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扣柱的家事
作者: 七色槿
时间: 2014-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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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柱老汉开了街门,拉出那条大黄牛拴在门外的木桩上,又进料棚筛了一筛子草倒进槽里,一只手拿水瓢另一只手拿木棒搅拌了麸皮和干草,这才招呼牛快快来吃。黄牛的嘴皮贴
扣柱老汉开了街门,拉出那条大黄牛拴在门外的木桩上,又进料棚筛了一筛子草倒进槽里,一只手拿水瓢另一只手拿木棒搅拌了麸皮和干草,这才招呼牛快快来吃。黄牛的嘴皮贴住草料大嚼几口,眼睛瞟瞟老汉手里的瓢,又把嘴巴插进槽底翻找两下,委屈地喷一下响鼻,抬起嘴巴拱拱那个瓢。老汉拍拍牛脑门,说:“吃吧吃吧!昨儿个都给你盐豆吃了,还馋个啥!”
送回去水瓢又拍拍两手上的草屑,这才像往常一样顺着村巷朝东走去。
老汉披着件防寒服,他满年四季都爱披着衣裳,像他这个年岁的庄稼人一样,扣子扣得马马虎虎,露出里面的对襟黑棉袄,黑棉袄上扎一条布腰带,旱烟口袋就掖在腰带上。他双手在防寒服外边背着,顺着街巷一耸一耸地往前走,脚步扑沓扑沓踩得响。
虽说过了正月十五,北边后山那里还是银白一片,在冬日早晨的阳光照耀下,白茫茫的闪着亮光。村巷里背阴处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被遮盖着的肮脏渐渐地显露出来。天不冷,刮着微微的风,零碎的柴草就随着缓缓向前移动。新的旧的门楼上贴着的鲜红的春联还没有被风扯净,村里随处可见走亲戚串门户人们的的身影,这给往常沉闷的村子添了不少生气。
走不多远就是小卖店。小卖店的房子并不小,四间一明的屋子没垒间隔,早年这是县里供销社属下的收购站,夏天收水果秋天收山货,供销社解体以后,有人买下空房壳子开起了小卖店。所卖的货物不多,屋内大部分地方都闲着,主家就支起两张桌子招揽村里的闲人喝酒玩麻将,图个多卖些酒水和烟。闲人里面,总有他的三小子克同。
走过小卖店门口时,虽然不知道克同在没在里面,他还是扭过脸去显出一副不屑的模样,吐一口吐沫,咕哝一句:“这个王八羔子,不知道像谁!”
村东头第二个大门是二小子克俭的家,这个大门已经被一把大锁锁上了,在秦州城里做了两年清洁工的克俭两口子没回家过年。腊月根下,儿媳谷穗儿家来过一回,怕耽误第二天起早干活,只呆了半天就匆忙回去了,她是在起大早扫了四个钟头马路才急急忙忙回来的,没扫完的那一段还要她男人紧紧手替她扫。她说越到过年城市越离不开清洁工,领导不准任何人请假回家。
他开锁进了院子,很久没有住人的院子里还是有股庄稼人勤俭过日子的气息,劈开的树根整整齐齐顺墙根码着,没有猪的圈棚里摞着筐子、犁杖,锄头镐头都挂在横梁杆子上。他从窗户看看屋里,没有异样,就没进屋,掏出烟袋挖上一锅,坐在月台矮墙上抽起早晨的第一锅烟。
二小子家的院墙跟左邻右舍的不一样,别人家都是红砖垒的,也有用红砖垒出框子、中间是卵石填馅的,唯独克俭家是用石片干插起来的,这些石片间没抹灰,清一色的钢灰色,风吹雨淋这么些年了,不见陈旧也不褪色,就像是前不久刚插起来的一样,这都是勤俭的克俭和媳妇俩个,拉着小车到山上一片一片捡来、细致地插上的。每次看到这一圈院墙,扣柱老汉都心里受用得很,呵呵,气死龙王干插墙嘛。
锁上大门,抬头看看日头,还不到吃饭的时候。每年一进了冬,地里没有了活计,天又短,不像春夏晴天老日的,他家都是吃两顿饭。他在街巷里稍微一迟疑,就向大小子克勤家走去。长孙宝根前天来他屋里告诉他,肖庄的同学认识一个工程队,已经跟着干一季了,活计有些辣,可也能挣着钱,邀宝根一起跟着出门去打工。他要去看看,看看克勤两口子怎么说。
这个早晨克勤窝囊透了,他拾掇院子时捡起一根镰刀把,一扬手打算扔到柴棚那儿,没想到一只小猪正好跑过来,不偏不斜正好打到猪脑袋上,给打死了。他心疼得要命,又怨不得别个,只好烧了半锅热水,把死猪按在灶台上刮毛。老扣柱走进来了,他透过热腾腾的水汽看清了是什么,不解的问:“怎么了?老母猪压死的?”
“唉,该死的小猪没一点刚性……”克勤含含糊糊地说。
宝根妈瞟了男人一眼,撇撇嘴,招呼着公爹屋里坐。
闻声从屋里出来的宝根笑嘻嘻地说:“爷,是我爸甩棒子打死的,我爸手上有些准头,嘻嘻!”
