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刀
作者: 罗伊
时间: 2014-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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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寒风。冷雪。 眼泪在雪花中飞舞,心如针锥般难受。 梁军的奶奶依靠在门口,用她疑惑而又悲伤的目光护送着我。她的双手放在长褂子前端着的一个竹子制作
静谧。寒风。冷雪。
眼泪在雪花中飞舞,心如针锥般难受。
梁军的奶奶依靠在门口,用她疑惑而又悲伤的目光护送着我。她的双手放在长褂子前端着的一个竹子制作的烘笼上,里面的炭火红红地燃烧着。而在屋里,还有一个烘笼,里面没有一点余热,因为它的主人一大早就已经离开了。
我这么想的时候,心情格外沉重。在离开时,一个趔趄,碰倒了门口洗脸架上的洗脸盆,一个斑斑驳驳的打了补丁的搪瓷脸盆晃晃悠悠掉到了地上,乒乒乓乓在地上转了一个圈后才停下来倒扣在地上。
老奶奶对此似乎毫不在意,若有所思地从洗脸盆旁望过去,一边仍然对我讲。
“他可是很努力呀,他可是很认真呀!”她接着说下去,“我现在没用了,我管不了他的爸爸,也保护不了他,可是我真的希望他能留下来,——你不知道呀!”这时,她的眼睛里又燃起欢乐来,“晚上,和他睡在一起,他身上暖和和的,感觉真是不一样哦!”但是每当她的痛苦稍有缓和,她便又开始来说些让自己悲伤的话来,“要孩子有什么用?我从前苦,现在苦,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快乐,现在又是受罪。干嘛我还活着?我真想我的孙子……”
老奶奶那天的话特别多,而我却没有心思去听。我慌慌张张地捡起洗脸盆,哆哆嗦嗦地放好。那年我十二岁,十二岁的我在跌跌撞撞中跑回了家。
我的家位于村子北边的村舍中,是几间高大的瓦房,雪花扑打着塑料窗户纸,发出沙沙的声音。
回到家后,我无力地扑倒在床上,把头缩进被窝里,哭起来。
母亲在厨房里对我尖叫起来:“你看你看,一回家就倒在床上,也不知道给妈妈干点活儿!”
我讨厌母亲的唠唠叨叨,但我知道我若不去她会一直说下去,然后她又要说什么,我一清二楚。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被窝里,哭了一会儿后,来到厨房帮母亲烧锅。
我拉着风箱,我的每一个动作都要反映到炉膛里的火苗上,我在做推手的动作的时候,东倒西歪的火苗立即竖起来了,像一根柱子,相当有支撑力。然后,我用火钳把稻草架到那根火柱子上,稻草被火钳架到火柱子上后,跳跃了一下,柔软了,透明了,变成了光和热,我的脸庞便被炉膛里的火苗有节奏地映红了。这个时候,对我表现还算满意的母亲才似乎看见了我通红的眼睛。
“丽丽,你哭了,你咋啦?”她一边滤饭,一边关切地问我,“都怪妈妈没本事,要不你就能到县城上学了!”她话锋一转,又开始唠叨起来。
“妈,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一点,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我不耐烦地说。
“哎呦,你们都能耐了,好,我准备炒菜了,再把火烧旺一点!”母亲停住手喘息着说。
吃晚饭的时候,屋子里橘黄色的灯光把我和母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油灯的火焰冷不丁地闪爆一下,把混在灯油里的杂质炸裂开,墙上的两个影子也便跟着抖动了一下。这时候,外面门口也传来了一点动静,而橘黄色的灯光里透出了一种神秘感,灯光的色泽浓稠了许多,时间也像一块软化了的橡皮糖,越拉越长了。我屏住呼吸,耳朵里听着屋外细小的动静。母亲停下了吃饭,她打开了门,但门外除了呼呼地风声,意外地什么也没有。
