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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锋利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9-02 阅读: 14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大会开始的时候,会务组里闹哄哄的,不去参会的工作人员张罗着打扑克。一连熬了好几夜,我在屋角那张床上躺下。开始还隐隐约约听到人们的吵闹声,后来就睡着了。 

大会开始的时候,会务组里闹哄哄的,不去参会的工作人员张罗着打扑克。一连熬了好几夜,我在屋角那张床上躺下。开始还隐隐约约听到人们的吵闹声,后来就睡着了。
   熟睡中,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以为在做梦。但声音一直叫,而且越来越清晰,而且开始拉住我的胳膊摇晃。
   睁开眼,眼前站着原锋利。我以为还在做梦,原锋利怎么来了这儿了?但他一边看着我笑,一边拉着我的胳膊不放。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浓郁的香味,脚上是上海白边布鞋非常干净。他像一个灰白的影子,每次在村里见到都是这样。
   我坐起来,问:“原锋利,你怎么来这儿了,有事吗?”
   他还是笑眯眯的。
   屋子里闹哄哄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空了。满屋子都是烟味,空气成了雾状淡蓝色,增添了虚幻的色彩。地上到处是烟头和烟盒子。我心里一惊,害怕有什么事情。
   心想原锋利找我一定有事。咳嗽一声,领他出去。
   出了门,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刺得眼睛睁不开。院子里除了身边的原锋利,其他一个人也没有。周围植物绿色的叶子沾满了灰尘,仿佛沉睡了好多年。因为困,看着闹哄哄的太阳,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人站在洒满月光的沙滩上。不知道那些人都去哪里了?
   原锋利还保持着刚才那种笑容,用手撩了一下额前的长发。
   我担心单位有事情,心里着急。问:“有事吗?”
   他咳嗽一声,说:“你有钱吗?爹让我买化肥,钱丢了。城里认识的人不多,想到你。一直找,找了好久。”
   想起关于他的很多不好的传闻,我踌躇了一下。
   他掉转视线,用脚拧着地,小心翼翼说:“只要一百元,有吗?我买一袋尿素,买好还得搭个顺车捎回去。”
   望着他额角上细细的汗珠,我不好再犹豫了,掏出一百元递给他。
   他接过钱,点点头,“我过三天进城就还你。”
   “你不用还我了,回了雁落村给我爸就行。”
   原锋利又点点头,说:“一定。”然后突然转身就跑了。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我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太阳还是白花花的,像一只快要飞走的天鹅。我忙去找其他同事。
   五一,我回雁落。看见邻居黄三的儿子脚上穿着孝鞋,胳膊上也戴着孝字,吃了一惊。
   父亲说:“黄三老婆死了,癌症。”
   和父亲经常一起喝酒的老刘说:“其实是气死的,气的得了癌症。”
   我很诧异。
   老刘接着说:“女人没福气。黄三那么大力气,还愁挣几个钱?为一百元钱生气得了癌症。”
   父亲说:“黄三力气大,挣一百元钱容易吗?而且他前几年为了娶老婆,拼命干活攒钱,累出一身病。闺女生下,也一直生病,每天往医院跑。钱早花光了,现在扛活的人又多,能挣几个钱?”
   老刘说:“反正不值得,为了一百元钱把老婆气死。不用说看病花的钱,再娶一个又得多少万,哪个多哪个少?”
   说着说着,父亲和老刘吵起来了。
   我忙端起酒杯,敬他们两个。
   老刘有些不好意思了,说:“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他老婆死了咱们吵什么。你儿子老不回来,你们父子团聚团聚吧。”
   说完,他就晃晃悠悠往出走。
   我忙拉他。
   父亲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我只好叮嘱老刘慢些。
   送走老刘,我不敢让父亲再喝了。可是父亲坚持要和我喝点。边喝边说:“黄三也真可怜。去年快过大年的时候,他老婆去商店里买东西,把一百元钱丢了。当场号啕大哭,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对着那么多人哭。回来后,黄三心情不好,就说她。老婆也伤心,两人吵起来。当时我还去劝架,说大年时节的吵啥,有话好好说,丢了钱也不是丢了命。过了春节,黄三那段时期找不下活儿干,闺女生病,心情不好,就经常唠叨,动不动就说人家别人娶下老婆挣钱,可我老婆却丢钱。女人丢了钱心疼,再加上黄三老说她,更难受。后来就经常头疼、肚子疼、胸脯疼。农村人,谁没有个头疼脑热,黄三也不当回事。但后来,他老婆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走近还能闻到嘴里呼出一股臭味。其实那时她肚子里的东西已经开始腐烂。有一天,他老婆忽然起不来了。黄三忙叫了辆三轮车拉她去县里医院。医生一拍片,让去大医院检查。又到地区医院一检查,已经是肝癌晚期。当天就回来了。回来找村里的李大个输液,没过十天就没了。”
   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生命这样脆弱。我默默喝了一杯酒,问父亲:“原锋利给你钱了吗?”