“滚你个犊子!一边去!”
老扣柱坐在炕沿上掏出了烟口袋,“糟蹋个小猪还新鲜?,没听说的,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说着,边擦火柴抽着了烟,边对着孙子问:“你前天说的,跟肖庄同学一块出门的事,定准了没有?”
“定好了,过了正月,二月初一准定走了。”宝根说。
“定什么定?不去!去那干啥?!”克勤沉着脸说。这宗事儿子跟他说过,他是从心里不愿意,在他看来,守着地,守着家,是本分庄稼人的根底,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看看你,算是啥样的庄稼人?好好种着咱家的地,农闲时在家门口找点短工干就行了,别总想不摸镰刀镐把了,不顺着垄沟走了,满世界瞎绕去。家里缺了你吃的?还是少了你穿的?你非要离开家跑到城里去?”
宝根说:“爸你也不睁眼看看,都啥年月了还只知道地呀地的,你算算,种地能剩下几个钱。一亩地,自己种地人工不算钱,除去农业税,除去种子化肥农药,满打满算能剩下五百块钱,咱家那点地剩不下两千块,光指望这点地能过下日子来吗?现在哪一家不都是指望着务工挣钱?”
“是啊,一年的人情礼往,只怕一千块都不够呢。”宝根妈附和着儿子。
“糊涂老娘们!你滚一边去!”克勤呵斥着老婆,“谁说的光指望种地了?你在家门口找点活计就行了,再说,不是还有小猪能卖钱吗?”
“爸,别提你的小猪了,那玩意指望不上,不靠准的地方太多了,比如市场上猪不值钱了,再比如闹猪瘟都瘟死了,你还上哪里要钱去?”
“你小子!照你说光剩下跑城里打工一条道了?”
“爸,你别光看见咱家粮食不缺了,就觉得心里安生了,可咱家柜里还是没有钱,只能是紧紧巴巴撵日子。现在哪都没有吃不饱饭的人家了,别人家也不缺粮食,人家都想着多挣钱往前奔呢,再说,地只会越来越少,你跟我妈都不够种,反正你们也不指望我,正好让我出去挣几个钱,我那个同学说,每天工钱是四十块,工地还有食堂,吃饭也便宜,八小时之外算加班,是另外给钱,这样,一个月就能剩下一千多块,在家门口干零活,每天只能挣二十块钱,差太多了。再就是跟着他们搭帮出去,我也好长长见识。”
“这么说,挣得可真是不少啊!”宝根妈又在附和儿子。
宝根一直是个听说听道的好孩子,从来不惹他生气,今儿个这样吧儿吧儿地跟他分争,是从来没有过的。他正挖出一袋烟要点着,一生气,手哆嗦着火柴就总凑不到烟袋锅上,气得他扔了烟杆骂道:“你个杂种的!一满是想着城里的花花世界了,想着逛大街,看海,没准还有电视上演的浪荡娘们,哼哼!长见识!人家城里人享受,与你个庄稼小子有啥相干?!”
宝根妈看不过去他瞎编派儿子,说:“咱宝根没想歪的,只想出去干活挣钱……”
克勤翻过口来挖苦老婆:“你等着吧!等着花你儿子挣回来的钱!……你要是死我前头算你是个有福的,要是死我后头,有你遭不完的罪!你儿子不跟咱种地啦,人家要从咱这个茅屋草舍里逃出去啦,人家养活不养活你还说不准呢,往后人家要个人顾个人啦……”
看着克勤越说越不靠谱,老扣柱说了话:“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事好好说,耍混算是哪一出?”他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弄不清是儿子对还是孙子对,就站起来走了。
老扣柱走进自家院子,隔着前后两道屋门,他就看见他那个老太婆蹬着竖起的石磙子,趴在后院墙头朝三小子克同的屋里喊话:“秀儿,秀儿,你是个懒丫头!咋还不起来呀?”
传来秀儿的声气,“我早就起来了!”
