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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姻缘

作者: 霍飞鸿 时间: 2014-09-06 阅读: 175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晨曦微露,夜色还未退尽。一轮满月渐渐西斜,漫天的星星像不眨眼睛的淘气孩子,窥视着大凌河西岸边的南沟村酣睡的模样。时至初春,咋暖还寒,空气中流动着氤氲的

摘要:农村留守妇女的婚姻爱情故事。
   晨曦微露,夜色还未退尽。一轮满月渐渐西斜,漫天的星星像不眨眼睛的淘气孩子,窥视着大凌河西岸边的南沟村酣睡的模样。时至初春,咋暖还寒,空气中流动着氤氲的雾气,像慢慢地扯起的纱幔罩住了村庄和不远处的小山包。
   吱嘎一声,石头轻轻地推开年久失修的木头门,下意识地左右看看,一闪身走了出去,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篱障的外面。屋里,春秀紧张地趴在土炕上靠南的窗沿上,看着微弱的晨光中,他斜楞着身子走出了树枝子编成的大门,快步走着。院子里,那只年老的大黑狗抬起头,在喉咙里咕噜了几声,懒懒地伸长瘦弱的身子趴在地上,随即眯上了眼睛。她沮丧不安地反身拎起被子躺倒在铺在炕上的棉褥子上,摸了摸发烧的脸颊,瞪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毫无睡意地看着屋顶。西屋传来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大,接着就听见当啷一声,水盆子被掀翻掉在地上,紧接着一阵紧一阵的喘息声:“咋这样了呢?咋这样了呢?”婆婆絮絮叨叨地话音,一点不漏地鼓荡着她的耳膜,她拉过被子将头蒙上,抽泣起来。身子缩成一团,一耸一耸的,像极了刚打捞上来的虾米。
   片刻,她爬起来,赌气似的把被子掀到一边去,穿上棉袄和棉裤,下炕、拉上棉鞋,走出屋门,先到南墙根下,扒下棉裤蹲了下去,一泡热热的尿水急急地顺着土沟流到粪堆前,慢慢地渍进粪土。她望着自己的尿水顺利地流淌,叹了口气,低语着:“命啊,都是命啊!谁又能和命去争呢?”泪水凉凉地顺着脸颊流到脖子上、胸脯上。
   她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快走到牲口棚前,拿过料笸箩,反身进屋,赌气似地拿起干瓢伸进炕稍的粮食口袋里,使劲地舀了几下,拿出满满的一瓢玉米粒子倒进笸箩,玉米粒子一个个地滑进笸箩的尖锐的声响,刺激得她皱了皱眉头。反复几次,料笸箩满了,她端起笸箩,费劲地侧愣着身子再次走进牲口棚,唰啦地一声,玉米粒子一粒接一粒地滚进了大白马眼前的槽子,大白马欢实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股的热气,低头嚼起来,玉米粒子在它的嘴里咯嘣咯嘣地响着。她瞅着它那个香甜的样子,伸出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它的头,像是母亲抚摸自己刚刚生出来的婴孩的脸。不管怎么不顺心,日子总得过下去,她边想边抽回手,放下料笸箩,跑到院子南墙角的柴堆抱起一捆秫秸,向灶间走去。
   一脚踏进门去,忽听西屋有人说话:“秀,那孩子不容易啊!你就别再说她啦。”
   “我知道她不容易,可谁容易啊?咱儿荒子容易吗?”
   “他再不容易,也比不上秀,这个家不是秀在支撑着吗?没有她,我们两个老棺材瓤子,还活得成?秀,苦啊!”
