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坤叔请客(小说)
作者: 清泉之韵
时间: 2014-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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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坤叔儿子大学毕业后一直工作在离家足足70公里外的一个偏僻乡镇,而且他们的办公楼就在那座远近闻名的云寄山脚下。眼看儿子就将过而立之年了,不但仕途平平,都快三
摘要:望子成龙是所有做父母的愿望。可老坤叔他儿子走出校园,踏上仕途之后却未能让他如愿以偿,这个故事虽有点儿夸张,但却不能不留给人们一连串的联想。
老坤叔儿子大学毕业后一直工作在离家足足70公里外的一个偏僻乡镇,而且他们的办公楼就在那座远近闻名的云寄山脚下。眼看儿子就将过而立之年了,不但仕途平平,都快三十出头的人了,仍孑然一身,光棍一根。婚姻上,虽然有过几次偶遇也匆匆而过,蛮多女孩子打听到儿子的现实状况就摇头,后来虽说也相中了一个,虽然见过两次面,但半年都过去了也照样音讯杳然。
“人家都说三十而立,现在看来我们这小子很难立得起来,咱们还得帮他想想办法。”老坤叔狠狠地将烟头往地上一甩,抡起大锄又开始在菜地里刨起土来。
“说是这么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婚姻靠的是缘分,有缘无分又怎么能谈得拢哇。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再等等看吧。”老坤婶轻声细语,甚至是有气无力地说着。
“你等个屁!如果这个家靠你来支撑维持的话早就垮啦。”老坤叔说完,头也不回的继续刨土。良久良久都没有说话。
收罢了工,吃罢了饭,这山窝窝的夜就像就像盖了一顶严严实实的锅盖,除了山顶与苍穹之间又一圈亮光,整个山村都漆黑下来。老坤叔夫妻俩跟往常一样打开了那盏能够看得见灯丝的电灯,在躺椅上伸直双腿半卧半躺着,手里拿着一台袖珍式收音机,沙沙沙的电流声盖过了播音员的讲话。老坤婶凭感觉在竹椅子上弯腰折腿驼着背,依然穿针引线的纳她的鞋底。
“我们共产党人是三个代表的践行者,在任何时候总是站在占中国绝大多数工人农民兄弟的利益之上……”“我军在海南岛领空撞坏了美军一架世界上最先进的空中侦察机……痴痴痴痴,沙沙沙”,收音机的信号又断了。“咔嚓”老坤叔索性将收音机关了,自言自语的说:“人家县城的人都看彩色电视了,我们这里想听听收音机都难,都什么世道?还什么三个四个代表呢!”
“你呀,就不要听了,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您能听懂个啥。你就不能跟我说说话?”老坤婶将针尖在自己头顶上磨了磨接着说:“你看人家隔壁的老林头夫妻,夜夜都在一起有说有笑,虽然苦中作乐,但拿现在城里人时髦的话说也算是颐养天年了。”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人家孙子都上小学了,而我们还是旧饭一锅。”老坤叔吹亮手中的纸煤,“布鲁布鲁”的抽起了他最亲近的那把水烟筒。
“前天我那在稀土集团做副总的三弟来家里的时就曾对我说过:‘鉴于儿子小敏的岁数,可能会影响到他将来的婚姻和仕途,你们不妨等儿子回来,坐在一起好好合计一下,在适当的时机宴请下衙门里的‘老爷’,以及县委组织部管干部的领导。也许这招能够行得通。你们定下了日子就及时通知我,我就从虔城赶过来。’死老啊,在自己儿女的事情上,我们不能当甩手掌柜了。”老坤婶说完,“唉”地长叹了一声。
“就你着急,儿子是我们的心头肉,你以为我不着急是吧?眼看晚稻就要倒脑了,等到秋收之后吧,届时米谷、蔬菜都烂漫,鸡、鹅、鱼、鸭等可以上市了,我们也可以开开荤啦。”老坤叔说完,端起水烟筒,吹着纸煤又“咕噜咕噜”的抽起烟来。
“那就好。有些东西我也可以提前做些准备了。请这样的贵人到咱们乡下茅舍来做客,在我们灌溪涌并不多见,况且这事关咱们儿子的未来,千万不能生出什么岔子来。”老坤婶虽然“瞎”字不识几个,可说出的话总要比老公分量重,点子也比老公多出许多来。
为了儿子也是为了这个家,夫妻二人可没少操心。左邻右舍都知道,老坤叔夫妻十几年如一日,省吃俭用供儿子读初中,上高中,为的就是希望儿子能端上一只铁饭碗,从此能改变世世代代当“泥牯禾”的命运。
也许是老坤婶烧了高香,也许是儿子天生就是做学问的料,儿子振崇不但顺利的读完了初、高中课程,还遥遥领先于班级的同学,一举考上了大学,成了灌溪涌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四年的本科加上两年的硕士,儿子的学习一路高歌猛进,学有所成,成为该学院的拔尖生。本来按照教授和导师的愿望要留儿子在学校从事学术研究的,可是父母死活不从,非得让他回来家乡,既是将来能更好的照顾一对老人,同时也可以光耀门庭。
