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共此时

一、天涯共此时（难忘中秋）
　　 月到中秋分外明。中秋的月，中秋的夜于我有着不同凡响的情怀。尽管太多的往事都被无情的岁月厚厚地尘封了起来，唯此，却是我人生中，永远抹之不去的记忆。
　　 初中毕业之后，因为成份不好，没能考上高中，在家里当了两年“新中国第一代有文化的农民”。后来，国家提出向科学进军，招生政策有所松动，我又得以重返校园，走进高中时，对于前途充满美丽的憧景。
　　 在班里，我的年纪比所有同学都大，也没有一个熟悉的同学，因为他们全是应届从初中升上来的，唯我是社会青年考 进来的。所以刚入学那段时间，我很孤独。开学不久，便是中秋佳节，很多同学都回去过节了，我没有钱搭车不能回去。
　　 晚自习之前，我独自徘徊于教室门口的草地上，抬头望着天上姣洁的月明，心里想念着家人，因而苏东坡的那首《水调歌头》的词，让我油然想起，并独自吟哦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突然一阵咯咯的笑声和脚步声从我身旁过来。原来是一男一女两个同学，女的咯咯笑着并对那个男的小声说：“你看，那个书呆子，真可笑！”我听到后非常气愤，你们自己不解风情，还嗤笑人家！
　　 后来知道这女的和男的都是从本校初中部保送上来的，女的名叫李秋月，还是县委干部的女儿，人长得非常漂亮。男的名周如梦垂涎于她，每时每刻追在她屁股后面。
　　 我在辍学的两年间，没有想到还有机会上学，穿衣服都穿农民穿的短褐，在班上显得土里土气。我性格也有点内向，加之成份不好总感到很自卑，因此班上没有哪个同学把我放在眼里。直到半期考，我的成绩是全班第一名，才像一声炸开的春雷，让所有同学发现新大陆似的重新认识我，并从此对我刮目相看。李秋月有次很不好意思似地对我说：“我曾经把你看作书呆子呢，原来你真行。”她看我的成绩好，尤其是数学，她常常遇到难题就得来问我。
　　 周如梦看到李秋月和我越来越多接近，醋意大发，常常迁怒于我，找我的岔子，要给我难堪，我觉得很冤枉，我并没有得罪过他呢。
　　 高二那年正值中秋节，我不幸生病住院，下课之后，很多同学来医院看我，李秋月也来看我，其他同学是成群结夥来的，李秋月却一个人来，李秋月说，她本来邀周如梦一起来的，周如梦不肯和她作伴，她只好一个人来。
　　 转眼又过了一年，中秋之夜凑巧是周六，周六晚学校是不安排夜自习的，我也有周六晚进城逛逛的习惯。我一个人走到去城的半路上，正巧碰到李秋月从家里来，她强拉硬扯要我回到学校去，我拗不过她只好同她回到学校。
　　 原来她从家里带了一个大大的月饼来，非要同我到学校后山一同赏月吃饼不可。当时粮食计划供应，连月饼也要粮票买的，平时配额的28斤米，对于我处于青春期的男孩来说，从来没有饱过一餐的感觉。她分了一大半月饼给我吃，我不知是解馋还是充饥，几口嘴就把它吞进肚里了。李秋月看我一下子吃完了，又把她没吃完的再撕一块给我。并对我笑着说：“看你是狼吞虎咽了，不知我这词用对了没有？”我说：“用对了，全对，我真的是狼吞虎咽，你的月饼真是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月饼哩。”
　　 吃完月饼，聊了一阵闲话后，她一本正经地问我，高中毕业后打算报考什么志愿，我当时心里一片茫然。因为，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是想来想去，心中一直矛盾着拿不定主意。论志向，论自己的成绩，我当然想考清华北大，但想到自己成份不好，又觉得能考上最差的学校，能求得一个终生安稳的铁饭碗也就无比满足了。
　　 我说：“到时再说吧，现在还有一年呢，哪能定得下来呢？”李秋月说：“论你的成绩，保证清华北大由你挑，但我希望你报复旦。”
　　 我说：“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希望我报复旦？”她说：“因为我瞄准的是复旦，希望你能再陪我在复旦一起度过大学四年。”我正在凝神想着她为什么要瞄准复旦时，她过了一会又说：“我老家在上海，我喜欢上海，如果你我都考进了复旦，我会为你生活上学习上提供很多方便的。”
　　 “好吧”，我说，“我的情况你很不了解，不要说复旦，就是本省的一个师专什么的能考上我也该心满意足了”
　　 她奇怪地看着我，为什么我会说出这样没有分量的话来。我后来将成分不好的事对她说了，她为我很难过，她说：“现在家庭成分真是很重要的，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你不要灰心，要建立自信，到时说不定政策会改变的。”