   “我那苦命的儿荒子啊。”
   “你这不知好歹的老婆子啊。咋?抓住蛤蟆挤出尿来呢。”
   “她偷人,我儿子憋屈。”
   “唉……也不能全怪秀,荒子也不是个东西……”
   屋里没有了动静,静地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春秀猛地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抓起一把秫秸,猛地横着朝膝盖撞去,咔嚓一声,一把干透的高粱杆断了,她的手飞快地倒到高粱秸的中段,又猛地朝右膝盖撞去,又是咔嚓一声,一把高粱秸断成三节,她伸手抓过火柴盒子,赌气似的打开,拿出一根红头火柴,擦向火柴盒褐色的侧面,刺啦一声,火柴燃起了火苗,她看着越燃越旺的火苗,低声说,“谁愿意过这样不死不活的日子?”一手举着燃着了的火柴,伸向另一只手上的秫秸,秫秸引燃了,火苗跳跃着,被送进了灶膛,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吱吱啦啦地响了起来。她起身刷锅,添水,淘米,米倒进锅了,在锅上放了个秸秆蒸连,打了一碗鸡蛋蒸上。又急火火跑到西屋的锅灶前,点上火,添上水,把切好的菜帮子和罗卜干倒进去煮了一会儿,舀了一瓢玉米面,倒进去,拿勺子搅了几下,看熟得差不多,就盛到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子里,端了出去,刚走到猪圈前,还没等叫,一群小猪崽跟在一对大黑猪的后面,朝猪食槽子涌来,仰起脖子,朝着她吱吱地叫。她拿着搅食棍子,朝着大猪打过去:“等着,急啥?再往前拱,烫死你。”哗地一声,一盆热乎乎的猪食倒进了猪食槽子,猪们吱吱地欢叫着,哼哧哧抢着食。她回到屋里,端起鸡食盆子走到西屋灶前,哈下腰去,盛了满满一盆和猪食一样的食料,走到鸡窝前,均匀地倒进鸡食槽子里,鸡们拥挤着站在槽前,伸出嘴,急急地叨着食,一只金黄羽毛的大公鸡咯咯地叫着,让母鸡们吃。她粗暴地骂道:“献啥殷勤,去,不吃拉倒,轻大了的。”骂完,急急地回屋,洗了一棵大白菜和几个土豆子,操起了菜刀,切白菜和土豆,白菜片切得薄厚恰当,土豆切成长条,收到菜盆,就到灶间的北面墙跟下,从一个酱褐色的大坛子里拿出一块淹猪肉,切成小块,在西屋的灶前添了柴,刷了锅,舀了一勺白白的猪油放进锅里,紧接着倒进了淹猪肉,巴拉几下,又倒进白菜和土豆,只听吱啦一声,满屋喷香。这时候,她人又飘到西屋,一把掀掉儿子谷子的被子,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小屁股蛋,疼爱地说:“乖儿子,起来啦。该饭饭啦。”谷子睁开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着她咧嘴笑了。
   “你不怕冻着他。进来就掀被。你不怕,我怕呢。他可是我孙子。”婆婆不拿正眼瞅她,冷冷地说。
   “奶奶,我要撒尿。”五岁的谷子跳了起来,小鸡鸡被尿涨得撅撅着,春秀摸着他的小鸡鸡说,“别支使奶奶,妈妈抱你撒尿。”说着,抱起谷子,蹲到尿盆前,嘴里:“嘘嘘”地叫着。谷子边撒尿边用手抓她的脸,撒娇地揉搓着:“我要奶奶把尿,我要奶奶把尿。”
   躺在炕头公公说:“谷子,谁把尿不一样啊,别嚷嚷啦。”
   “咋成这样了呢?咋成这样了呢?”婆婆絮叨着,走出屋去。
   春秀给儿子把完尿,拿过一件衬衣给他穿上,又套上棉袄,边给他穿衣服边说:“爹,你好些吗?”
   “唉,一天天不死不活的,就这样呗。还真不如叫我死了呢。”
   “爹,你千万别这样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明个我给你请个郎中来,再瞧瞧。”
   “不用啦。就叫我早点走吧。”公公说完,大声地咳起来。春秀急忙上前给他捶背,见他咳得差了些,就倒了一碗水递了过去,说:“爹,喝口水吧。”转身对谷子说:“谷子,去,到窗台那把爷爷的药拿来。”
   “妈妈,是这个吗?”谷子拿着一包药跑过来,春秀拿过来一看说:“是。乖,去那边玩。爹,你把药喝了吧。”
   公公接过药去,放进嘴里,一仰脖子,喝了进去。“春秀,这个家全仗着你了。”
   “爹,荒子在外面打工,我不管你们,谁管呢?”
