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
作者: 梁争
时间: 2014-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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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带着简单行囊站在火车站台上时,天已经阴郁好一阵了,就在等车的当口,天空霹雷喝闪地下起了雨,所有的人都躲到树冠下,中间也裹挟着她。这是很危险的举动,甚至还
当她带着简单行囊站在火车站台上时,天已经阴郁好一阵了,就在等车的当口,天空霹雷喝闪地下起了雨,所有的人都躲到树冠下,中间也裹挟着她。这是很危险的举动,甚至还有人在打手机。但她就像失去知觉的人,只看到黑浓的天空被一道道银蛇似的亮光撕破,然后就是老天粗重的喘息轰隆声。大滴的雨点穿过枝叶落到她的头上身上。这该死的小站连个遮雨棚都没有,人们嘁嘁喳喳乱作一团。
“如果现在停止还来得及。”她从来没有过的犹疑起来,她本来想快乐一点,但是没有。到底做的快感大还是想的快感大,她一直没有闹清,她甚至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猥琐。
她已经在火车上了,由于这是一天中唯一一趟开往东北的的火车,几乎从始发站就塞满了人的车厢沿途还要捡拾各站需要出行的乘客就愈显得拥挤不堪。她买不到卧铺,连个座位也没有。她已经从十二节车厢走到最末的车厢了,她仍旧没有座位。过道上不停有人穿梭,她就不得不和这些陌生的身体碰撞,她只有在别人抽烟或上厕所的空挡稍微坐一下。他的短信来了,“站着呢?”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在赴一场约会,千里之外一个她没涉足过的小镇有人在等她,她不能表现得太消沉。
从宁夏赶去东北打工的一群汉子对她非常友善,尤其一个还未成年略显稚嫩的小回民总是把座位让给她。她有时坐着看他站着就如坐针毡,她不知怎么答谢这些淳朴有着严重体味的少数民族兄弟,她对那个总是让位给她的小回民微笑着:“怎么不上学?”“提前毕业。”那个大男孩有些羞涩起来,她不再说话了,在他的那个年龄她正为了爱情荒废着学业。
在坐坐站站中她终于等到一个独立座位,她离开那群有着和善天性的回民坐到另一群陌生人中。他的短信不停的过来,她还可以在下一个大站逃下来,那里有她最好的朋友,她可以真的象对丈夫说的那样只是和这个朋友小聚几天,然后再变回透明的人。
火车在驶离那个大站的时候她剪断了心里所有的杂念。由于长时间双腿下垂,她的脚已经明显肿起来了,连同小腿胀胀地发着木。旁边刚参加完高考的哈尔滨大男孩在滔滔不绝细数着集宁的恶劣天气,透过车窗他们盯着一个个奔驰车标似的风电设施,它们如白色巨人般的在慢坡上缓慢的转动着。这是个盛产风的地域,这个夏季,南方到处闹电荒,唯独内蒙的风电独占鳌头。
火车在转弯了,把那些白色的巨人都甩在了身后。她的身上也聚集着很多过剩的能量,在和他未联系上前她把这些能量更多的用在孩子身上,孩子像个小情人一样整天粘着她。时间滑得过于缓慢,她的神经都被磨得迟钝起来。哈尔滨男孩的话题开始涉及未来了,他连大学还没有上就对未来有了不低的规划。她只是在赶赴一场约会,她看不清未来的模样。
遥远的短信又来了,夜已经很浓了。她无法入睡,趴到桌上手臂会麻木到失去知觉,脖颈就像要断裂的痛。她只有把头直直的靠在椅背上。
雨竟能绵延几千里的下。清晨雨雾里她在离他最近的城下了车。真是上天眷顾,她没费多大气力就排到了隔日返回的火车上铺票。他的电话追来了,嗯,她答应着,她正在找去他那的公交车。
她坐上了离他更近的小城的汽车,没有直抵他那的直通车。在颠簸中她又见到在土坡上雄立的一个个白色巨人在缓慢旋转着,她有些头晕。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她终于转乘坐上一辆真正可以到达他那的中巴车,她迷迷糊糊地嘴里不停叨念着一个地址。离他真的越来越近了,她的嗓子忽然发起堵来。车上蒙族人很多,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售票人在兜售科尔沁奶豆腐和奶皮,雨还在下着,但地域越来越开阔了。她已经看到成片的草场和连片的泡子,她甚至看到草甸上开着成片的星星点点的花,白的是她小时候经常采摘的野百合,黄的是只有冬天才会枯萎的迎春花。由于阴天,草甸上的绿都像发酵的酒,醉得她满眼满心头都是。
