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两则
作者: 当阳山人
时间: 2014-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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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两则 (一)巧儿 巧儿,姓何,单名一个巧字,叫得名副其实。她家中姊妹五朵金花,就数她心灵手巧,是爹娘的最爱。家务活儿,针线活儿,巧儿一看
小小说两则
(一)巧儿
巧儿,姓何,单名一个巧字,叫得名副其实。她家中姊妹五朵金花,就数她心灵手巧,是爹娘的最爱。家务活儿,针线活儿,巧儿一看就会,无所不能。可她偏偏上学读书不行,那个教过全村两代人的小学老师曾经不无遗憾地说,中国人抗战八年得胜,巧儿小学八年也没能顺利毕业。巧儿自知不是上学读书的料,与其在学校混日子,倒不如早日回家和爹娘一起“修理”地球。
巧儿小学肄业回到家里,时光如流水,不知不觉中又过去了四年。巧儿如鱼得水,贫瘠的山沟,贫穷的生活把巧儿磨练得一身健壮挺拔。真如俗话说的女大十八变,巧儿出落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大姑娘。上门提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儿,可巧儿一个也看不上眼。
不知哪一天,巧儿突发奇想,再也不甘心像老黄牛、老母鸡一样一辈子圈在山沟沟里,土里刨食泥里过活,辛辛苦苦却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私底下和几个小姐妹一合计,大家不约而同。爹娘们不同意,可挡不住巧儿们蠢蠢欲动的心。一个月朗星稀的夜里,巧儿和几个小姐妹溜出山沟,有两年多的时间杳无音信。
待到巧儿衣锦还乡,着实让山里人刮目相看。一套紧身的衣裳,贴着巧儿丰满匀称的身材,凸凹俱现。像村子里过节时敲打的羊皮鼓,轻轻一叩就会发出荡人魂魄的响声;像山坡上正要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弹就会溅出香甜可口的汁水。山里人成年累月穿的是又宽又大的衣服,哪里见过这种装束这副打扮。老头子老婆子实在看不下去,边看边扭过脸去呸呸吐唾沫。小伙子大男人们像被人拉直了眼,惹得姑娘妒媳妇骂。
巧儿不屑一顾,偏要高高地昂着头颅,直直地挺起胸脯。男人们心猿意马,却又自惭形秽,呆呆地看着巧儿袅袅婷婷地走进家门。
老太婆老头子自然要慨叹不已,男人们免不了谈论几句半荤的笑话,吞咽几下酸酸的口水。巧儿不在意这些,却在意起山沟沟里那难得一见的邮递员来。那年月山里贫穷落后,只有村委会一部电话,天天像宝贝似地上了把小锁,一般人难得一用,一周能来一次两次的邮递员便成了山里通向山外的桥梁。
巧儿好像在焦急地等待什么。每次邮递员来,她总要追着赶着询问有没有自己的信件。刚过了麦忙时节,巧儿终于如愿以偿。难得一见的一封挂号信,当邮递员叫嚷着巧儿的名字让她签收时,巧儿的喜悦、巧儿的期待全写在了脸上。巧儿拿到了信,飞跑回家里,躲起来一个人美美地看。信写得倒不长,如巧儿老爹的花白头发一目了然。幸亏巧儿上过几年小学,读的书识的字勉勉强强应付得下来,半猜半疑总算明白了信中的意思。最关键的是巧儿的眼死死在盯住了这几个字,“我要取(娶)你做老婆”。
巧儿喜笑颜开,拿着信去找爹娘。娘根本没进过一天学校的门,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认识;爹的文化水平比巧儿高不了半筷子,多年用不着,早丢到山坡上长成了野草,横看竖看大半天,还是不明白。
巧儿对爹娘说,俺要结婚。爹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倒是娘呆呆地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看看巧儿她爹,再看看闺女那眉那眼那腰那身段,巧儿娘心里明白了。问了声,和谁?巧儿知道瞒不过生过五个孩子的娘,低声说,俺厂长。娘知道闺女大了不当留,半晌儿作不出声来。
巧儿原本是爹娘留下来要招上门女婿的,不成想老两口的如意算盘要落空。山里庄户人家颜面薄,爹巴嗒巴嗒着旱烟,没作声,算是默许。
巧儿的男人比巧儿的爹相差只一岁,看起来要更年轻。他见了巧儿爹淡淡地叫了一声爹,见了巧儿娘叫轻轻地叫了一声娘。巧儿爹娘心里别扭,可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更何况老女婿殷勤备至,还给了老丈人一大笔做梦也想不到的钱,比招个上门女婿还要衣食无忧。
山路弯弯,一路彩车,花花绿绿,一路笙歌鼓乐,吹吹打打。巧儿不回头,从此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小山沟。
(二)枝儿