看门的大黄狗也一声不叫地离开了蹲守的门户,夹着饥饿的肚皮,不知道跑到哪儿的雪地里玩去了。母亲孤独地对着立在黑暗中的门外的树木,很不理解地呆呆出神。
之后,她回来后,又开始如同祥林嫂般地说道:“你父亲总不回来,就我们母女俩,这屋子阴气太重,我要是能生个男孩就好了,或者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就不会有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我从小就听你说这些,总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放下筷子,“不吃了,我去看书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也许从我眼中看出了什么异样。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吃着。
冬天的长夜,雪停了,万籁俱寂,整个山村似乎已完全融入大自然之中。只有我家的房子里有一个暗淡的黄色亮点。黑暗中一面墙壁依稀可辨。虽然在农村里这绝对是应该睡觉的时候了,我却正在屋子里熬夜。我俯身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本课本,脚下的烘笼早已冰冷。我的脸贴近那一盏火苗只有黄豆大小的油灯,我怕母亲再对我唠叨,说我费油点灯尽看那些无用的闲书,我用一本书遮着油灯及自己,以免灯光照出去。
但是,母亲还是发现了我还没有睡觉。她敲开门,走了进来,看见我的语文课本,非常高兴。她没有念过什么书,但她还是认识几个字。她把她明亮的油灯和我换了,然后又摸了摸我的烘笼说:“丽丽,还是睡觉吧!”
“你怎么啦?”她在桌边灯旁坐下时,见我一动未动,她问道,“这是怎么啦,你今天这么刻苦?”
我没有回答,我多么想对母亲说,我对梁军做的那些事情,但是我望一望母亲那张激动而幸福的脸,我却没有胆量去说。于是我说,我得好好学习,因为我很想过年时父亲能回来,与其被动地等着,还不如主动做一些事情。
母亲露出她两排整齐的白牙齿尴尬地微笑着:“这好,这好!”
我们当地的春节,最热闹的是大年三十晚上。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等待了一年的时间,就是等待这个晚上。而这个晚上,父亲终于回来了。母亲特别高兴,牙齿更白,笑起来皱纹也更多了。
父亲回来了,家里来的人也就更多了。父母在这个晚上,总有干不完的事情,和人总有说不完的话。餐桌上,摆满了菜和酒,茶水和点心,糖果和香烟。那年月村里没有电视,而这一天却不缺乏热闹的节目。
队长大伯披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略显疲惫地走了进来。我父母赶紧站起来,叫他留下来坐在上位喝点儿。他们喜气洋洋地边喝边聊,屋子里热气腾腾起来。
“听说兄弟回来了,我早该过来看看你,只是这队上事儿太多。”
“那是,大哥你是一队之长,哪里都离不开你。其实我早该去看看你,但是我也刚刚回家。”
“还是兄弟你在县里做事好啊,接触的都是大人物。不像哥哥我在乡里,尽是些鸡鸣狗盗零零碎碎的小事。这不,梁登文这王八蛋又给我惹事了!”
梁登文是梁军的父亲,我假装为他们斟酒,竖起耳朵听着。
“妈的,过年都过不清静!他还能干啥?偷窃,去隔壁队上偷人家腊肉,被抓了个现行,送到大队里关了起来,明天再送到镇上的派出所去。唉,丢死人了!”
“怎么又偷了,不刚刚放出来没几年啊?”
“是啊,我也以为这家伙金盆洗手不干了。几个月前,还从外乡带来一个小孩,叫梁军,给我说了很多好话,居然说,说这是他的儿子,让我允许小孩到村小学念书,然后他一定改邪归正,好好务农!”
“哦,还有这事?”
“谁知道这小孩也不是好玩意儿,在学校也偷,偷的还就是你们家小丽的钢笔呢?”
