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天上降下座婚房
作者: 余茵
时间: 2014-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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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夜幕降临,威虎山脚下的二环村,便进入温情祥和的时刻。社员们收了工、学生归了家,鸡鸭鹅狗进了窝。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围坐在大火炕上,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或安
摘要: 二文见母亲擦完炕开始缠毛线球,便试探地问:“妈,你说我和哥都这么大了,还跟父母妹妹睡南北炕,是不是有点别扭点。再说我和哥也到了处对象的年龄了,你们做父母的,应该给我们张罗婚房了吧!”
每当夜幕降临,威虎山脚下的二环村,便进入温情祥和的时刻。社员们收了工、学生归了家,鸡鸭鹅狗进了窝。家家户户团团圆圆围坐在大火炕上,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或安逸地听收音机。
秀珍一家刚刚吃过晚饭,四个女儿分工明确地捡桌子洗碗涮锅扫地,各就各位。两个儿子把白天用坏的槤枷拿进屋修理。
二文见母亲擦完炕开始缠毛线球,便试探地问:“妈,你说我和哥都这么大了,还跟父母妹妹睡南北炕,是不是有点别扭点。再说我和哥也到了处对象的年龄了,你们做父母的,应该给我们张罗婚房了吧!”
秀珍猛然捶了下脑袋:“对啊!咋还把你们当小孩子,只顾别冻着别饿着……”
二文见母亲自责自己,放松了紧张的心情,又说:“妈,我和严丽萍处对象了,她不闲咱家穷,只要有房子就行,李树凤也看好我哥了……”
秀珍心中那一直孩提般的二文和大志的面容,顷刻间被母亲审美出即将娶妻生子的大男子汉脸庞了。秀珍用美不胜喜的笑脸映照着儿子,抿着嘴,半晌,语塞地:“长大了,真的都长大了,连老实巴交的大志也有姑娘爱上了。”
她转身拍了把耳朵插着耳机,每晚在收音机旁摆弄按钮,扭来扭去,找寻收听有关“梁山伯与祝英台”节目的大丈夫春海。
“老头子,俩小子都有对象了,你快张罗要房号啊!”
春海摘下耳机:“你说什么?”
“咱家俩小子有对象啦!你快上大队要房号去。儿女们都长大了,你心再不能老是这么充闲,天天听梁山伯顶什么用啊?”儿子突报喜讯,秀珍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仅欣喜若狂,且瞬间感觉自己要当婆婆了。与春海十几年来夫唱妇随的恩爱生活,刹那间变成了对儿子一种莫名的愧疚。
春海如梦初醒地:“哎哟!你说这些年我们都干什么了,天天光想着还那些三角债,压根没敢往房子上想啊!这,这,我现在就去。”
秀珍看看墙上的座钟,阻止道:“快九点了,这么晚不去打扰支书了,明天白天我去。”
二文高兴地站起身,一边欲将绑结实的槤枷送出去,一边恭敬地说:“爸妈能去给我们要房号,我和哥今晚都能睡个踏实觉了。”
外屋地,女儿们一会小声嘀咕,一会嘎嘎嘎传来笑声,秀珍纳纳地朝她们喊:“楠楠,干完活不进屋睡觉,和你大姐喳喳什么话,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秘密嗑!”
秀珍不晓得大女儿也有人追求,女儿心中的秘密只能姊妹俩说。外屋地立刻鸦雀无声。
“还有你们两个小姑娘,作业都做完了没有,快都上炕,准备吹灯啦!”
