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

摘要：但眼泪就是汩汩地淌了出来，怎么想克制都克制不住，好像要把年青时强忍住没有淌出来的眼泪都要淌出来似的…… 成碧林也觉得自己只因为听见颜绿萝漫不经心的一句自言自语就将原本的“成林碧”改成“成碧林”有些疯狂，但是，已经在派出所改好了，不能再改回去了，成碧林也就成了“成碧林”了，虽说写信回家告诉父母自己从此以后就是“成碧林”的时候心里有些异样，到底又偷偷笑了一下，颜绿萝觉得“成碧林”是一个好名字就够了。可事实上，颜绿萝念叨那句“成碧林？这名字还挺好的呀。”的时候还完全不知道谁是成碧林呢。也是的，刚刚入学，新生报到没几天，两三千的同学里头哪里能知道谁是谁呢。可是，颜绿萝却似乎已经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哪一个了——颜绿萝实在是生得好，无论走到哪里都有那么多各样的目光追随在她的身后，她也立刻就在校花的队伍里占得了一个位子，而且很靠前，据说让退居校花次席的著名校花很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接受长江后浪推前浪的事实。当然，因为颜绿萝的美，男生中间已经有了不小的骚动，很多地方都看得见蠢蠢欲动的男生，不论是老生还是新生。毕竟，能够摘到校花总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成碧林的寝室也有两个男生“乓乓”地拍了胸脯子宣布要追颜绿萝。听见那两个同学宣布的时候，成碧林微微感觉到震惊，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跟另外两个没有表示要追颜绿萝的同学一样，脸上露出笑意来略点点头，也说不分明究竟是鼓励呢还是嘲讽。校花是容易追得到手的？成碧林偷偷撇撇嘴，却又从心里略过去一抹叹息，叹息什么，成碧林也说不太清楚。
　　 成碧林第一眼看见颜绿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立刻想起来偷偷躲在被窝里读《红楼梦》的时候贾宝玉看见林黛玉说的一句话：“这个妹妹我见过的。”但是，颜绿萝一定和成碧林没有相同的感觉，只一个霎眼睛的时间她的目光就从成碧林脸上掠过去了，成碧林却也并不怎么失落。他偷偷地注意看着颜绿萝，很快就发现颜绿萝看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淡淡的，虽然有很多男生故意在她跟前弄出来很大的响动或者奇特的声音，但是她都只是微微露出一个讶异的神情就调转了目光看到别处去了，倒反而让想要引得她注意的人有些没意思，一个个的脸上都有些讪讪的。成碧林看到那些碰了壁的讪讪的脸就有些莫名的舒畅，似乎颜绿萝对那些男生的漠视跟他有关系似的。但是，成碧林的舒畅转瞬即逝，颜绿萝对他的注意几乎可是忽略不计，甚至让成碧林更感觉难过的是入学已经快两个月了颜绿萝才知道自己不仅跟她同一个系，更是同一个班级的同学。而且，颜绿萝真正头一次认真的看了成碧林是那样的叫成碧林失望。
　　 其实，也是该着成碧林明白了，在颜绿萝眼睛里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同学罢了。没有课的下午，吃完午饭没有没寝室，而是直接去了教室。刚走到教室门口成碧林就呆了一下——颜绿萝在教室靠后排的一个位子上坐着呢。成碧林的心立刻“砰砰砰”地使劲跳了两下，手心里一下子就湿了，但是成碧林没有说话，而是静悄悄地从后门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去，耳朵却不知不觉地竖了起来。颜绿萝不是一个人，她旁边的位子上还有一个女生，成碧林看出来是班里的生活部长李香梅。