终于见到了成片房子,中巴车在她指定的黑牌子旁停下,她就像被卸下的一个行李一时还辨不清方向。她左右环顾着,发现整个街道上只有她孤零零的身影,就在她要按响手机的时候,他从一片民房的岔道上走来了。他的白短袖衬衫白得耀眼,尽管老天还在滴雨,她在见他的一刻眼睛忽然被那片白晃出一层雾水,她不得不强制自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的手已经被牵在一双完全陌生硬而有力的大手里了。她不觉笑了起来,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走在大街的人群里她是认不得的,他结实得象块铁疙瘩。由于长时间的日晒,他的脸膛有如蒙古高原牧人般的黑红,只有那双眼睛是她熟悉的,仍旧泛着忧郁的光。
还没等说句囫囵话,他的电话响了。她听得出是他老婆的电话,他用柔和的语调解释着什么,他说他在等客户的电话安装。没有硬化的土路已经积了一定量的水,她被他牵着左闪右躲满脚泥泞地进到一个前后都荒草杂生的一个独立平房的小屋里。他不想住单位,这是他租住了五年临时休憩的小家。他真正意义的家在农村,他的亲人基本谁也没来过这儿。就是说五年来院子里杂草就那么自生自灭来着,她真想马上动起手来把齐膝深的蒿草清除。她想起聊斋中的人精相会都是在这样荒凉破旧之所进行的就更增加了些怪异之感。
因为是雨季,他的小屋有股潮霉的气味,墙上的灰都斑驳的掉了下来,对面屋的房顶有个大洞,正在向下滴水,那个屋子已经废弃了。
她不知说什么好,看着他黑红的脸膛,他的眼睛亦如当年,扑闪着看向别处。她很别扭地把头枕向他那宽阔的肩头,“好累啊!”她感觉自己有些发嗲。他半抱半推的让她坐到炕上。屋里可坐可躺的唯有半铺炕,她这才发现地上一角有个小电饭锅在冒着热气。锅里窝着一锅乌冬面似的粗面条,已经坨在一起。
她下到地上帮他弄,从外面带进的泥弄花了地。她不停地说怎么会有这么小的锅,电热杯般,他只是憨笑,说从来不在这里吃饭,单位免费供应三餐。
没有椅子,当然也不会有桌子,他就盘腿坐到炕上来,她也象农村小媳妇般的斜腿坐了上去。他象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袋肉卤,她夹起一根又粗又粘的“乌冬面”放进嘴里。一路上她基本没吃什么东西,她的胃是空的。虽然饿但仍旧没有胃口,她整个人还在晃。见她不吃,他也只吃了一点。
她喝了很多水,她在听他说话。他说他曾是农电所所长的料,就因那场车祸一切都改变了。
他是05年他们地区农电系统考上成人高考两个名额里一员,也是夏季,他们在县城接受培训。到那的第一天他喝了两瓶啤酒,他只想随便走走吹吹风除去身上的燥热,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失去了知觉。车从后面撞的他,接连一星期他都人事不醒,所有人都以为他植物人了。他醒来的时候叫得出身边亲人的名字,但却搞不清他们都是干什么的,除了现在他想不起以前的任何事,他甚至不会写字了,他手下的字都如鬼符般歪扭。
他说这些的时候她的手正摸着他头上那道长长伤疤,头皮下植入的是塑料支架,右脸皮下也有两小块塑料垫片。可以想象那次车祸的惨烈程度,他几乎毁容。他就是那场车祸变胖的,象被气吹的一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太累了,她还在听他说。屋里虽然充斥着潮霉的味道,但他的身上没有。他的身上散发着和她身上同样的气味,很干净也很清爽。她想接吻,她试图进到他的嘴里面,他的牙齿刚开始抵触了一下。她知道他们都不熟悉干这个了,但他的热情还是被点燃了,他确定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吻过。
她望着他的眼睛,她从来没有这么近的望过他的眼。他的眼睫毛长得有些打结了,他身上不论哪的毛发都是根根伫立着,摸着直戳手。这是个怎样的硬汉,和当初的那个瘦弱的小男生怎么也对不上号!他农村的家里还种了一百多亩大田,耕种秋收都是他一手完成,他还有份稳定的工作。他有一辆硕大的她推也推不动的摩托车,每天他都骑着它苏木嘎查的到处跑。
就在他们谈论车祸的时候,他家里的电话来了,像是打探般的询问他在干什么。在他的手在她身上上下游走时,电话又响了。在他们已经进入彼此的身体渐进佳境时,电话再次响起来。他柔情的望着她,一只手摸挲她那也有些粘潮的裸臂安抚着她。雨下得更大了,她有一种负罪的感觉,电话每响一声她的心就跟着下沉一次!