这个家由于春海是继父,不愿对儿女深一句浅一句。春海只管出大力挣工分,调教儿女的事自然落在秀珍的肩上。没有文化的秀珍不会用方法,孩子们小时候以讲故事来鞭策,长大了就以督促和说教。当遭遇不听话的行为时就棍棒相加。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有了叛逆心,她的这种暴力管教方式,已不被孩子们认可,甚至在有的孩子心里还隐约埋下了仇恨。不过在继父面前,他们不得不乖乖地上了炕。南炕春海、秀珍和两个玲儿,北炕孔姓四兄妹,俩人一被窝。七十年代末,这个家贫瘠的仍只有四张组拼的大被子,近二年炕上铺了褥子,睡觉时方不觉得硌身子了。
灯熄后,整个屋里一片寂静。不多时南炕春海打起呼噜;北炕二文“咯吱咯吱”咬着牙齿;大志梦中娶老李家大姑娘披红挂绿当新郎了;凡楠吧嗒起打小吃不饱肚子的小嘴,嚼着渴望已久却从未吃到嘴里的字母饼干呢!银玲仍在白天的秋千上惊魂高叫。茅草屋里,鼾声梦语此起彼伏,如不明月高悬,月下姥定会误认为这一家人正在以不同的乐器,演奏着一曲别具一格的音乐乐章呢!
第二天秀珍来到大楼,找到贺支书办公室,敲门进了去。
秀珍一口气说明来意,贺支书挠挠头,甚是难为情地:“咳,于秀珍啊!说句到家话,你跟春海是我做媒,到现在没见你们一丁点东西。你们也太抠门了,人家外来户给办一点小事儿,都知道送礼。我是一村之长,不就跟每家的父母一样吗?!为家家户户操心上火,图什么?你家就穷的连瓶酒都买不起?还是牛哄哄的春海根本不把我放眼里?礼不送、情不领,见了我还趾高气扬。一想到他,我心里就憋气,在外人眼里,好像咱俩有一腿似的。”
“您这是说啥话呢?春海就是那倔巴人儿。我是说过,等日子过好了,能杀起猪了,第一个大猪头一定先送给您这个大媒人吃。可到现在俺家也没杀猪啊!三角债压的俺一直喘不过气儿。”秀珍低下愧疚的头。
“这些以后就不再说了,要地号盖房子也不我一个人说的算,得经支部会批准,你先回去等听消息吧!”支书深沉地做了向外请的手势。
隔几天秀珍又去一趟,支书心中自然有数怎么应付。支书一脸真诚地:“村支部规定,咱村新扩建区专门接纳外来户,治安上好管理。老户可在自家园子周围就地取才建房,但要与原来规划的街道横平竖直。”
秀珍的脸即刻苦抽抽了:“你也知道我家前后园子都有河沟,东面又是仓房鸡窝,西面腚大个地方,要按原来街道横平竖直,除非把老房子扒了,再向两侧扩扩,谁有钱扒倒房子再扶起啊?”
“村政策就这么规定的,再说了,就有房号你有钱盖吗?二环村谁不知道你家穷啊?!可以说你家穷的两个卵子都能摇铃铛了,还欠生产队一屁股债呢,傻子会借给你家钱?我看你那两个小子啊,哪有倒插门的,趁早插出去算了。”
秀珍用凄苦的严峻的目光扫视了眼贺支书:“倒插门怎么行,生了孩子跟女方姓,老孔家不就等于断后了?他爸爸活着时,就怕孔家断香火。再说插到女方家,我的两个儿子咋有脸面见人?”
“那么,文革后,你两个儿子能回沈阳接班,咋不叫他们去?”
“他们七八岁来到威虎山,不就跟在这里生的一样吗!对威虎山感情着呢,不舍得离开不是?!你还说呢,我儿子要没你们大小队领导儿子往下挤踩,有一个当上兵,我家日子也不至于这么艰难啊!”秀珍就事论事,贺支书不耐烦地用那只好眼瞥了下她:“我说,老宋婆子,你就不要在大队闹了,支部决定的事,已板子订定。”
秀珍又拿出十几年前来大队求助时的可怜相,似乎比那时的心情更糟糕:“贺支书啊,就算我求你,帮帮我孩子吧!他们一个个眼巴巴盼着往家娶媳妇啊……”
当年站在支书眼前的年轻寡妇秀珍那水嫩容颜、美感三围,多少男人们对其涌流的欲望,不见了。如今,想办成事又穷字当头,贺支书怎能不以有事为由,起身想离开办公室。
秀珍此时无法按捺熊熊燃烧的怒火,拦住贺支书大吼:“你你你,你忘了我家春海是咱村唯一一个军属,理应得到大队照顾;你还忘了‘先进文明村’和这大楼,是怎么盖上的吗?你站在大楼舞台上,是怎么挤着猫尿感谢我哩?当年如果我让你摸了睡了,现在什么推辞话都不会有是吧!”
