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歌唱晚

我是2004年学会上网的，注册的网名是江南春雨。那时候，人们主要的网络交流工具，还不是今天的什么微博、微信，而是聊天工具。当然这种聊天工具现在还是使用，比如QQ，直到今天还是很多人经常使用的一种联系工具。我注册这个名字却并不是使用在QQ上的，而是曾经有一段时间，差不多要和QQ并驾齐驱的类似交流工具，叫POPO。这个交流工具是由网易主办的，我那时候是POPO的忠实客户。网友们相互交流的方式，主要是在网络虚拟的聊天室里聊天。QQ和POPO都有这种聊天室，聊天室分成不同的主题，有些按照城市，有些按照年龄，也有一些文化内涵更高的主题。比如POPO就有一个诗词对联聊天室，我选择走进网络世界的第一个空间，就是这个主题叫“诗词对联”的聊天室。所以选择这个主题聊天室的理由，实在简单不过，因为我是学文出身，自以为很有文采，而且特别喜欢古诗词和对联。这是当初唯一的原因。
　　 最初对这种虚拟社会交流方式是非常陌生的，我完全搞不清楚里面的设置和使用方式。不过，我很快就用得得心应手了。因为这个聊天室室主对我的关注，她很耐心地教会了我娴熟使用这个聊天工具了。她的网名就是渔歌唱晚。
　　
　　 渔歌唱晚是因为我在聊天室表现出来的才气，开始注意我这个聊天室的新人。既然是诗词对联聊天室，主要就是用来沟通对联创作的。
　　 对联，是中国人一种很独特的文化形式，喜欢对联的人很多，善于创作和欣赏对联的人同样很多。其实，对联看似简单好学，实则十分讲究、复杂。对联相传起于五代后蜀主孟昶，它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尤其用的多是春联、庆联和挽联。
　　 这个对联聊天室里非常有意思，既是人才济济，又是鱼龙混杂。经常可以看到一些高手在过招，出句非常精彩，而且常常是暗藏杀机，设置了机关重重。接对句的也是才思敏捷，巧对自如，经常让人看得如醉如痴。可也有很多俗人和初学的人，出一些语无伦次，毫无意境，甚至完全算不上对联的俗句、恶句、臭句。
　　 我看了整整一天，大致了解了使用规则后，开始出句子了。也许是因为有一种一鸣惊人，试图引起大家关注的目的吧？我上来就利用唐诗名句加以改造，出了个有陷阱机关的长句：秦时明月汉时关清照唐人街上路。这个出句中：暗藏五个朝代秦、汉、唐、明、清，一个古诗人名，一个地名。按照楹联规则，出句必须符合以上所有条件。句子一出，聊天室果然一片赞美声，参与对句的人很多，却很久都没有一个人对出完美的下句。这样一来，我的名气立时上升，经常有人邀我出句，或者接对句了。我出句快、对句也快，很自然跻身对联室高手行列，也和那些高手成了朋友。
　　 这天我一如既往，上网就打开了POPO对联室，却看见下面小窗口室主渔歌唱晚在呼我。我便开始和她对话。她先说了几句寒暄的客气话，然后切入主题。原来她是希望吸收我担任聊天室的管理员。那时候，大家对网络社会的了解都很肤浅，同时又充满好奇，尤其对于网络权限，比如聊天室里可以踢人的权力，禁言的权力，都充满欲望，很想尝试一下、体验一下，民族自己一种权力欲望。对聊天室的管理员，便会产生很奇妙的看法，大家机会有些顾忌他们手中的权力，又会渴望可以分享这种特权。就像今天的社会上，老百姓对诸如警察、城管、工商、税务等执法人员，既有顾忌和厌恶，也会有追求与羡慕。
　　 于是，我怀着初时的兴奋成了对联室的一名管理员。因为做了管理员，很自然就与这个聊天室的室主，有了更多交往的机会。随着我们交往的深入，我对渔歌唱晚的了解也就增加起来。
　　
　　 我知道她是一个女性，尽管网络的虚拟性，使得我们常常会对网络人的性别无法得到确认，可我多年的经验告诉我，这个世界，无论是现实里，还是网络里，好人、真实人总是多数。渔歌唱晚的确是个女性，再确切一点说，我初识的渔歌唱晚，是个刚刚满过30岁生日的未婚女孩子。她喜欢文学，尤其喜欢那些古色古香的古韵，自然也就包括了楹联。时间长了以后，我们的聊天内容也从古诗词、楹联延伸到了更加广泛的领域。这些领域不仅有工作、生活，包括爱情与婚姻。我知道她是未婚女子，自然也是在这样的聊天过程中。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30岁，还没有嫁人？她轻巧地回答，没有缘分。我又问她，缘分究竟是什么？她告诉我，那是一种不可言传的感觉。
　　 我完全可以理解这种所谓爱与婚姻的缘分。两个人相爱完全不需要理由，需要的就是缘分。同理，两个人分手也一样不会有什么理由可言，缘分尽了，就是不分手，也相同陌人。我和妻子结婚也有十年了，却突然发现了相互再也找不到感觉。其实就是缘分尽了，我们选择了愉快分手，至今还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