枝儿姓李。那年,枝儿已是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了,还守着老爹老娘兄弟弟媳一大家子过日子,惹得弟媳妇当面指桑骂槐背后骂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子”。妈听了直叹息,见了枝儿抹眼泪,说又不能说,劝又不敢劝,甚至旁敲侧击也不敢。
枝儿身子弱,虽说人高马大,可遗传了上一代的家族病,弄得爹娘总觉得亏欠她。这种病叫癫痫病,刚发病就像羊羔疯疯癫癫乱叫乱抽搐,山里人不知道什么叫忌讳,也没有什么恶意,就通俗地叫它羊羔疯。
枝儿妈自己也这样说,可听了别人也这样说,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有时候干脆装聋作哑,实在装不下去了就鼓起眼睛狠狠地剜别人两眼,心里一次次可怜起枝儿的命苦。闺女孩子五、六个数枝儿最大,也只有枝儿传下了这种病。枝儿从小受袒护,长大了还要格外受照顾。
说枝儿是老姑娘,可能是不知底细,十多年前她就做过半夜新娘,至今有知情的人偶尔还提起。枝儿听说了,不依不饶,常常要骂得人狗血喷头。往事不堪回首,就是再要好的姐妹,枝儿也从不对人提起自己作为女人的一生中曾经最荣耀最光鲜的经历。
枝儿也不是天生拒绝男人。生在山沟沟里长在山沟里,听惯了鸟求偶猫叫春,看惯了猪跑圈狗走窝,更不用说放牛放羊的时候,常常撞得见山坡上林子里相好的男女幽会野合的场景,一个正常的女人,再心如古井也不能不泛起一丝涟漪,枝儿内心最原始的冲动本能还是有的。但在那时,枝儿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蒙昧无知,不解风情,远不知结婚为何物。枝儿经不住娘的好说歹劝,禁不住花花绿绿一大堆聘礼的诱惑,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被人扶上迎亲的拖拉机,枝儿还是笑迷迷的。等下了彩车进了大门,枝儿发现拜堂的竟是一个长相和她爹差不多的小老头儿,嘴里像吃下了一只臭虫,咩咩咩地叫了几声,竟要瘫倒在地。亏得来送亲的小婶子眼疾手快,当场没露出多大破绽。一群人簇拥着枝儿急急忙忙进了洞房,掐人中,灌清汤,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枝儿最讨厌的人就是爹,最讨厌爹被娘呵斥时低声下气委委琐琐的样子。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又嫁给了这样一个人,当然心不甘情不愿。枝儿一个人歪倒在婚床上,无精打采,茶饭不思,好容易才捱到傍晚,捱到宴终人散。这时候新郎差答答进了新房,枝儿灵机一动,说要去茅房小解,新郎说天黑想引她去。枝儿假装害羞,不肯。新郎等了半晌儿,哈欠连天,昏昏欲睡。也不知过了多久,还不见人回来,干脆到茅房去找。哪里还有人影!枝儿早已狂奔了七八里山路,连夜逃回家里。
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枝儿的夫家人财两空自然恼羞成怒,枝儿的娘拿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一开始连哄带劝,软硬兼施,无奈枝儿铁了心。后来也索性撒泼卖赖,几番回合下来,枝儿夫家情知不是对手,枝儿娘自知理亏,退还小半份儿彩礼。夫家只好做罢,却始终咽不下这口恶气,就到处传扬枝儿的“好名声”,就像名人广告自然会引起一阵轰动效应,不知不觉枝儿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光棍儿”。
虽说这事情过去了好多年,可这“光荣”称号却如疔疮一样附在了枝儿的肉身上,不动不觉得疼痛,可总还有人有意无意地提起。每每枝儿想要扬眉吐气之时,总会有人揭开这层老底子。一家女百家问,山沟沟里的姑娘年轻时是块金是块宝,几年间总不断的有人上门来提亲。可好事偏要多磨,枝儿总是高不成低不就,一年一年过去了,当年的金银财宝越来越掉价,打折处理也少人问津,慢慢地就成了少人光顾的荒山野草。
两年前,曾有一个姓朱的驻队扶贫干部,在枝儿家里吃过几顿派饭。也许是寂寞难耐,,竟然看上了半老徐娘的枝儿。枝儿枯木逢春,竟然动了真心,就寻思要做他的老婆。她多方打听到他两年前死了老婆,儿子女儿高中就要毕业,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虽说自己还是处子之身,可毕竟人老珠黄,嫁给他也算终身有了依靠。枝儿表现出千般柔情万般蜜意,一切像要如愿以偿。
谁料想这个扶贫干部是逢场作戏,处处留情。一年后他的扶贫工作结束,枝儿和他的露水夫妻缘份也就山穷水尽。枝儿的老娘劝慰枝儿说,这种男人属野猪,不可能老窝在这个石厚土薄的穷山沟,让她死了那条心。可怜枝儿死心塌地,又哭又叫,央求那人带自己一起走。
枝儿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没有打动那头野猪冷酷的心,又羞又气,万分绝望之余竟口吐白沫。枝儿胸中有一口怨气只肯出不肯进,飘飘悠悠,终于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