有所得必有所失去,儿子六年的大学生涯给这个本来并不富裕的家庭,又撕开了一个大洞,经过这六年的折腾,几乎所有的家底都被掏空。然,夫妻俩相信客家人的一句古话,“有儿穷不久,无儿一世穷。”回到故乡信心满满的儿子在次年的一次公务员招考中,竟然毫无悬念的拿了个高分,一家人都认为这下可以如愿以偿的留在县衙做事,也能隔三岔五的关照家庭了。谁料,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走进县衙,而是一纸通知将他推到了比自家所在的山村还偏僻的乡镇。夫妻俩相信人家人事部门同志的话,也相信儿子的潜能,相信他用不了多久就能荣升调动,荣耀家门。
等啊等,这一等又是一个六年,县委书记都更换了两任,然,儿子就像一枚钢钉钉在了那里。儿子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做父亲的为这事常常感到郁闷,时不时地自言自语:“当不当官无所谓,可由此带来的副作用却是直接影响儿子的婚事,关系到将来刘家是不是后继有人。”儿子今年也回来好几次,每次归来他总是惴惴不安,甚至是有点儿诚惶诚恐……可令天下父母心,夫妻俩为了儿子,可真的是操碎了心。
本来性格开朗的老坤叔,在相当一段日子里总是眉头紧锁,寡言沉默,一天劳作下来,除了抽烟就是拨弄那个几乎报废的收音机,即便是来了亲戚朋友,也很少见到他舒展眉头,脸上露出丝丝笑容。老坤婶记得,儿子好几次休假回家,这老头子总会对儿子说:“我早就跟你说过:厨房冇人莫去钻,朝上冇人莫做官。父母为你铺路已经尽全力了,今后的路怎么走,只能靠你自己多动脑筋。你不要怨父母无能,都说望子成龙,我想,你就是变成一只凤,我也高兴。”
儿子也曾对爸爸说过:“爸爸,你和妈妈为了我没有少受苦,双亲大人的恩情已经深深地刻在儿的心里头。你不要气馁,不要伤悲,为儿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圆滑与虚伪。你也曾经多次教育我:‘为人要诚实,做事要认真,向老干部学习,拜最底层的老百姓为师,任何时候都要多做少说。’然,自从大学毕业考取公务员之后,我正是遵循你的教导,兢兢业业在基层,多干少说学做人。可是,没想到世事如棋,一局新似一局,如今从县衙到乡镇,干部们整天想的是如何弄虚作假,欺上瞒下,谁都不会将老百姓的疾苦和诉求放在心上。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有的干部整天穿梭于衙门,与领导道弟称兄,相当一部分领导干部还挖空心思来吹牛拍马,竭尽单位的所有来大吃大喝。从2006年我踏进这个乡镇,直到今天整整六年,我总以为邪不压正,党内出现的这种乱象也许就是一阵风,谁知道愈演愈烈,到如今几乎是无法收拾。我也想随大流,也学会吃拿卡要,变着法子去搜刮民脂民膏,为自己的前程铺路搭桥。可能是因为儿子在双亲大人的面前中毒太深,知廉耻的我却怎么都学不到。儿子心里知道,我的确是让您和妈妈失望了。”
……
“死老,你就不要总去想那些过去了的事情了。我们眼前最大的事情就是把这次请客的事情准备充分,官衙上的人来了一趟是一趟,我们一定要让他们感受到我们当父母的热情与真心,让他们乘兴而来也满意而归。只要能把咱们儿子调回县城,就是倾家荡产了我们也应该高兴。”老坤婶以一种轻松的口吻说与老伴听。而她的内心何尝不是跟老头子一样的纠结呢。
穷困潦倒的山里人,大凡请客总要掐指盘算一阵子。今日的请客,前三天就要通知开来,省的客人因故缺席,也省的人家说我们没有诚意请他。虽然这次宴请是靠小舅子的面子,然而,夫妻俩好几个晚上坐在一起拨弄起小指头,因为既然是请客,就肯定有主有次,对于主宾自然就事先有个内定,而内定之后的关键是陪客,这似乎比县委召开的书记碰头会内定干部还难。
老坤婶是一个眉清目秀,体态娇小,聪慧过人,不落俗套的农村表嫂。家境一直不好,仅仅是解决了温饱。家境虽穷,但几间土屋却被她打扫得窗明几净,捡拾得井井有条。与老坤叔成为夫妻以后,在这土屋里生活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来,由于她生性耿直,乐善好施,在邻里乡亲突发灾困,或者不幸时,人们总能看见她的身影。拯物济时,身体力行,细细微微,点点滴滴,就像春雨润物一样悄然无声,人们都说老坤婶是我们山里的活观音。每当人们赞许她的为人时,她总说:毛主席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也许就是那个时代的过来人才有了她的坚贞与执着。
弟弟临走时还一再叮嘱她:“我请的这几个要人,对酸酸甜甜,辛辛辣辣等各种餐饮荤腥的品鉴真的是太多啦。我看啊,姐姐你不要费太多的心,以突出农村特色和风味,做一餐我们客家人的‘满汉全席’吧。”弟弟的话可为难了姐姐,似懂非懂的老坤婶整整想了一夜,最后还是邻居的兆丰叔老人做出解释:“你弟弟所言的‘满汉全席’就是咱们家里能拿得出来的鸡鸭鱼肉,山珍野味嘛。”