贺支书又一次尝到秀珍的厉害,张口结舌了半天,恼怒地又坐回原位:“你对我的功劳和我对你的功劳,这回就此扯平吧!你家房子能盖就盖,不能盖别上大队耍臭无赖,要么你就随便找地方告我。”
事过境迁,支书当年在台上那种感恩的心不见了。秀珍无望的眼泪,滚落下来:“看来荣誉一过,你现在需要经济上的实惠了。人啊,良心值几个钱?”
秀珍似乎一下子成了唠唠叨叨的老太婆,又如丢了孩子的祥林嫂……秀珍以袖拂泪,凄苦的离开支书那冷漠的视线。
晚饭时,秀珍对饭桌上一张张哭丧的脸说:“以后我不惦记去挣生产队那几个工分了,我想在家跑山、做小买卖,得赚现钱了。三环那边不是有西红柿、香瓜儿吗,我想倒弄回来卖。咱一家人争取一年内把余下的三角债还上,明年给孩子盖房借借倒倒也有人敢借。”
“行,我们都听你的,你是一家之主,你有智谋。”大志随父亲纷纷表示赞同。
苦海里泡大的秀珍,越是在艰难的时刻、儿女们需要她的时刻,越能发挥出一个母亲刚毅顽强的能力,这种能力已经超出天下的父亲。
周末,秀珍带领两个玲儿,到二十多里地外的三环村,倒回几十斤西红柿。
她们抬着篮子在街上走了好几圈,村民谁也不知她们在干什么。想到家中的三角债,儿子的婚房,秀珍心急火燎的怎能不逼着自己张开嘴叫卖:“卖西红柿啦,五毛钱一斤,刚摘下来的,可新鲜哩!”
有人走过来要买,俩女儿臊得慌忙松开篮子,跑到胡同旮旯处,笑红了脸。秀珍不大识称,第一个买主帮着认称,她乐得忙赏给买主两个柿子。
又有人走过来,缩头缩脑左右看看,手扶到秀珍耳边小声说:“二嫂哇,你快回家去吧,可别再给我二哥惹事儿了,这要是让人举报出去,打个投机倒把罪,一家人又得跟你吃苍蝇。”
秀珍哼了一声,又大着嗓门说:“大风大浪我都挺过去了,还在乎投机倒把罪?我儿子该成家立业了,没房子没钱,谁来帮啊!”
聚拢过来的村民,对秀珍大刀阔斧、敢作敢为的行为,点头称赞。
几天适应后,娘仨做上了瘾,什么香瓜茄子辣椒灯笼果全往回倒弄。三环村坐落在威虎山脚下的北山腰,以平地水稻为主。家家园子里瓜果蔬菜应有尽有。不像二环四面环山,阳光受限,蔬菜只有四个多月生长期。待茄子辣椒长出小孩儿鸡鸡大,一场霜冻就打它蔫吧了,精心侍弄一回却很少能吃上几口。
倒弄蔬菜水果这档好事很快过去,数数口袋里的钱,赚了三四百元。娘仨余兴未尽中又到了秋季捡地的时候。捡地,是秀珍一辈子最快乐的事。捡地,是捡生产队秋收时掉在大地里的带杆儿的粮食。说掉在地上?咳!谁知是社员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已经离开队长视线,车老板子就将铁叉伸进封了麻绳的豆车里,甩下几捆给捡地的人,面对一双双感激的双眼、语无伦次的谢谢,所换来的那种美好心情,总比眼看社员们的血汗,被队长成车成麻袋的向上面送,用在保乌纱帽上,叫人快活……