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看了我一眼。听着这一切,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我的手一哆嗦,把队长的杯子掉地下打碎了。
“咋啦咋啦?”在厨房里烧饭的母亲跑了出来,“你这孩子,斟个酒都斟不好!”母亲很是生气,对我瞪着眼,并伸出手来。
“没事,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队长笑眯眯地拉过我,说。
“这女儿家就是没什么用,要是男孩就好了,喝酒还多一人!”父亲摇摇头说。
“兄弟,这可不对。小丽这次在全乡统考中,可是全乡第一名啊!”队长说,“有兄弟的遗传,将来也是一个知识分子。”
“那是,她在考试前学习还真是很刻苦认真呢!”母亲一边重新摆好桌子,一边得意洋洋地说。
父亲又恢复了他的样子,一切也就照样起来了。
而我还是不吱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间。我没有点灯,我躺在床上,而床像一个大烙锅,我被烙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睡不着的原因不是那种我盼望的熟悉的香气和崭新的衣服,而是心里非常非常不舒服。我考上了全乡第一名,是与我的努力分不开,可也和我的处心积虑分不开。
凌晨零点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开始在自家的院子里燃放鞭炮,我们家也不例外。以往,父亲不在家,我们家的鞭炮声很快被左右邻居家的给淹没,但今年母亲却买了许多许多,而且一声高过一声,那劲头好像是在向全村宣布我父亲回来了。
我独自坐在床上,就在鞭炮的光亮亮起的那一瞬间,我隐隐看见斜斜的光影里直直地站着一个人。光亮灭了,他不见了。光亮起了,他又来了。
渐渐地,我能听清远远近近的村庄传来的鞭炮声,那些很远的声音,听起来像锅里滚沸的稀粥,沉闷而黏稠。渐渐地,无声又无息,而我也渐渐地滑倒了黑暗的深处。
大年初一头一天,我和父亲发生了一场争吵。父亲当着满屋子客人的面骂我懒而无用,我顶撞了父亲,然后跑出了家门。父母都出来追赶我,客人们也都茫然地跟了出来。我跑到一个悬崖边停下,声称父亲再靠近一步,我就要跳下去。于是,一帮穿得整整齐齐的人站在那里,尴尬地沉默着。
父亲压住雷霆之怒,转而同我论理而不去揍我。我大声地回敬他:“我做错了什么?你不喜欢母亲,你干嘛要和她结婚?你们不喜欢我,把我生下来又干嘛?再说我是男孩,还是女孩,这是我能自己做主的事情吗?”我把我内心一直困惑和压抑的东西一一说出来了。
母亲忙不迭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了回来,接着给了我一巴掌,这一巴掌落得却是很轻,但我还是“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父亲脸上的盛怒之气慢慢慢慢地垮掉,叹息一声后,对母亲说,你别再招惹她了,大过年的让她哭叫啥呀?接着,招呼客人们一起回去了。
而我挣脱了母亲的手,还是跑了,母亲就一个人呆在那里,眼睛有些红肿。
等着我在外面玩了一阵回家后,父亲看到我进屋,他瞟了我一眼,仍旧把目光放在和他聊天的人的脸上。
外面的路上,一个声音突然隔了几排屋顶,落在我家院子里。——“梁登文的老娘上吊了!”
这惊雷一般的消息在村里纷纷扬扬地传开了。只是一会儿功夫,梁军家的大门口立即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后来,我的村长大伯过来了,大步流星,连连说着晦气,一边走一边把肩上的军大衣往上耸耸。人们让开了一条道,让他进去。院子里没有一点鞭炮的残迹,门板上的春联也已然褪色,分明没有一点过年的痕迹。
梁军奶奶的慈眉善目,一点一点漫过我的记忆,我吃力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外面的天渐渐黑下来,屋前屋后的人家已经亮起了油灯,不断地有谁家的父母扯着嗓子喊叫他们的儿女回家了,有冷不丁地响起的几声狗叫,还有一些零星的鞭炮在远远近近炸开。在这个傍晚快速下垂的暮色里,我又想起了那一天的这个时分。
远远地我看见村里的一大帮还没念书的小孩子们往村子南边跑去,我叫出其中一个,问:“你们这是干什么?跑这么快,抢屎吃啊?”