   “给我什么钱?”
   “前段时间他爹让他买化肥,找我借了一百元钱,说好还你。”
   父亲一听就生气了,“你借钱给他,还不如扔土坑里。我现在就找他要去。”说着,腾一下站起。
   我忙拉住父亲,说:“他可能手头紧,肯定会还的。”
   父亲说:“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还借钱给他?他再不还,我下次在街上遇到他,拦住要,看他脸往哪儿搁。”
   “你别这样。”我嘴里说着,后悔告诉父亲这件事。
   父亲说:“说的轻巧,你也不是大款,钱多的花不了?黄三老婆就因为一百元把命也没有了。”
   没想到父亲又绕到这儿了,我忙劝他喝酒。不一会儿,父亲就喝多了,说了句什么,倒头大睡,我给他盖了床被子。
   屋子里都是酒气,我想出去走走。
   一出门,看见黄三。心里有些生气和难受,没有和他打招呼,朝街上走去。
   因为过节,街上闹哄哄的,人很多。一家化妆品店正在搞促销。临街搭出一张台子,占去大半个马路,人和车一到那儿就堵住了。几个穿着三点式的女子在台上走了几下模特步,下边的人更多了。一个青年男子出来,举着个喇叭,说了一大堆饶舌的话,下边有人吹口哨。他停住话,从旁边的塑料桶里抓出一把牙刷、口红、手绢之类的小礼品,朝下边扔去,人群一下沸腾了。他又接着说。人们都仰长脖子,伸开手,大声喊,“再来礼品,再来礼品。”
   在一堆人中,我忽然发现了原锋利。他还是上次那个样子,也和别人一样,高昂着脖子,伸长手,嘴里喊叫着。我叹了口气,扭头朝小时候的学校走去。
   学校是一座旧庙,为了纪念晋国大夫羊舌建的,在那里,我度过了童年。原锋利那时和我一个班,因为年龄大,还当着班干部。
   没想到一到门口,看到的是一座新式二楼,那些宏伟高大的古建筑没有了,原来的围墙都盖成门市,一家门口竖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白漆写着“游戏厅”。我有些吃惊。原先这里有几进院子,最前面的院子有一个大殿叫羊舌寺,是以前庙宇的大殿。我们上三年级的时候就在这个教室,那时还上早自习。听高年级的学生讲,有的学生有时来的特别早,看见过高高的天花板上有些很小很小的老人在玩耍,后来那些看见老人的学生都病了。我们上学的时候没有看见过那些老人,但大殿屋檐上住满了蝙蝠,那些屋檐真高,我们折下最高的小树也够不着,一到傍晚,那些蝙蝠就飞出来了,漫天都是。
   原锋利年龄比我们大,他父亲又是工人,那时他穿上海白边鞋,每次洗了怕鞋边发黄,都用卫生纸包着。我们刚知道霍元甲,他说自己是李小龙,而且说李小龙比霍元甲厉害。谁不服气,他就和谁比试,打的别人鼻青脸肿。
   想着这些,觉得非常失望,往回走,没想到迎头碰上原锋利。他眼光一搭上我,就垂下头,快走几步拐进旁边一条巷子。等我走到巷子前时,他正在奔跑,像个小孩一样,一溜烟就不见了。
   我有些生气。
   回了家,父亲还在睡着。等他醒来时,我要回城,没有告诉父亲遇到原锋利了。
   过了些天,父亲忽然来我家了。父亲很少来我家,他说自己没钱,我在城里买房子他也没帮上忙,一到我家,我就张罗着给他弄吃的,破费不少。他怕我破费,干脆就不来了。
   父亲一进门,就气呼呼地说:“你快回家一趟吧。那个原锋利气死人了。我找他要钱,他说也不是借我的,要还就还你,不用我管。你快找他要去。”
   我劝父亲几句,开了电视让他看,出去买酒肉。父亲叮嘱我什么也不要买。
   中午吃饭时,我劝父亲多吃些,让他在城里多住几天。父亲摇摇头,让我下午就陪他回去。他说:“今天正好是星期六,你回去找原锋利,今天找不到,明天还可以找。”
   我更加后悔告诉父亲原锋利借钱的事了。
   一中午,父亲不停地说原锋利。直到他说,原锋利和他爸爸分开吃饭了。我吃惊起来。原锋利是个怪人,这我知道。
   他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正好那时他父亲赌博输了些钱。原锋利说:“有他输的,还没有我吃的?”从此就什么也不干了。
   过了几年,同学们考大学的考大学,外出打工的打工,学手艺的学手艺,最不济的也种几亩地,农闲时间打点短工,可是原锋利还是什么也不干。他振振有辞,“世纪末来临了,地球马上就要大爆炸,干也是白干,到时大家还不是一起死。”
   后来,同学们开始陆陆续续结婚了。家庭条件好些的,家里帮忙出一部分钱找个条件好些的姑娘。家庭条件不大好的,自己努力,借点钱找个条件也不大好的女的。还有出去的那些,好多都自由恋爱,领回对象来,家里办个事宴就娶过了。可是原锋利父亲前几年下岗了,赌博又输了钱,没有办法帮他,他自己又什么也不干,姑娘们怕他的懒惰,没有人白跟他。一晃,原锋利岁数就大了。农村不比城市,年龄也很关键。而且地球没有像原锋利想的那样爆炸。