　　 在聊天室久了，我的人脉关系也很自然的增加了许多，有了相当不错的基础。渔歌唱晚被系统征调后，由我出任了对联室的室主。不过她还是经常到聊天室来，就是不来聊天室，也会找我私聊。我们已经成为一种无话不谈的朋友，与生活中朋友的差异，仅仅是未曾谋面而已。
　　 渔歌还给我介绍了两位朋友，一个叫小李飞刀，另外一个叫落叶梦长安。两个人年纪相仿吧？都是35、6岁的上下了。我们很快成为好朋友，而且成了对联室很有名气的“三剑客”。对联室的“三剑客”自然是指我们三个出联快，对联也快，而且水平高了。只要我们三个都在聊天室，今天晚上就格外的热闹了。三个人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用对联唇枪舌剑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对联室的网友都喜欢看我们三个对联，渔歌有空也会来凑个热闹。差不多有一年多时间，我们都很快乐。
　　
　　 突然有一天，小李在小窗口找我。我们虽然已经是很好的朋友，却很少开小窗口私聊什么。我感觉他一定有什么事情。
　　 小李打了一行字：江南，你是我们四个中的老大哥，有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我回问了一句。小李，什么事儿？要是做生意的事儿可别问我。
　　 我知道小李飞刀是青岛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董事长，生意才会开这个玩笑。我只是个大学教授，对生意一窍不通，问道于盲的。当然，我也知道小李是不可能问我要做生意方面建议的。只是因为他的问话有些严肃，我想调解一下谈话气氛而已。
　　 小李打了一个笑脸，又打出一行字来：江南大哥，开玩笑了。我想问你一点感情方面的问题。
　　 我连忙打出一连串的表情，表示自己实在不是什么感情方面的好参谋顾问，然后打了一行字：千万别问我感情问题。在婚姻上我是个失败者。
　　 小李却还是坚持要询问，他说：失败也是经验，在我们中间你毕竟是唯一曾经走进过婚姻的人。
　　 我也就不再坚持了，答应替他把把感情的脉络。我却完全没有想到，小李的这个问题，竟然是和我们这四个人相关的！他情愫涌动的对象，恰恰是我们四个人中间那个唯一的女性——渔歌唱晚！
　　 这一下我真的有点无法给他一个好建议了，因为我自己荒芜已久的心，也正在悄悄为了渔歌而复苏。那一年我五十岁，若不是因为自己大出了渔歌足足二十个春秋，说不一定我也会直接了当表示心迹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片刻后，给小李打了这样一行字：这应该属于你的权力，爱一个人，是不需要谁同意的。包括你爱的那个人。不过，能不能得到对方的爱？你只能去问她了。这种问题，问我这个大哥，有点疾病乱投医了吧？
　　 小李回的很快：大哥，你觉得我会得到渔歌青睐吗？
　　 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了：这个你只有祈祷上苍了。不过，我还是愿意祝福你。
　　 小李似乎对我的答复很满意，我却因为他而勾起了心中的波澜。也许真因为我毕竟更加成熟吧？我努力掩住自己内心的微妙情感，保持着和渔歌，还有小李，以及长安之间的友谊关系。我可没有想到几天以后，长安居然也会找我谈了几乎一样的问题。
　　 长安也在小窗口打字问我：江南大哥，假如我喜欢上一个网友，你怎么看？
　　 看见这句问话，我马上联想到就是渔歌。自从知道了小李的心思，我有意无意开始关注他们对渔歌的态度，很快就感觉到长安在公开对话里的内容，隐隐约约透着一种爱慕的味道。
　　 我试探着打给他一句话：其实网络并不虚拟，网恋也无可非议。只是，我不知道你爱上了谁？给不了你具体意见。
　　 长安很快回答：一个你也熟悉的人。
　　 我已经很明白了，却还是追问了一句：你指我们共同的朋友吗？
　　 又是一行字在小窗口显示出来：江南大哥，就是渔歌。
　　 果然是渔歌！我真不知道应该更加感到沮丧？还是应该为渔歌的魅力喝彩？三个才华横溢的成熟男人，竟会同时爱上了她。自从知道小李飞刀的心思以后，我已经决定退出这场爱情竞争。并不是我妄自菲薄，而是相对而言，我的条件最差些。大了渔歌二十岁的年龄，已婚离异的婚史，让我的竞争实力大打折扣。我不如知难而退，对长安与小李的这场龙虎斗作壁上观。
　　 于是，我索性打了一行字：据我知道，小李也有此心。看起来你们之间的友谊，将因为爱情而遭受严重考验。