   婆婆走进来,阴着脸,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端着水烟袋说:“谷子,给奶奶装烟。”
   “妈,我爹他咳得挺厉害的,你别在屋里抽烟了。”
   婆婆哼了一声,拂开谷子伸过来烟笸箩,烟笸箩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受到惊吓的谷子嗷地一声大哭起来。她横了一眼,说:“嚎啥?我还没死呢。”
   春秀默默地蹲在地上,捡起烟笸箩,把烟叶子捡到里面,递给婆婆,说:“谷子,跟妈到东屋去。”抱起谷子,掀开绣着鸳鸯的棉门帘子,走出屋去,听见里面的争吵声,一声声地传出来。
   “你这是干啥呀?看我不死啊。”
   “咋这样了呢?咋……”
   “秀要是不孝,跟你顶嘴,我看你咋办?”
   “她是蔫吧罗卜吱啦心啊。”
   春秀默默地忍受着婆婆的骂声,把谷子放到炕上说,“谷子,一会吃完饭,跟妈妈下地去。”
   “我想在家看小人书。”
   “不行,跟妈妈下地去。在地头上看。”
   吃了饭,春秀就到马棚牵出大白马,套上车,然后,一锹一锹地往车上装粪,装完粪,抹了把额上的汗水,进屋把谷子抱出来,放在车上,说:“谷子坐稳了。”自己跳上车,摇了一下鞭杆,那青牛皮做的鞭子清脆的响声一传多远,大白马抬起来蹄子,她喝了一声:“驾、驾!”大马车出了院子,顺着村中土路哒哒哒地奔向村南边的原野,紧靠南岭那边,有她家的十五亩地,自从荒子到外面打工,这块地就是她一个女人家在种。荒子刚出去那几年,公公还能帮她种,她扶犁在前边走,公公在后面点种子,婆婆跟在公公后面掩垄沟。这几年,他年岁大了,疾病缠身,婆婆有肺气肿,动不动地就拔气,啥也干不了。地里的活计就全靠她了。今年春脖子短,春雪一场接一场,昨夜,又下了一场透雨,再不把粪送到地里,恐怕就要影响种地了。刚出院子时,她听见婆婆在骂她:“小妖精,离了男人不能活……”她懊恼地甩起鞭子,抽了大白马一鞭子,大白马受了惊,车子飞速前行,车轱辘叽里咕噜往前走着,她叹了口气,说:“谷子,坐稳了啊。驾!”又是一声清脆的鞭子声,车过处,土路上卷起一阵尘烟。
   南面那一列大山脉在早晨氤氲的空气下,若隐若现,那是努鲁尔虎山脉的丘陵,举目望去,隐约一片黛色,那眉青色的山崖,发青色的山林,在东一道岗、西一道痕岭上蜿蜒起伏。春天是真的来了,前山的草木已经势发,不过还没有完全显绿。猛眼看,依然是冬天的枯色。小草却顽强地顶破地面,露出一抹鹅黄。春秀家的地在三面丘陵之中,一个山水先生瞅过之后说,此处天宽地阔,是一抱神地,周围的丘陵环抱,北面临大凌河,必挡风挡灾,岁岁保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此刻的春秀无暇顾及秀美的春景,她的心沉甸甸的,生活的重压,过早地让不到三十岁的她苍老了,荒子常年不在家,对家里的事不管也不问,在外面打工也拿不回来几个钱,特别让她伤心的是,他在外面嫖过窑子。她本来就跟他没有感情,知道他跟外面的女人乱搞,心彻底凉了。这一凉,就演绎了一出人间的悲喜剧。她看了一眼谷子,谷子那眉眼像极了石头,他是石头的种,荒子不知道吗?他为什么不跟她离婚呢?她对着前山还是冬天枯色蓄发的草木,长长地出了口气。
   “妈妈,你看,太阳像个大鸭蛋黄。”谷子稚声稚气地喊着说。
   “啊,是呀,像个鸭蛋黄。”春秀抬眼望向东山岗,是谁在那里放出一团天火,隆重地铺展一片金黄色的锦缎?春天的山脉多像一张美人的脸啊,素面本色,等着她去为她浓施胭脂粉黛呢。她的心情明朗起来,甩着青牛皮鞭子,又大喝一声:“驾!”大白马扬起蹄子哒哒哒地顺着山道跑开了,车后扬起一片尘土。远远地,她看见石头站在地头上朝村子的方向张望,心里热乎乎。