　　 成碧林首先听见的是李香梅发出的“啧啧”声，然后李香梅有些嫌恶似的：“绿萝，你简直不会想到男生宿舍有多脏多乱，说是垃圾场都一点不夸张的。”颜绿萝轻轻“哦”了一声，彷佛不相信似的，却又有些好奇。李香梅点点头：“真的，我不骗你。要不是辅导员让我去问候一下成林碧我才不去呢。”成碧林听见一个月以前还是自己的名字的三个字竟然有些奇怪的生疏，但是他没有时间去关注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生疏感，因为颜绿萝问了一句：“成碧林是谁？”这一句略微有些漫不经心似的疑问让成碧林的心一下子就朝着一个深洞掉落进去。成碧林不想到，入学这么多天了，颜绿萝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当然，吃惊的不止成碧林，李香梅也吃惊得叫了出来：“颜绿萝！你也太夸张了罢？成碧林可是咱们同班同学呢！”颜绿萝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岔开了话题：“你去成碧林他们寝室做什么？”李香梅有些不耐烦的声口：“哦，成碧林中风面瘫了，辅导员让我代表年级去问问看怎么样了。他在校医院扎针扎了有快一个月了。”颜绿萝又“哦”了一声，问道：“那有没有好一些呢？”竟然有些关注似的，成碧林的心狂跳了两下。李香梅耸耸肩膀：“谁知道，我看不出有什么，不过，他的嘴好像没有刚开始那么歪了。”听见这话，成碧林简直恨不能冲过去把李香梅的嘴巴堵上，低了头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可是，刚低了头耳朵里却冲进来一句惊呼：“成碧林！”成碧林只好又抬起头，李香梅和颜绿萝都扭头往身后看着，都是一脸的惊诧。成碧林咧开嘴想要笑一下，却看见颜绿萝的脸上除了诧异竟又多了一份震动了，立刻他就明白，这是自己明显歪向左侧的嘴巴引起来的。成碧林忙收了笑，看着李香梅和颜绿萝，不知道要说什么。李香梅和颜绿萝交换了一下目光，好像是怀疑刚才两个人的对话是否被成碧林听见了，然后两个人又同时看向成碧林，都笑了一下，李香梅有些心虚似的，颜绿萝却是敷衍似的。李香梅看着成碧林问道：“大中午的，你怎么不午休？”成碧林看着李香梅说道：“你们不也没有午休？”李香梅楞了一下，马上就说道：“你不是情况特殊嘛。”成碧林微微攒了一下眉，这个李香梅！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飞快瞟了颜绿萝一眼，颜绿萝看着他，脸上已经是淡淡的了。“我落下的课有点多，来补补。”李香梅点点头：“哦。”看看颜绿萝，颜绿萝笑笑：“那咱们走罢，不要打扰人家了。”说着就转回头动手收拾起课桌上的东西了，李香梅冲着成碧林笑笑：“拜拜。”成碧林看着两个人走出了教室。
　　 这一次偶然的“偷听”倒是让颜绿萝认识了成碧林，这让成碧林很感觉开心，连去校医院扎针灸的脚步都不再是前头那样沉重而变得轻快起来了。十一月快到月底的时候，成碧林的心情愈发好了，而且面瘫也差不多痊愈了。成碧林拿着面小圆镜子仔细观察了自己，虽说笑起来嘴角还略微往左侧歪，但是不注意也看不出来，他笑了一下，有些得意。其实，果真论起来，成碧林虽然不是什么美男子，但“模样周正”还算得上。有些天然卷曲的头发底下一张苍黄的略微显窄的方脸，额头亦有些窄，但窄得恰到好处。长圆型的眼睛下边鼻子是挺直的，嘴唇有些薄，抿得紧紧的，给人看见会有些刻板的感觉，事实上成碧林也是真的不大喜欢说笑的一个人，寝室里、教室里，很少听见他嘻嘻哈哈，不知道是否因为在班级里他的年纪比其他同学略长了两岁，还是因为面瘫口眼歪斜带来了心理上的自卑，反正，几个月下来，在同学中间形成了一种共识——成碧林是老成持重而严肃的。
　　 当然，让成碧林更加感觉高兴的是同寝室的那两个都发誓要将颜绿萝追到手的同学都已经失败了。是另外一个室友告诉他的：“成碧林，听说了没？麻强和郑建军都没成功。”成碧林楞了一下，看着室友，有些困惑似的。室友也楞了一下，好像成碧林的困惑很令人不解似的：“怎么？你竟然不知道？麻强和郑建军都被颜绿萝拒绝了。”成碧林感到嘴角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抬起手在脸上拂了一下：“哦？”室友有些不耐烦似的甩了甩头：“这还有假？哼！郑建军仗着家里有几个钱，那个得瑟，你没听说？他送给颜绿萝的那些东西统统被颜绿萝退回来了。