　　 那一夜我和她在学校后山单独坐到很晚，那时的中学生不准谈恋爱，但我觉得能和她在一起坐着闲谈，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我也知道要得到她比攀星摘月还难，因为两个人的家庭悬殊太大了，即使她本人看得上我，她的家庭决不会同意的，社会偏见也容不得一个成份不好的人和革命干部子女结合。
　　 高考时我真的填了复旦为第一志愿，结果，她考上了，我什么也没考上。周如梦也没考上。我没考上是因为成份，周如梦没有考上是因为成绩。
　　 后来有人对我说，在村代销店里看到过我有从上海寄来的信，可是我没有收到。代销店的人说，被大队干部拿走了，在极左路线时期，一个成分不好的农民，连通讯自由也得不到保障。
　　 周如梦虽然没考上大学，不久被安排到公社当干部去了，文革中，还处处给我找岔。
　　 时间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不知李秋月现在在哪里？她也绝对意想不到，改革开放之后我也从农民队伍里脱颖而出。我经常从报纸上浏览，看看有没有关于李秋月的消息，她大学毕业后，如果学术上有什么成就，或是仕途上有升迁，我想很可能会显身于媒体的，后来，我又通过网络上搜，都没有搜到有关李秋月的蛛丝马迹。
　　 年年岁岁月依旧，岁岁年年人不同，值此人生的秋天，逢上时序的秋节，真有着与人不同的滋味。李秋月，你现在在哪里？但愿你佳节愉快，古人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共勉吧。
　　
　　 二、月也蒙胧，人也蒙胧
　　 月到中秋分外明，中秋的月，中秋的夜，总是一年一度地让我勾起伤心的回忆。李秋月杳无音讯，凌月英也魂归西天，为什么我的命就那么地苦，为什么我的缘就这样的薄呢？
　　 高中毕业什么也没考上，只好在生产队和社员一起种地耕山。虽然有人说曾在代销店看到过我有从上海寄来的信，可是我没有收到，我知道肯定是李秋月写来的，除此，我上海并无熟人。于是我就给李秋月写信，并告诉她她写来的信我并没有收到。可是去过两封信也没收到回信，我很失望，一种可能是可能她同样没收到我的信，因我不知她具体在哪个系，只笼统地写复旦大学，或许无法收到也有可能。再说她即使回了信，也有可能和她的第一封信那样被别人截走。这样只好息了和李秋月联络的念头。说实话，对于李秋月，就是有一份情意难舍，我知道奢想其他什么是万万不可能的。
　　 生产队分红，每个劳动日的工分值才3 毛多钱，不要说过上什么好日子，就连分配的三尺布票都有人拿去卖钱用。我为了想办法搞点钱，什么点子都曾想过。听祖母曾说过，家有千株桐，子孙永不穷，家有千棵棕，子孙花不动，我想种桐栽棕，可是山林是集体的，你栽了没你收入，花了力气没有人多谢你，那又何必呢？又听人说养羊种姜，利息难当（利息高得不得了）可是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多养几只母鸭都不行，还养什么羊？再说田地都是集地的，想种姜在哪种呢？这一连串的生财之路都被堵得死死的，我彷徨无主。
　　 中秋节那天，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出现在我的家门口，天上飞来一群分群的蜜蜂，落在了我家屋檐下。这让我一阵惊喜，俗话都说，蜂到家，家就兴旺，因为蜂者丰也。事实就是这样，蜂不要花什么饲料去养，靠它们自己采花酿蜜，一巢蜂一年下来的收益也不小呢。于是我赶紧找来临家大叔帮忙我把这群蜂“收”到我家谷仓里来，为了让工蜂能采蜜时进进出出，特地将谷仓的门钻了许多小洞洞。
　　 开头我没有一点经验，任蜂自生自长，蜂群到一定时候又要分群出去，如果自己看见了，尾随它赶着把它再“收”起来，成为自家的第二巢蜂，如果正当我出工的时候分群，那就不知它会飞到何处去了。只发现一条规律，每次分群，都是老的蜂王带着一部分蜂走，把原来的巢留给新蜂群。
　　 一天，我到镇上书店买到一本关于新法养蜂的书，一看真是大开眼界。原来科学养蜂，可以做成活动的蜂巢板，不像自然状态那样全部蜂聚集在一团，活动的蜂巢板可以检查蜂的生长情况，检查有没有病虫害等等，最科学的还在于能够人工控制分群，如蜂群旺盛，可以人造“王台”培育出新蜂王，让它提前分群，如果蜂群不振，又可以把即将形成的“王台”灭掉，不让它分群。分群的时候因为早为它做好了新巢，它也不会到处乱飞了，对于各种病虫害的防治，也介绍了许多有效的方法。因此我的蜂群很快壮大起来。
　　 养蜂这事既碍不着集体的地，也不影响我在生产队出工，因此无人干涉。很快我靠养蜂成了农村的小富。远近许多人都慕名前来取经。
　　 又是一年的八月十五这一天，有个叫凌月英的带着一袋月饼和花生从隔壁村子来找到我家，要我传授新法养蜂的经验。一进门，她笑容可掬地说，今天是过节的日子，一点不算好吃的月饼对你表示节日的祝贺，这花生嘛，是我家自己自留地上种的，带点给你尝尝。