他说他老婆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有点抽风反常。她心里最清楚,女人是敏感的动物,虽然不能先知先觉,但直觉往往能切中要害!她并没有抢走这个男人的动机,只是想把属于他的爱趁年轻回流到他心里,但内心还是有些许的不安。
他们已经从车祸的阴影里出来了,那次车祸康复后他就开始想她了,一些美好的过往他都会一样一样想起。她摸着他脸上强行移入的垫片,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宁愿你永远都不要想起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把她搂得更紧一些。
“你在爱我了吗?”她闭上了眼睛。
“嗯!”他的回答象是鼻子里哼出的声音。
“你已经爱上我吗?”她直视他的眼睛。
“是的!”他的眼睛蒙上一层更深的忧郁。
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女人心里很清楚。他的爱从来就没有泛滥过,他只是需要她。
从中午到午夜,除了中间起来吃了点东西,他们几乎就一直躺在炕上,热了把被子踢开,冷了再把被子拉上。
她太累了,在他的环抱中她象婴儿一样的沉睡了。他其实更累,她就像个小魔女一样让他着魔,他几乎和她同时沉入了梦乡。
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醒来了,他们的姿势好像没有改变一丝。他的一个手臂压在她的脖颈下,另一个手臂环在她的腰际。
“小魔女,小魔女。”在她身体不停扭动的时候他也醒来了。他们不说话,除了身体的碰撞摩擦,他们象失去言语的两个兽。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从无尽缠绵中挣脱出来,她坐在他的大摩托车后面出来透透气。
天上阴云已经散去了,接踵而至的是潮湿的窒闷。他把摩托车开得奇快,像突然刮起了飓风,她的脸都被吹得变了形。
摩托在一大片牧草边停下,铺天盖地齐膝高的圆叶牧草都开着紫色的小花,她在这片牧草旁发现了几簇正在盛开着的马莲草,这是草原上最有韧劲的草。她费了很大气力才采摘下一朵马莲花,他把另一朵怒放着马莲花塞到她手中。她把这片牧草照了下来,这是他的管辖片区,他每天都往返在这条道上维护路两旁的电线线路。他把她的形象也定格在这片牧草上,她的手在不停拍打着围她转的蚊蝇,他知道她是不属于这片草原的,她更像个观光客。
回来的路上她又发现一大片马莲草,它的花朵开成了紫色的海洋。他要停下来采摘,她摇了摇头,她只是远游客,让它们在属于它们的草原开放吧,她带不走它们。
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他们来到草原小镇的一家饭店,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放到这个外来客身上,他直接把她引进里面的包厢。这是她两天来最正式的一餐饭,她只要了酸菜排骨一道炖菜。草原上的菜原来都是用盆上的,量大到四个人也吃不完。她仍旧没有胃口,米饭太硬了,换成了面条。“乌冬面”又来了,她只是看着他吃,他把精廋的肉夹在她的碗里。她只是略微地吃了一点,酸菜的味道很正宗,她想起了小时候的杀猪菜。
她又在他的杂草丛生散发着潮霉味的小屋里了,她偎在他的胸前不愿整理行李。
“小魔女,小魔女!”他嘴里呢喃地叫着,一切宛若梦境,她又摇晃起来。
注定来时的路回去还要再走一遍。
中巴车上售票人在摧她买票,她再回头,那双忧郁之眼已经不见了,她只看到那疯也似的飞出去的摩托车背影。
她心里有种被撕裂的痛,眼睛渐渐成了忧郁的大湖失去了光华。
她是在昏睡中归来的,她只记得手里一直攥着两朵已经萎蔫的马莲花,花瓣上还留有残香,花梗上留有一排她心痛时印上去的指甲印。
也不知她到底睡了有多久,她的身体开始了休眠,丈夫曾几次想打开它但是都不能。一切激情都本分的紧缩了,她把他发过来的短信都删除了,短信又来她就又删。
她终于明白他们是两个世界旋转的人,转来转去始终转不出自己给自己划定的圆圈。她要重新翻越一座叫心的大山,要攀爬到顶端才能让爱透进光亮。她现在宁愿自己静默成一块石头,不再倾诉不再向往,让爱涨潮后退回到她原有的寂静里,在湛蓝没有边际的沉寂里,等待下一个潮汐的到来。
她有时会进入恍惚的想象,在他的声音里,只要他高兴加入点亮音她就把他想成当初的那个小男孩。成长很重要,成长让成熟顶起属于自己的天空,不管多艰难也要归到自己的天空下!
“ 一切终将黯淡,唯有被爱的目光镀过金的日子在岁月的深谷里永远闪着光芒。”沉寂了几天后,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爱他。
“即便你不爱我我也要把爱送至你的手心,让你握住它看着它,然后启动你心里那久已不动的柔情,向平淡稀松的生活宣战,哪怕我的爱只能做心灵伤口的一剂良药也好,在爱里我不想一无是处!”她终于对着电脑发出了她的爱情宣言,她的脸上又泛出久违的笑意。
其实记住和忘记在现实中都是模糊的词汇,有时会在记住时忘记,有时又在遗忘中记起!他看到她打过的这些字后长舒了一口气,他发现他也爱上了她。是啊,在爱里谁也不想一无是处,哪怕所做的只能是心灵创口的一剂良药!可是他不知道以后他会为爱做些什么,他确定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