这个小孩把腰一弯,把流出来的鼻涕往里面吸吸,神神秘秘地对我说:“梁军的父亲说,今晚要扒了他的皮,我们去看看怎么扒皮呢?”
我立即目瞪口呆,不晓得梁军家里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可我又不敢去看。我想,反正明天是星期天,明天下午我再去看看,我就知道他会怎么样了。
而就在当天下午的最后一堂课,我向班主任报告,说自己才买了几天的一支钢笔丢了。我说,我上节课还用的,下课的时候放进了书桌下面,课间休息的时候就被谁偷走了。那个时候,钢笔是贵重物品。于是,老师挨过检查同学们的书包。
检查到梁军课桌下面的书包时,班主任就从里面查出了我的钢笔,他吃惊地看着班主任说:“老师,我不知道吴丽丽的钢笔怎么跑到我书包里了……”
班主任冷着脸说:“是呀,我也不知道钢笔怎么跑到你书包里了,钢笔又没有长腿。”
梁军委屈地说:“老师我没拿,我真的没拿。”
班主任说:“不是拿,是偷!你出去听课吧!”
放学的时候,我走过他的身边,我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他会鄙视我,会向我吐唾沫。结果,他没有,他只是睁大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委屈。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地走过他的身边,没人看他一眼。大家平时都不怎么喜欢他,他爸爸是小偷,他是他妈妈偷人生的,是私生子。虽然,当时的我们并不明白什么叫偷人,什么叫私生子,但大人都这么说,我们也就这么说。
他的目光让我觉得脸上发烫,我低下头,没有什么底气地快速离开。
同学们都走了后,班主任把他叫进了教室,看着他,叹息一声,又叹息一声。
在我看来,他以后在学习上就没有那么大的上进心了,那么我全班第一名的位置就可以永保无忧了。我并不知道,他的生活将因此而改变,并且为之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梁军的生母当时已经生了重病,没有能力抚养他,更没有能力送他上学,何况她还有两个年长的儿子,而她的丈夫也还活着,在大牢里,还有几年就要出来了。梁军的生父,过惯了偷鸡摸狗的日子,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农夫本来就觉得受罪,满以为把儿子领回来,好好供他上学,将来能有个依靠,经过这一番折腾,他心灰意冷,加之年关将近,手又特痒痒。十二岁的梁军被生父丢给生母,生母把他关在门外,任凭他苦苦哀求两方,两方都无动于衷。生父越走越远,生母大门紧闭。
最后一次听说梁军的消息是在两年前,他曾以生活困难身体残疾为由给已经担任县民政局副局长的我写了一封信。然而,等到的回信虽然语气婉转,却只有公文般的辞令式复述,字里行间礼貌生疏。回信里说,让他先到村上去办理申请,再如何又如何。
他自然是过不了村里这一关的。他的少年时代特别漫长,在养父出狱后,他常常饱受毒打,在生母死了以后,他流浪到了南方,做小偷已经是他必然的职业。后来,被人抓住打断了腿,还偷,又被人打折了腰。一路上,一边乞讨一边爬回了老家。在他三十八岁这年,他听人说我做了民政局副局长,他满怀希望地写了那么一封救助信给我。
没有得到救助的他,不久就卧轨自杀了。
其实,他的那封信根本没有送到我手里。当时那封回信只是我办公室的秘书代笔,每天都有大量的救助信从全县各地寄到我的办公室……
而我的父亲在今年年初大病痊愈回家后,沉默良久,突然说了一句,嗨,现在我觉得我女儿比很多男孩强。我的母亲当时就侧过脸去,哭了。
当晚,很多年没有做梦的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小时候看到的阉鸡的人用刀一捅一绞三下两下便阉掉一只半大公鸡,还梦见那只公鸡醒来后的茫然四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