   别的同学们日子过的津津有味,一个个孩子满地跑的时候,原锋利母亲得了脑血栓,人躺在床上不能动,拖了几年,最后还是去了。原锋利家里更穷了,他年龄也更大了。他还是什么也不干。他经常挂在嘴边说:“世界大战马上要开始了,你看,世界上只剩下美国一个超级大国,今天轰炸伊拉克,明天打阿富汗,可能后天就侵略中国,到时谁都上战场,干还不是白干。”
   原锋利穿着不知道谁给的旧衣服,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哪里人多去哪里,还经常去一些鳏夫家里清谈。
   “他和他爸爸分开吃饭,饭从哪儿来呀?再说,他爸爸年纪也大了,他也应该照顾呀。”
   “他才不管他老子哩。他把自己的地租出去,然后中午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有时到赌场给人们跑个腿,挣个零花钱。昨天我去找老刘,路过他家,他老子正在煮几个白菜帮子。问他原锋利呢?老人就哭了。”
   吃完饭,我让父亲先休息一会儿,多住几天。可是父亲马上要走,而且让我也回去。
   他说:“你要是不回去找原锋利要钱,我找他老子要去。反正他借钱是给他老子买化肥。”
   我想到老人一个人煮白菜帮子,觉得难受,答应和父亲一起回去。
   回了村里,让父亲休息。我说要去找原锋利。
   出了门,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一年比一年变得让我陌生,而且不愿意见到乡亲们。于是沿着一条水渠往上走。以前这里清水涟涟,水草蔓蔓,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大坝冲二坝,二坝冲三坝的游戏。也经常捉鱼摸虾,有一次捉到一条很大的鱼,养脸盆里,一会儿没提防就让猫把个鱼头偷吃了。现在这条水渠用水泥铺了底打了沿,但没有一滴水,里面都是菜棒子、烂脸盆、塑料袋等垃圾。
   水渠源头是一个水库,叫青龙泉。小时候经常在这里游泳,也看大人们捕鱼。现在来到这里,完全干涸了,成了一个大垃圾场,散发着一阵阵臭味。我有些沮丧,不想待了。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一群羊,放羊的人也是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听说他信佛了,光养羊,不吃羊,养的羊都卖了。我想和他说会儿话,可他像不认识我似的,一句话也不说,眼神像羊一样,身上散发出一股羊膻气。
   回到家里,天黑了。
   父亲问:“找到那个兔崽子了吗?”
   我点点头,说:“他把钱还我了。”
   “真的?”父亲有些不相信。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零钱,有五块的、十块的,当着父亲的面点了点,说:“这大概是他平时攒下的,都是零钱。”点完,我把这些钱给父亲,说:“你留下吧。”
   父亲双手拦住,怎样也不要。
   此后,我回过几次家,偶尔出去买点东西,见到原锋利,他总是远远躲开。
   中秋节回去的时候,父亲说:“原锋利和他老子打了一架。”
   “原锋利只是不干活,总是笑眯眯的样子,怎么会和他父亲打架呢?”
   “他老子原来单位的地方和厂房拍卖了,每个职工分了一笔钱。原锋利让他老子用这笔钱给他娶媳妇,老子不同意,说他什么也不干,他要放着防老。原锋利就和他老子干开了。
   我又想起原锋利小时候的样子。”
   中秋过后,单位一下忙起来,经常加班,我回村的次数少了。
   有一次在城里街上忽然见到原锋利了。他穿着一件新西服,脚上也换了皮鞋。我以为一定不是他,想世界上居然有和原锋利长的这么一样的人?但这个人向我走来,还是那种熟悉的笑眯眯的样子。走到跟前我还在琢磨到底是不是原锋利。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皮夹,打开皮夹,里面是一沓簇新的人民币,他从中间抽出一张,递给我。我一下想起原锋利和他父亲打架的事来,觉得这钱仿佛不大光彩。原锋利把钱还给我转身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有些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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