按规定,大田地是不允许捡的,粮食扔多扔少,都是生产队的,只有牛羊群放牧过,才算这块地真正扔了,才可以捡。讨过饭的秀珍极其心疼这些眼见被糟蹋的粮食,在这个时候,领着干姊妹和几个外来妇女,猫在山包旮旯隐秘处窥望。待收粮食的马车浩浩荡荡地离去,放牧小子赶着牛羊,唱着小曲向地里悠哉悠哉走去的时候。秀珍一摆手,妇女们如地道战里女游击队员,迅速冲上去,与前面或时不时又被甩向后边的牛羊群一起,抢拾一缕缕黄豆、一棒棒苞米、一株株谷穗儿……
人抢不过牲口时,就眼瞅着粮食被践踏在牲畜的蹄子下。有时,不免一泡热乎乎的牛粪打在一穗饱满的苞米棒上,恰好美了地下的耗子。来年开春翻地,一窝耗子洞就能翻出半面袋子苞米粒或黄豆。这样糟蹋粮食,队长不心疼秀珍心痛,秀珍捡回家可到豆腐坊给家人换回颤悠悠的大豆腐吃,或水洗了喂猪用。
未住过黑龙江的人,谁曾见过秋收这等盛观富裕的景象?难怪外来户来了就不肯离去,一定与这里地大物博、粮食富足有关吧!
而生产队土豆地扔时,可以随便捡。礼拜天,秀珍急着带俩玲儿去捡土豆。她喜欢智慧的一镐头拦下去,小女儿银玲惊喜地喊三个、五个、八个。她疾速地刨,小女儿快速的捡,很快半麻袋土豆立在一块黑土地上。再看看三女儿金玲那边,小面袋子立得也一腿来高。三女儿擅长找篱笆没有犁过的地边子捡,那是原封的未经犁杖犁过的地垄头。一窝窝大土豆被翻出来,就像在学校考试得的100分成绩一样令人欣喜。春海和儿子下班后,来接应时,两麻袋土豆已封不上口了。
尝过缺粮滋味的秀珍,十分珍惜地把捡来的土豆换几回粉闷子,解解口馋。剩下的利用严冬速冻,开春缓,一冻一缓再把土豆皮一张张揭掉,或者没时间就倒大盆里,穿水靴子上去踩。冻土豆脱落了皮,再洗净挤干、掰成块儿晾晒风干、石磨上粉碎,加工后的黑土豆面粉蒸出来的干粮,比玉米饼子白面馒头筋道好吃。这种费尽心血的干粮,秀珍用它周济过很多开春时断粮的外来户。干姊妹未嫁吕二前,在她家住了半年那会儿,就是靠黑土豆干粮救急的。
直到白皑皑的大雪淹没了大地,秀珍方收回了一切致富梦。
屁股刚坐热炕头上缝补几件衣服,大年来临了。她又开始盘算一家人期盼一年的年夜饭。秀珍最快乐的时刻,就是忙和给孩子们过年。蒸包子、冻粘团子、煮大楂子。最后,为年夜饭桌上的菜犯了愁。仓房里东划拉一串蘑菇,西划拉一把小干鱼,墙上的菜谱终于画上两个正字。
而买鞭炮又难坏了秀珍。春海不愿看妻子焦躁上火的样子,早早从生产队要来雷管,年夜秀珍炒菜、女儿们煮饺子的最佳时刻;于园子里点燃。那响声简直像穿越星空的雷电,二环人无不望而惊战。春海却笑眯缝了眼,被唤到年夜餐桌上时,仍闭不拢嘴,且自欺欺人地:“今年的炮真响啊!借着响炮,我,向大家承诺一件事,明年的今天,我们一定坐在新房内过年,至少还要添……添一个儿媳妇。”
“那太感谢老爸了,还用呱唧呱唧不?”二文看着满桌子菜,边跟父亲开玩笑,边倒了下嗓葫芦。春海见儿女们都盯桌上的“美味佳肴”,不在啰嗦:“好了,看你们都打馋嗝了,开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