　　 小窗口良久没有反应。
　　 我知道，这个消息对长安而言，实在是个重量级的炸弹。就像我了解渔歌与小李一样，我也非常了解现实中长安的情况。他今年36岁，才华横溢却命运蹇涩。他是陕西农村人，高中毕业连续三年没有考取大学，不得不选择了离乡背井出外打工，拼打摸爬了十年，却还是一个收入微薄的打工仔。他并没有自暴自弃，一直在文学的创作路上艰辛地、孤独地行走。
　　 如今还是孑然一身漂流在北京……
　　
　　 长安爱上一个文学爱好的志同道合者无可非议，问题在于爱上渔歌的并不止一个他长安。不考虑渔歌感情天平的倾斜程度，仅就各方面条件而言，小李飞刀是他无法逾越的障碍和强大竞争对手。小李今年35岁，大学毕业后继承父亲的事业，接手了家族公司，十年下来已经成为青岛赫赫有名的青年企业家。因为自己自幼酷爱文学，不仅才华超群，而且麾下专门成立了一家文化出版公司。只是，生活里的小李飞刀——李华伦，实在看不上出现在自己视野中那些俗女，也是至今还是王老五。
　　 差不多20分钟之后，长安打了这样一段话：无论渔歌选择谁，我和小李都是朋友。假如渔歌选择他，我会祝福他们。至于我，大家放心就是，还会艰难地走……
　　 我为他感动，却也帮不上他什么。更何况，大家都是单相思，谁又知道渔歌现在的心思？我真想打个电话问问。我们认识不久就相互交换了电话，包括小李和长安的电话。只是从来没有用电话联系过，也许觉得保持一点网络神秘性，也是一种刺激吧？
　　 过了几天，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我拿起一看，竟是渔歌打来的。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江南，我是渔歌。”
　　 很妩媚的声音，细声细气一点不像西安人，倒有些像我们江南水乡的女子。
　　 “渔歌？你怎么会想起打电话了？有什么重大事情吗？”
　　 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交换电话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差不多一年了，她不可能到今天打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阵愉悦的欢笑声，接着渔歌欢喜的声音。“江南，真是你吗？你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年轻？而且真好听。你不是江南人吗，怎么会讲满口标准的普通话？”
　　 我笑起来，解释说：“我是个在北方长大的江南人，只是现在又回到了江南。再说，一个中文系现代汉语教授，会讲标准普通话并不稀奇。渔歌，我也没有想到你的普通话怎么会有一点江南水乡的韵味？”
　　 渔歌的声音更加柔媚起来，她居然用起了呢哝吴语。“阿哥，我祖籍苏州吴县人，当然会有江南味道了。”
　　 我的笑声也越加欢畅。
　　 我们聊了很久，渔歌一直在赞美江南的美丽。江浙两省那种天堂般的美景，也确实令人着迷。她始终没有提及到打电话给我的初衷，我也没有去问。
　　 直到最后，渔歌在电话里对我说：“阿哥，我后悔没有早一点用电话和你联系。”
　　 我好奇怪，问她：“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天天在POPO里沟通吗？”
　　 “那不一样，声音才真实。何况阿哥的音色这么美，简直像播音员，好富有磁性，也好性感的声音。”
　　 渔歌的话让我忍不住大笑，说：“声音还有性感？我第一回听说。”
　　 渔歌在电话里娇媚地反驳：“当然有。阿哥的声音叫人心里有种麻酥酥的滋味。”
　　 别人听到我们的电话一定会很奇怪，她一直在用吴语，而我却是普通话。其实我也可以讲很好的越语，因为吴越两地近在咫尺，语言非常，靠近完全可以沟通。我只是更喜欢用普通话而已。
　　 从此，我们每天都会通电话，而且很久，直到有一天……
　　
　　 渔歌又来电话了，我们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聊了一阵，渔歌谈到了最敏感的话题。
　　 “阿哥，我有心事了，想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你，要你帮我那个主意。”
　　 终于来了。我不猜也知道她的心事是什么，渔歌面临一个二难选择，她像小李和长安一样，来找我这个老大哥讨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