这个颜绿萝也够绝的，郑建军送的时候她都接了，但是就是不点头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郑建军还以为有戏呢，一直得意洋洋的，好像颜绿萝已经是他女朋友了似的，走到哪儿都跟人说不要打颜绿萝的注意。这小子没得意够呢吧？你猜，发生什么事了？”成碧林看着室友闪着油光的红苹果似的脸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室友笑了一下，很轻藐：“人颜绿萝根本就看不上郑建军！”成碧林的心狂跳了两下，但脸上却一片安静：“那郑建军那些礼物不白打了水漂了？”室友又笑了一下，这一次却是欣赏的味道：“所以，这才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地方。”成碧林不明白颜绿萝怎么出乎人的意料了，室友也就接着往下说：“你说，颜绿萝这丫头怎么想出来的？竟然用邮寄的方式把郑建军送她的东西退还给了郑建军。好家伙！那么大个箱子！你说，”室友使劲看了一眼成碧林，继续说道：“颜绿萝看着那么弱不经风瘦伶伶的，是怎么把那些东西弄到邮电局的？嘿！真是想不到，这个颜绿萝不仅长得好，脑子也挺好使的。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她呢。”成碧林仔细看了一眼室友，心里悄悄“哼”了一声，这小子不见得就没有动过要追颜绿萝的念头，否则看见郑建军的失败就不会这样亢奋了。
　　 成碧林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郑建军没戏了，怎么麻强也失败了？”室友拍了一下巴掌：“嗨！麻强是个什么东西？郑建军的跟屁虫！平常郑建军干什么，麻强不过是帮着敲边鼓就是叫个好，还能干什么？他要追颜绿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样子。切！”竟完全是不屑一顾的声口，让成碧林有些感觉吃惊，毕竟，平素在一个寝室里大家都称兄道弟的很是热络，不想到背后竟这样，成碧林感觉一丝冷风顺着后脊梁一路往上，直爬到了后脑勺。成碧林笑笑，看着室友：“那你呢？你就没想过？”室友楞住了，有些像苹果似的圆脸立刻涨得紫红，看着成碧林不知道要说什么。成碧林看见室友这样难看也感觉有些尴尬，走过去他拍拍室友的肩膀：“我没别的意思，也是话赶话，随口说的，没别的意思。”室友“呵呵”笑了两声，脸上的紫红色褪去，恢复了略微显得苍黑的本来颜色：“没什么没什么。其实，哪个男生背地里没有想过呀，是不是？我也不太相信你没有想过。”成碧林摇摇头：“我哪儿敢想。”室友却有些不快了：“怎么啦？颜绿萝又不是公主，怎么想都不敢想？你也太妄自菲薄了吧？我看你没准有戏呢！真的！”室友看着成碧林，使劲点点头。成碧林摇头摇得更厉害了：“我怎么有戏。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还要去校医院扎针呢。”不容室友再说什么，成碧林逃似的走出了寝室。
　　 成碧林跑出宿舍楼才想起来并不知道要去哪里。站在宿舍门口，成碧林抬头看看，蓝黑色的天空里已经有星星在一闪一闪的了。成碧林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些甜丝丝的味道似的。但是，成碧林知道已经是冬天了，哪里还会有花？他是觉得心里有些甜丝丝的。成碧林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迈开脚步，他知道要去哪里了。
　　 成碧林用手推了一下，却发现教室门是锁着的，他皱了一下眉，有些不高兴：谁这样多事！难道周末就没有人会来教室？真是的！但是，成碧林也只能是低低的自言自语的恨声念叨了一句：“真他妈的！”转过身，往回走去。