　　 我乍一看她的时候，差点大吃一惊，她怎么长得这么像李秋月呢？论容貌一点也不比李秋月逊色。我知道来者都为养蜂的事而来，我也没和她多说什么客气话，就带她去看我的蜂箱和活动蜂巢，按书上说的，给她讲解一些基本知识。她非常高兴，千恩万谢，她说她要拜我为师。我送给她几块做好备用的活动巢板，叫她仿照样子做，她感激得不得了。
　　 从此，她遇上问题就来请教，一来二往，我和她非常熟悉了，赶集的日子在集上相逢，必定找个地方聊聊。我对她无形中产生了好感，我常傻傻地把她当李秋月，只是没有对她说起过李秋月的故事。我想，这生人若是能和凌月英结为夫妻，就是当一辈子农民，也无怨无悔了。只是不敢贸然对她阐明心愿。
　　 有一次，也是赶集的时候，我们在集上相逢，她约我到附近初级中学的后山那边玩。虽然这不是当年我和李秋月吃月饼的那个学校那个山岗，但提起学校后山，便让我想起和李秋月一起度过的那个温馨之夜。
　　 我没料到的是她一本正经地问我有没有成家。我说，从学校出来，满肚子的失落感，又一直受穷，现在才刚刚从穷困中摆脱出来，因此还没有考虑过这事。我问她有没许配人，她神秘地冲着我笑。这时我心中暗暗高兴，可能她的心里有我，才会这样约我到这里问我这件人生大事，果然 ，她笑过一阵之后，腼腆地对我说：
　　 “因为我父亲有点历史问题，成为四类份子了，因为这个原因，我初中毕业就能没考上高中。我听人说，你的情况和我非常像似，而我回到农村也像你一样苦于找不到生财之路，又不甘于受穷。当听到你有新法养蜂的技术时，便慕名而来向你讨教。经过接触，发现你这么有知识，心地又这么好，这么肯教人，让我十分感动。
　　 我在村里有个让我觉得非常讨厌的人，总想打我的主意，我虽不理睬他，他却厚皮赖脸地缠着我。我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件人生的大事迟早也要办的，所以我想早点找个对象，以绝那人的念头。今天约你来，就是想对你说，既然我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若是你不嫌弃我丑，我愿意一生和你风雨同舟，当你的贤内助。”
　　 我听到她这话当然高兴得不得了，但是我还是问她：
　　 “不知道你家里人会同意我们的事吗？”
　　 “我早把这个想法对我爸说了，我爸说，‘你觉得好就好，我相信你的目光不会看错人的。’”
　　 这时我更加兴奋，当即将她抱在怀里，热热地亲了一口。彼此都陶醉于人生的初吻。良久，我对她说，中秋节快到了，中秋节是个好日头，我们选中秋节这个日子，举办一下农村风俗的定婚仪式吧。她满口答应。
　　 中秋节上午，我叫来好几个我的亲族，挑了鸡呀、酒呀、香饼呀，衣料等等到她家定亲。午饭以后，我让其他亲族先回去，凌月英叫我一定留下来吃过晚饭再走。于是我留了下来，晚饭后，我们又坐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直玩到十点多钟我才说要回家。
　　 凌月英无论如何要送我一程，我也觉得和她多呆一会都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于是我和她漫步在我回家的山路上。一程一程，足足送了我五六里路，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吻别。
　　 真是冤家路窄，原来她说的那个让她讨厌死了的人就是周如梦。没想到她和他是同一个村子的，自从周如梦没考上大学，便经常缠着凌月英，凌月英看周如梦流里流气，觉得恶心透顶。可这时的周如梦已调公社当干部了，又成了红卫兵的头头，很霸道的。因此只想找个对象让他死了那分心。
　　 谁知道，周如梦得知我们中秋节做农村风俗的仪式时，他就整天暗暗地盯住凌月英，凌月英送我回家，他就尾随在我们后面，当凌月英返回时，被他在山路上截住，并对凌月英不可一世地说：“你别自以为有什么了不起，你老爸的生死权都捏在我的手心里，要他明日死，就不能让他活到后天。看你能怎样！”
　　 凌月英早年丧母，父女俩相依为命。听说他要对父亲下毒手，就跪在地上求他，没料到，他趁势将她按在地上，使出野兽的行径把她给强暴了。她在这僻静的山路上叫天天不应，叫人人无助，可怜一个人孤立无援，受此大辱。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越想越羞，好似一个人都疯了，也许这时的她鬼使神差，竟糊里糊涂地喝下了一瓶农药含恨而死！第二天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如五雷轰顶，肝心俱裂，又恨无回天之力。
　　 后来此案告破，周如梦虽然受到了法律的制裁，我心中的阴影却永远无法化解。此次之后的岁岁年年，总是纵有良辰美景虚设！每当中秋来临，我总感到月也蒙胧，人也蒙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