   “石头叔叔!妈,石头叔叔。”谷子伸出小手指着前方兴奋地说。
   “小心,谷子!”春秀嗔怪着儿子谷子,脸上却露出少有的笑容。她知道,石头正看着她呢。他那双喷着火的眼睛有时真让她害怕,总有一天,她会被他眼里的那团火焰烧化。
   马车开始沿着大凌河岸边的山路飞奔,近年来,大凌河不再波涛汹涌,成为季节河,冬春时节,河床赤裸坦然而卧,与土地一起休息养生。只有夏季,一片绿涛柳浪时,在几场大雨之后,才会蓄收多余的涝水,从山间田垄汇入河道,清澈的水流,映出两岸青纱帐的倒影。此刻,春秀的大马车却在干涸的河床边走着,把个小小的南沟村甩在身后很远的地方,隐隐绰绰的,鸡鸣和狗吠变得细细的、远远地,味道却醇厚。春秀手搭凉棚朝远处望去,看见站在岗头的石头傻傻地朝她张望,心里变得五味杂陈,怪他,怨他,恨他,还是爱他?
   唉!她叹了口气,把车赶到地头,跳下车,把谷子抱下了,放在一棵大槐树下,说:“坐在这看小人书,不许乱跑。”
   “妈。我要石头叔叔。”谷子仰着脸说。
   “看你的书吧。你石头叔叔忙着干活呢。”春秀望着谷子渴望又失望的小脸,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她站起身,走到马车旁,抓下铁锹,使劲伸进粪土里,再端起来,攘到地上去。不一会儿,地头上就出现了一个大粪堆,她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在地头上,望着正升起的太阳,脑子一片空白。
   十年前,荒子离家外出打工,说是要挣大钱让她过得更好。这一走就是好几年。荒子的身体也跟他的名字一样荒芜着,春秀嫁他五年不曾怀上孩子,婆婆开始甩冷脸,指桑骂槐地站在院子里,边喂鸡边骂她:“养只鸡还知道下几个蛋呢?”春秀听了,不言不语,躲到山上去干活。地里有几个村里的小媳妇也对她指指点点,生不出孩子怪她一个人吗?她的委屈对谁说去呢?本来。她是该嫁给石头的,两个人从小就好,是青梅竹马那种感情,无奈老天不成全,那年夏天,一连下了十多天的大雨,本来干旱的大辽西涝了,村里的土房子都塌了架,收成就更指望不上了。石头爹是大队书记,说是春秀家太穷了,硬是给石头找了村北的二花,逼着他进了洞房。二花的父亲在县上的水泥厂当工人,是那种半工半农户。石头在结婚前找到春秀,要跟她一起私奔,春秀答应啦。谁知,就在那天,春秀一回家就被爹锁在了屋里,爹说,春秀,石头家不要你了,我给你找了个对象,你好好地嫁出去,你的傻子哥哥也该娶亲了。春秀说:“我谁也不嫁,就嫁石头。爹,你放我走。”爹说:“丫头,不是爹心狠,你看咱这个家又穷又破的,你哥哥又是个傻子,说不上媳妇啊。你就听爹的吧,嫁给荒子,他家已经下了聘礼了,给的钱足够你哥娶个媳妇的啦。”春秀的挣扎已经没有用了。第二天,春秀被绑着进了荒子家,那个晚上,她身上的绑绳都没解开,就被荒子拔下了裤子,做了那事。她一连三天不吃不喝,在第四天的早上,她听到了村里唢呐声声,婆婆进屋来冷冷地说,春秀,石头结婚了,认命吧。她干嚎了一声,昏了过去。醒来后,说:“荒子,去,给我盛碗饭来。”“哎!”荒子乐得什么似的,飞跑着去端饭。也就是那个时候,她的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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