“快过来吧,快过来吃饭。”
老汉用鄙弃的目光盯着那道墙迟疑了一刻,思量着是不是把这个扒墙头招呼孙女的老太婆拽下来,但是二孙子启光出来招呼他了。
“爷,今儿个咋出去这么半天?我奶还让我去看看你呢。”
启光那一双狭长的眼睛像极了他爸,对二小子的喜爱终于压过了对三小子的厌恶,他气恨恨地朝老婆子喊一声“吃饭!”,就进屋了。
这本是一个通长的大院子,有一亩多地,老三克同娶亲时房基地不好批,就在院子的北半截给盖了三间房子。中间的隔墙是在去年三儿媳——那个怯怯的秀儿她妈——死后垒起来的。
每当提起三小子克同,老汉就心里发堵,张家门里的男人都是勤忙肯做的本分庄稼人,唯独到他扣柱这辈,养下这么个游手好闲的败家子。这小子起小就是一副嬉皮笑脸的相,整日耍贫嘴,跟哥哥们一块下地也是赖皮赖脸的,想着法子要少干点,二十四岁那年,在北边山里给他娶来个媳妇,娶亲前他也掏出心来劝说过一回:成家了,你也挑门户了,该好好过日子了……但是,这番话就像说给了风一样,三小子照样是那副疲赖相,地里的活计都指望媳妇干,间或还要闹一场打媳妇骂孩子。等到做婆婆的赶过去,抱起嚎哭的孙女,带着儿媳到他屋里来,那小子轻飘飘的脚步,就沙沙地穿过他的堂屋、前院,又往小卖店走去了。
那些事就好像发生在眼前:儿媳在里屋炕上搂着孩子,静悄悄地哭泣,老婆子在堂屋给她做饭吃,絮絮叨叨骂着儿子,劝着媳妇,到晚上再把她送到自己屋里去。那个怯怯的女人没精打采的,像是有了病痛,老婆子问她是咋啦?她说奶肿了,老婆子说秀儿早就不吃奶了,不会是生奶疮,别是干活时碰撞了吧?唉!真是糊涂老婆乱当家呀,死老婆子教给她在灶膛里烤一块砖头,烤热了用破布包上放在肿起的地方偎着,这法子屁事不顶,肿得更厉害了。后来老婆子跟她上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乳腺癌,已经是晚期了。
儿媳从医院回来他曾过后屋去看看。那个盖好不到八年的房子显得颓败,红砖外面没有抹灰,门窗上的油漆剥脱得斑斑杂杂,整个房子就像那个病势沉重的女人,灰塌塌地窝在那里,后院右手的院墙在前一年秋天的霪雨中倒了一段,克同也没修补。反正没有猪没有羊,要院墙没什么用。院里的荒草长得跟窗台一般高。
脸色灰扑扑的病人躺在炕上,目光呆滞,没有流眼泪,也没有痛苦的呻吟,静悄悄的等着解脱。
死去的人这副绝望的表情经常在老扣柱眼前泛起,每每都要勾起他伤心和自责。他在院子中间垒了一道墙,这样克同就得出后门走北面的那趟街,不会从他堂屋走过来走过去了,不看见那小子心里少烦恼,图了个眼前清净。
秀儿踢踢踏踏跑进来,爬上炕,给老婆子说:“奶,张山在他家门口瞎说,说我爸升局长了,麻将局的局长。”
老婆子说:“没规矩!张山是你能叫的?叫叔!先喝口汤,省了压住风。”饭桌上,一大碗酸菜粉条热腾腾的冒着气,还有一碗白菜熬豆腐,秀儿就喝了几口酸菜汤,低头扒起饭来。
当爷的问孙女:“你爸呢?你爸天天都不做饭?你就等着上这儿吃来?”
“我爸上小卖店了,我爸喝酒就行。”
老婆子边嚼着饭边对他说:“刚才满生媳妇来过,说她娘家那村有个大闺女着急出嫁,二十四岁了,人有点小毛病,是个半语子,她想给咱三小子说说。”
扣柱说:“没听你说的是个啥!嫁闺女还有着急的。满生家的小宝也不小了,咋不说给小宝呢?”
“满生媳妇说了,这闺女属相跟小宝犯冲克。我偷着想哦,她也是嫌弃闺女有残疾,望着给她小宝寻摸个好点的。满生媳妇还说,这闺女现在的妈是后妈,走到她家生的兄弟也定亲了,人家媳妇说啦,不着急过门,等着大姑姐先出嫁吧。再说,这闺女在家占着一间屋子,她家还想让她给腾出来呢。因为这,才急着嫁,听明白了吗?”
“人家屋里的事,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不爱听你说话!人家满生媳妇是这样说的嘛,她说是为这,那就是为这,满生媳妇咋会哄骗人呢?没来由的事嘛,她不会的。”
“听你话口,你是忒中意这人了?”
“中意不中意的,也得摸摸自个儿兜兜,咱老三穷的叮当响,又有个坠脚的丫头,人还不顶用,不爱干个活计,还想找个啥样的?人家是个大闺女没嫁过人,虽说有点口齿上的毛病,咱庄稼院里这点毛病不算个啥。不能光听说有毛病,就寻思人家不好,不兴是个心性纯正又要强的人吗?”
“哼!那小子只配找个飘风浪荡的货!真要是像你说的,心性纯正又要强,干脆打退了,别惦记人家。少坑人吧,就让他打光棍算了。”
“你说得可好!天底下哪个做爹妈的不得给儿子张罗媳妇?老规矩咱也不能不尊。真要是看着他一年一年的荒下去,荒成个老光棍了,就给咱老脸上擦上粉啦?是吧?”
老扣柱没得说了,低头扒饭。嚼着,说了句“那小子愿意我不管,别指望我给钱,一个钱都没有。”
“这个你不用管,人家也没多要,才两千财礼就一包在内了。三小子房上的苞米卖了就够了。”
宝根妈端一碗小豆腐急匆匆地往婆婆那儿走。她家那爷儿两个都有宗毛病,每次做了差样的饭,都得让公公婆婆也吃到嘴,不然就吃不安生。前些年她都是把公婆叫到她屋里一起吃,现在那屋里多了老三家的秀儿,她已经好长时候没把公婆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