你真的想去吗?”
“是的,我从小的愿望其实就是当兵,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吉祥的眼睛露着坚毅的光芒。
“我和你妈就你一个宝贝儿子,我们不求你发财啥的,就求你平安无事。可是,万一打仗了,你可是要上战场的,到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叫我们怎么办啊?”
“爸,你老土了,现在是和平年代,哪里还有什么战争。我已经看了政策,我当兵就是两年,这两年每年镇上要给家里发2000块钱呢。而且当兵是管吃管用的,不需要花钱,每月还有一百块钱的补贴呢。”吉祥只好安慰着他的父亲。他并不知道会不会有战争。
“是吗,只要不打仗你就去吧,家里我们能应付过来。”老杨听了儿子这么一说,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
吉祥马上走进屋里,对着躺在床上的母亲说:“妈,我要去当兵了,爸爸已经同意了。”
“是吗,妈妈太高兴了。你放心,妈妈的腿再过几个月就好了。家里有我和你爸对付得了。”琼花真的高兴。她觉得儿子当兵时光荣的事,是个报效国家的大事。
静静的山峦,只有风吹树叶发来的沙沙声。月亮如圆盘悬在天空,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的桂树。星星很少,朗朗清辉洒在吉祥和春桃的身上,朦朦胧胧的光晕一圈一圈。吉祥和春桃依偎着坐在山坡上。
“春桃,我明天就要出发去部队报到了,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见面。”吉祥搂着春桃的腰,轻声说道。
“吉祥哥,我真的不舍得你走。但是我知道应该要支持你的,这是你的理想,远大的理想,所以我替你高兴。”春桃把头靠在吉祥的肩膀上,“我会在家里等你的,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伯父、伯母你放心,我会照看他们的。”
“我爱你,等我退伍回来,我就娶你。”吉祥深情地吻着春桃的嘴唇。春桃把眼睛闭上,尽情地陶醉着,她知道这是甜蜜的吻,也是告别的吻。
第二天清晨,春桃也起了个早,她送着吉祥到村口,看着他上了汽车,看着汽车慢慢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吉祥参军后,春桃还是如往常一样地下地干活,上山砍柴。只是她觉得缺少了什么似的,她缺少了吉祥在身边的说话,她缺少了一起的欢乐时光,现在她的心里增添了许多的期盼。她时不时想着吉祥在部队是否辛苦,顺利。他是不是黑了,瘦了。
新兵连里。那是一个比他的家乡还要荒凉的地方。那里除了山还是山。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进入当兵的状态了,谁要是偷懒不认真我会严厉处罚,到时不要怪我无情,”李排长在他们早上的操练时宣布,“第一个训练项目是每天早上的五公里越野跑。”
那5公里的越野跑,途中要冲上一个八百米长的三十度上坡,接着又要全力冲刺一个四十五度的一千米长的下坡。
吉祥身体瘦小单薄,第一次当他跑到上坡顶上时两只腿已经在打哆嗦,气喘吁吁,而下坡他竟然不敢跑下来,跟在别人后面慢慢吞吞地往下慢走着。
“你要记住,你不是来度假的。战场是残酷的,没有好的体质,死的就是你,而不是敌人。快跑!”班长跑到他身边对着他大声呵斥。
他只好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往下冲,还没有跑出50米,就摔了个大跟头,直接往坡下滚去。他甚至后悔了,这不是他应该来的地方,他不是当兵的料,才第一个项目就这么艰难。他的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后来,他渐渐地克服了胆小,每天起得比别人早,回去得比别人晚。经过一个月的训练,无数次的摔伤之后,吉祥在该项目上获得了第一名的成绩。
一个月后。春桃就收到了一封信,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封信,是吉祥寄过来的。吉祥在信中说:他们的部队在很远很远的森林里。森林里的蚊子比家里的蜜蜂还要大,树上还有竹叶青毒蛇,他已经晒掉了一层皮,几天才能洗一次澡。不过还好,一切都习惯了。第一个训练项目5公里越野跑,他获得了第一名。他比以前更加结实了,让她勿挂念,也请她转告他的父母,汇报下平安。
她给回信了。让他安心训练,排除杂念,争取立功,以后能当上军官。她记得小时候她读过一句名言,是谁说的不记得了。但是她记得是这样说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所以她也想让吉祥当将军,虽然她不知道将军是个什么官。她告诉他,她每天都会到他家里去一下的,他母亲的脚好些了,已经能动了,只是还不能走路。上个星期还下了一场暴雨,总算是把田地给浇湿了,这几天正准备着种上瓜菜。家里一切安好,请勿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