　　 出了教学楼，成碧林左右看看，寻思着再往哪里去。突然，他好像被施了什么魔法似的，人一下子呆在了那里。——不远处，颜绿萝缓缓地往教学楼这里走过来。路灯黄色的灯光底下，颜绿萝全身都浸在光辉里，眉眼有些朦胧，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似的，却有了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成碧林看得有些呆了，直到颜绿萝走近了才猛的清醒了过来。成碧林看着颜绿萝，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能够说出话来。颜绿萝也看见了成碧林，她有些吃惊：“哦？”成碧林看着颜绿萝，笑了一下：“你好。”颜绿萝可也是微微笑了一下？成碧林似乎看见颜绿萝的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你好。”成碧林的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颜绿萝已经绕过他往教学楼里头走进去。成碧林立刻意识到颜绿萝也是去教室的，他立刻转过身，轻声说道：“教室门锁了。”颜绿萝并没有停下脚步。成碧林又说了一声，这一次声音稍微提高了，但是颜绿萝只是略回了头，目光在成碧林一侧的脸上扫了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成碧林楞了一下，不清楚是颜绿萝没有听见还是根本就不愿意搭理自己，但是他又忍不住跟了上去。颜绿萝吃了闭门羹，却没有像成碧林那样恨声，只是转回身往回走。但是，颜绿萝刚转过身就吃了一惊，——成碧林在几步开外站着。
　　 “我没有骗你吧。”成碧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如常。颜绿萝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绕开他走了，剩下成碧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成碧林似乎听见一声“咚！”打个冷战，成碧林的心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湖里。
　　 很长一段时间，成碧林都无法从颜绿萝对自己的熟视无睹的寒意中恢复过来，但表面上他却是平常的，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的难过。也是，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学期末考试月，几乎每一个同学都紧张兮兮的复习应付考试，似乎没有多余的心思想别的似的。但是，大学校园到底不是中学，虽然是期末复习，很紧张，到处都可以看见成双成对一道温习功课的情侣同学，成碧林的班级里就有好几对。当然，成碧林并不觉得那些情侣对他有多么大的刺激，颜绿萝的身边坐着的不是李香梅就是另外一个据说是跟她同寝室的女生。成碧林觉得只要颜绿萝身边没有坐个男生自己就不会分心，也确实是，第一个学期，成碧林没有挂科，寒假回家，春节过得很不错，跟父母亲戚们说起来大学的生活时神采飞扬的，让家乡小县城边儿上的镇子里难得见到一个大学生的乡亲们一个个的脸上都露出来欣羡不已的神情来。成碧林看着那些脸，突然有些恍惚，立刻就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诧异，——原先熟悉到熟视无睹的被太阳晒出来的油光铮亮的深红色的脸竟变得有些难以面对了。男人还好，彪悍也并不是一个完全的贬义，甚者是一种夸赞。女人不一样，红而亮的脸简直让人觉得不能接受。是呀，哪里有“女关公”？纵然有，也一定不是夸赞的意思。成碧林看着家乡的那些脸蛋红而且亮的年青女孩子，突然一张脸在眼前浮现出来，却好像水中的月亮似的，影影绰绰的不甚分明。但是，成碧林知道，那张脸是那样的美，一种让他感觉到有些不安的美。成碧林突然感到身上一阵子燥热，额头上立刻渗出来汗粒子来，让母亲看见了惊呼了一声：“林碧，咋啦？满脸的汗！是不是炕烧得太热了？”成碧林从炕上下来，坐在靠近房门边的一把板凳上：“可不是，我爹烧炕也烧得太热了。”母亲瞟了一眼成碧林：“你爹还不是想着你从大城市里回来，怕冻着了你！”成碧林看看母亲，再看看父亲，心里有些难过。其他同学可也是像他这样有着看上去有些可怜相的父母的？成碧林又想到了郑建军，那个总是炫耀自己家多么有钱的纨绔子弟，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