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白色别墅
作者: 万树摇风
时间: 2014-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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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梅小学那刚刚建成的黑色大理石镶砌的校门出来,走到最近的公共汽车站,至少也得十五分钟。但这路还没配套,不像是已经建成的十梅小学的校园,绿树,红瓦,明窗,雕
摘要:一个寻求保持自我品质的爱情故事
从十梅小学那刚刚建成的黑色大理石镶砌的校门出来,走到最近的公共汽车站,至少也得十五分钟。但这路还没配套,不像是已经建成的十梅小学的校园,绿树,红瓦,明窗,雕塑,花砖路,白栅栏,到处都洁净清爽,让人从心里惬意。感觉出了社会主义的美好。这行车道上的沥青倒是已铺就,也算宽敞,但车辆太多,来往穿梭,司机们又个个改革开放,超载、重载、高载;超车、超速、超道;真有那一下子就要奔向2020年又翻了两番的好日子里去的劲道。别说是梅子,就是教体育的张杰,也说过他从来不敢横穿这马路。为小学生特意修建的地下通道虽已开通,但里面的设施还没整好,连廊顶灯也都没亮,每天放学,班主任们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地小心翼翼地护送孩子们从地下通道过街。至于人行道,现在还是个“施工现场”。石子儿,沙堆儿,地砖垛子,还有钢筋、筛筐、大铁锨、一方一方的路牙石……横七竖八地堆了个满满。看样子,绿化不搞完之前,就没准备让老百姓行走。
主车道绝对不敢贸然,梅子只好在这没有路的人行路上,小心地、却又是匆匆地选着地儿落脚,朝公共车站的方向奔去。
落花盈满衣,
谁解轻罗裳?
欲寻双珠峰,
只见平川岗。
多情逢无情!
有情才张狂!
小小奇女子,
奇女不敢当。
先生好文采,
春秋数斜阳。
码字三十年……
尽是好文章。
欲拜君为师?
相逢未相识,
何缘拜师事?
网上皆诳语,
笑嫩肯认真。
认真从无错,
慨叹世情薄。
世情薄如纸,
险恶心自知。
心知莫险恶,
命运长如河……
如河亦如梦,
人生多波折。
……
梅子最难忘的仍是那天在网上撞上的这位“一聊而已”。
那天,梅子以“落花盈满衣”的网名刚刚进入社区,兀地,便有个游客“开口”就是很文化很雅致的性骚扰。梅子是什么人?岂能不懂?她用尽了谐虐挖苦之词汇,这“一聊而已”竟是麻木不仁,铁了心地一定要和她“硬聊”下去。两个人便用那平仄不论,诗韵乱辙的打油五言,一递一句地聊了下去,从荧屏上看,已是齐齐的一摞,很有些有了文化的样子。渐渐,两位不知不觉地不再打嘴仗,反倒挺认真地聊下去了……
梅子是个只要认真聊天,也就认真待人的MM。
“一聊而已”问她的年龄、工作、喜好、婚姻,她都如实奉告。她有她的原则,只聊天,不见面。实话实说才叫交流。其他的,怕什么?何况,从感觉上,梅子认定此公不是轻狂客,而且,他打字,聊天,敏捷且风趣,几乎没有一个错字儿,连标点符号都不错。这在梅子所遭逢的聊友中并不多见,使她对这位“一聊而已”有了些许好感。
网上聊天,已有了许多“行规”。从参与聊天的网名上,你立刻可以知道对聊者的大致情况,男士,女士,登录的,没登录的,泡分的,不泡分的,正经人,无聊客,性欲狂,苦闷人,挑畔者,寂寞者,期待者,甚至是色狼或是卖春女……一目了然。就像这“一聊而已”,梅子至少知道他只是个游客。游客即过客,一闪而过。可以是深深一聊,却也可能永远不再相逢,旋即又相忘于江湖。这就是网络世界,一个虚拟的蛮有人间万种风情万种情愫、可以来来去去却又毫不需负责任的似可知、却不可知、不可见的空茫世界。
梅子喜欢了网上聊天,缘自于她这种职业上的单调与刻板,更缘于她家庭生活的无聊与枯燥。大三那年,那个让她倾注了少女所有爱情的音乐老师,在答应了等她一毕业就确立“爱情”的“藏蓝色”的男子,却在一次与大海的约会后一去不返。让少女的梅子伤心不已。梅子曾专门去看过那片他沉没的大海,看那湛蓝的有着绿的树与绿的半岛的海湾。浪花像五线谱上的音符,不断地变幻着它自己的音阶与旋律,退去又复来,复来再退去。蓝的水色白的浪,远远近近,肆意但又有她自己的韵律……梅子不能理解,这静静的镜子一样的海,这温柔如女子一样的海,为什么要那样贪婪?把那样一个优秀的男子全部包容,据为己有。甚至连一声呼唤、一个梦,都不肯与她分享?在那片海边,在伤痕累累的礁石上,梅子看着海,流了许多许多的泪。她想,你这海!你这可恶如女人的海!你知道不知道你就这样残酷地夺去了我的初恋,我的爱,我的连手都没有拉过一次的却是刻骨铭心的爱哟!