“呵呵,说来容易做来难啊,那也只能尽快的做好准备”老坤婶自言自语道。
在通常情况下,来个远亲近邻什么的都是家常菜接待。同样是鸡鸭鱼肉,这对于老坤婶来说也是信手拈来的事情。然,这回的客人登门可非同寻常,一定要把它提到最高层次来对待,不能有任何马虎也不可以有任何瑕疵的出现。夫妻俩商议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坤叔想到了。
次日一早,老坤叔就翻山越岭跋涉了十几里的山路,来到猫狸坳的上排村,登门拜请一位远近闻名的客家大厨——孙伟良师傅,经过师傅大半天的反复斟酌,终于开出了菜谱,列出了料单。当老坤叔接过师傅递来的菜谱和料单时,又自言自语的说:“呵呵,这麻雀虽小,可其五脏俱全,乡下人请个客比赴京大考还难。”
老坤叔风尘仆仆的往家里赶。当他走到狮桐坪时,偶遇了草蛮径的阿舂。他呵呵的笑问道:“老坤叔这么早上哪儿去了啊?都很久没有见到您老啦,想必是跟儿子享清福去了吧。”
“看你说的,老侄你可不要奚落我老头子了。你看我像个享清福的人吗?我那小子从大学毕业考取公务员,最后落脚在云寄山下,都快过而立之年了,仕途上没得建树还不说,连自己的‘卵袋子’都还没有解决。这不,今儿一早我就去了伟良师傅他家,准备择日宴请下衙门里的老爷。如今只能走一步是一步,死马当着活马医,只能借助他们的‘神’力,将这个小子掉进县城来。”老坤叔一边说一边摇着头,然后两手一摊的显得很无奈。
阿春掏出来一包水仙牌香烟,抽出来一支递给老坤叔,迅即掏出打火机帮他点着,然后自己点燃一支,两人坐在一块大石板上吞云吐雾的抽起来。
“当今这世道不知道怎么搞了,跟毛泽东、邓小平年代,好像大不一样了。您老因为少有出门,我做生意可是隔三岔五的乡下、县城两头跑。你知道吗?就这六七年的光景,这党风民风和社会风气明显的变坏了。当官的沉迷于声色犬马,歌舞升平,喜好在宾馆酒店上班,在灯红酒绿的宴席厅里阔论高谈。他们整天想的是如何变着戏法上‘项目’,挖矿,改路,造楼盘。‘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成了大多数领导者的共同语言,他们压根就没有心思和精力来打理‘朝政’,又怎么可能将基层干部和老百姓的冷暖当一回事呢!据我所知,如今的土地财政多数是肥了个人,他们和开发商狼狈为奸,好几任书记、县长都撑饱了。这还不够,他们逢年过节照样收红包,每个单位,每个乡镇登门送礼都不能少,乡镇冇钱可以变卖土地,而县直单位没有钱的就利用手中的行政执法权处去搜刮民脂民膏。照这样下去,共产党完了,人民大众原来存有的一线希望也就彻底的破灭了。”
“天呐!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呢?我们的国家将来会天下大乱的呀!”老坤叔非常吃惊的说。
阿春狠狠吸了两口烟,接着说:“你知道人民群众都怎么说吗?人们都说:现在的县委书记、县长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官员都贪,他们沟壑一样的贪欲永远都填不满,把人民群众的血喝干了,他们照样满足不了。”阿春一边说,一边直跺脚。他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如今县城的社会治安简直就乱了套,很多年轻人变得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有相当多的年轻人跟着干部学,染上了不少的恶习。他们白天悠悠荡荡,撬门入室,明抢暗偷,晚上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大吃大喝,嫖赌逍遥玩女人。就在不久前,有一帮纨绔子弟沉迷于六合彩,输个几百万也成了常态,只要你到县城和各个乡镇去走走,无处不是民愤鼎沸,怨声载道……”说着说着,这个一贯以吃软不吃硬的汉子竟然眼睛都湿了。
“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那小子应该还没有被熏染变质吧?”老坤叔心里忽然生出疑惑,脑海里生出来一连串的问号。
“应该不会。你儿子仍在基层,再说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不是领导,没有权利在手的干部想学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因为属于领导干部的那一杯羹,他们连个边也沾不到。在个人集权制的今天,一些无权者想学坏都难。”阿春非常肯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