海却不答。兀自在那里歌唱。
……毕业。分配。教书。结婚。论文。证书。介绍信。工资单。偶尔,小小的奖金或是薄薄的红包……
梅子在已做他人妇,已是他人师,如花的三十岁已过的时候,才突然发现,生活原来是这样平静,这样呆板,这样乏味,这样枯燥,这样让她无可奈何。
先生无可挑剔,好人家出身,大学本科,中规中距。在区一级的政府里做着财务科长。衣着和他梳理过的那些账簿一样整齐干净。工资月月照交,有应酬必来电话请假,不抽烟,也从来没有喝醉过。凡事都有计划,一部“商务通”总是放在西装左侧的内袋里。就连结婚喜庆和蜜月里的日子,也没见他有过喜形于色、大呼狂饮的样子。这样的男孩子,现在已经非常难得了。
连梅子的母亲、姥姥也都这样说。
也生了女儿,也避孕。房子按先生的级别分了。八十平方,三楼,向阳。财务科长总还是有些特权罢,几乎天天都有“应酬”,“关系”也愈来愈多,那“荷包”也愈来愈鼓了。“今年买车。”他说。果然,腊月里先生就开着一部手动“赛欧”回来了。先生非常认真地说明,钱都是正常途径赚回来的,是“灰色收入”,但绝对“奉公守法”。就连做爱,先生也谨守教科书上的训示,预热,前戏,以健康与卫生为第一,最后清洗完毕睡觉。让梅子挑不出一点儿毛病,也就没有一点儿激情。于是,梅子在忙完了自己的业务之后,仍有闲暇,必须选择一种打发岁月的方式,很快,她就找到了上网聊天这种极具新奇、自由、空灵、神秘的“游戏”。当然,大学教育,堪为师表,使梅子知道,仅仅只能“聊天”而已,但聊天也得能聊起兴趣,聊出情致的。于是,这位“一聊而已”也渐渐成为梅子的网上聊友。
渐渐,彼此都知道得详细。
“一聊而已”毫不隐瞒地告诉梅子,自己是位留守先生。妻子去了美国。搞工艺美术设计的。在美国发展得不错。已然有了她自己的公司。梅子便奇怪,“你为什么不去美国?你是干什么的?你现在和谁生活在一起?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时间聊天?”“一聊而已”却在网上“哈哈”一笑,以极快的速率打出:“我是个被生活与命运抛弃了的男人。什么也不缺、也不愁,但什么也没有。”这话似乎是个悖论。留给了梅子一个悬疑。但梅子并未追问。网聊常常是不问结果的。激起梅子对“一聊而已”的真正好奇,是因为一首诗。那一次,梅子参加了同学们的“年会”归来,在一种莫名的惆怅与酒后的些微晕眩里,找到“一聊而已”后,并不容他说话,就噼噼啪啪地在键盘上打出了一首完全是即兴之作的“诗”,她自我感觉不错,也就复制了一份儿,存入她自己的《拾玉集》文件夹里了。夜深酒醒,梅子心有所动,再上网,打开自己的信箱,看到“一聊而已”发给她的信里,已将她稀里糊涂写就的诗,修饰润色得极其工整,不但平仄韵角都进行了调整,而且个别字词的修改,是真正的点石成金,使整首诗在意境、意蕴、意志上都提升了许多。梅子再从自己的《拾玉集》里调出自己原来的诗一比较,心里便有些叹服了。知道“一聊而已”是有学问的人。她有了想要一见的念头。
正是午休时分,公交车上人也不多。梅子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长长吁了一口气,才又为自己这个决定忐忑。她是不是有些霸气和冒失?
这是星期三,下午没课。
已经好几次了,梅子提出要见见改诗的老师,“一聊而已”却总是推脱着不见。“一聊而已”越是推脱,越激起梅子一见的念头。她不断地发邮件,不断地在网聊时提出这要求,而“一聊而已”总是闪烁其辞,其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在这虚拟的空间中,我们不是聊得很好、很高兴吗?“这叫什么理由?”梅子愤怒地诘问,“如果心不设防,距离并没有用。”距离没有用,我们不是已经“走”得很近了吗?“不!我就是想见见改诗的老师。想亲眼‘看一看’你!……”那好吧。你来吧。我会让你很失望的。但是,我真心地欢迎你来。“一聊而已”把自己的路名、牌号、电话都留给了梅子。甚至,为她拟定了乘车路线图——当他知道她在北部的“十梅小学”之后。
车到终点站。眼前是一片清湛的海。阳光在海面上洒下了无数碎金,海天极尽处,有几艘大邮轮迷离似幻、遥远若梦。其实,那就是进港出港的主航道了。
梅子吁一口气。她又想起了那个“藏蓝色”的男子。就是这平静美丽的大海,夺去了梅子最初的关于爱情的期冀哦!……而今天,她执意要来拜访的一位男人,竟也住在这湛蓝的海边?梅子的心颤了一下。
从这里,要转换707路,向东,坐五站,路左,有石头门柱的院子就是。
梅子就要踏上707路的车门时,突然改了主意,她拦了一辆的士,说出了“一聊而已”的路牌号码。她想,走了这么远了,我也应该奢华一下了。
尽管做了许多心理准备,梅子站在这铁艺雕花大门前,还是愣怔了许久。她不知道“一聊而已”住在这样的豪宅里?她心里想,如果知道他是住这种豪宅的人家,我绝不会要来看望他的。她又想,这也许是他为什么只“聊天”,不见面的主要原因吧?梅子想退却了,却又绝然地按了门铃。她的那种霸气又陡升起来。她想:我从来就是这样矛盾着自作主张的。
门开处,是一位谦谦长者,一脸慈祥地笑,问:是李菁青老师吧?浩之正在等你哪。
梅子一笑,礼貌地说:您好。我是李菁青。您是?……
长者说:我是浩之他爸爸。请进吧。
梅子心里又是一愣,哪有父亲出来替儿子接客人的。她这才看见,一位很绅士的中年男子,正用电动轮椅,把自己从别墅正门里推出来。男子极白净的脸上阳光灿烂,边向外走边说:梅子吧。比我想象得还漂亮哪!他伸出了手,握住了梅子。梅子感到,这手又结实、又有力量,却又有另外的一种软绵,软绵得让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梅子忽然有些结巴了,我不知道……您会住在这么漂亮的地儿。
男子哈哈大笑:漂亮吗?这地儿?……是的,走遍半个世界,依旧是蓝海最好啊!……看见了吗?我已经永远站不起来了。那么,就留在故乡这儿看海吧。
不好意思了。我坚持要来看你……
不是已经来了吗?并不是我特别不愿意见你。只是,我不愿意你见了我之后,再也不肯来了呢。
怎么会呢?……梅子应道,心里却想,怪了。我真是冒出过再也不来的念头了呢。
别墅是三层建筑。阁楼与阳台,占据了顶层。一座花园,园中是花砖小道。一丛竹。一座S型的鱼池。花园东隅,有另外的一座小巧的两开间平房,与整个别墅,非常搭配。后园梅子没有看见,也不容她猜想。
男子却爽。用扶手上的电动开关打开了正门,说:先参观参观吧。全是我的杰作。自己设计,自己监工,自己居住,自己享受。
梅子只溜了一眼便发现,房间里布置得清爽、洁净。几近于一尘不染。
这是一种文化的体现。
林浩之先生——梅子现在可以确认他就是那个“一聊而已”的林先生了——在轮椅上陪着梅子参观了这栋别墅,为了自己方便,三层小楼有一间特制的电梯,可以让林先生自由上下。一楼是客厅、餐厅、客房间;二楼则是林先生自己的世界,他的起居室,书房,健身房,电脑工作间。在电脑工作间里,林浩之按键,调出了一页资料,笑着说:既然来了,就要真正地彼此介绍一下了吧。呶。我全在这上边。你看完了,再喝咖啡吧。
对于梅子,这是完全另外的一种“另类”冲击。和在网上与“一聊而已”的聊天、吵架、打情、骂俏、隐喻、闪烁完全不同,一旦见面,林浩之先生竟以一种“张嘴见心”的坦诚接待了梅子,像是一页白纸彩画,终于完全展开,让梅子读得清清楚楚:名牌大学毕业。美国。留学。成功。富裕。截瘫。恶运。还有一点儿说不清楚的真正的神秘。
但眼前的林浩之,仍让梅子不知所措。
“网”啊,“网”啊,你毕竟是个虚拟的世界、虚拟的空间哦!网上的想象,与真正的人间,有着多么大的距离呀!……看完了林浩之的网页,梅子才知道,这是个受了数重打击的苦命人。有了学位,去了美国,娶了妻子,生了女儿,有了事业,财富初积,家道殷实,似已功成;却一次车祸,几近植物人。腰以下永远没有了知觉。由于美国完善的保险制度,使他还不至于完全“破产”。于是,告别了妻子、女儿,独自回国,再办完了离婚,割断了异国的亲缘,他仍用自己的智慧才识,重新创造今日的生活。
梅子读完简历,静静木在那里。关于执意要见一见这位网友的许多“绮思乱想”,也一齐在这间电脑工作室里凝固了。她甚至想不出来,一会儿,她将要和林浩之再交流些什么?
喝咖啡的时候,梅子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问:那您现在?……
林浩之豪爽一笑:和父亲、还有一位老姑——就是刚才烧咖啡的那位——生活在一起。父亲是工人,纺织厂的。退休很多年了。老姑是从老家来的。也是一个人了。我的母亲走得很早,老姑很早就从老家来照应她的老哥。我这一回来定居,我们家就算是全体大集合了。呶。院子里的平房,就是我为老姑设计的。她住不惯楼,不喜欢大玻璃窗。林浩之大声地笑了——他的笑,很有底气,不像是下半截儿已没有知觉的人——原来父亲的房子,就是纺织厂职工的平房么。习惯。习惯也是个很顽强的东西呢。是不是?林浩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