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心甜
作者: yangxuemei
时间: 2014-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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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了,孩子们在嬉戏,拖着打扫稻场的大扫帚,前后追逐扑打着低飞的蜻蜓,忽然在母亲一阵呼儿唤女的声声喊叫中,玩得正起劲的他们很不情愿地回家去。 刘家庄
摘要:月亮升起来了,圆圆亮亮的,悬挂在清澈的夜空,银色的月光洒在广袤的田野上,像一泓清波荡漾在庄稼丛里,微风轻拂,青纱帐里的玉米碧绿,泛起一片绿色的浪花,仿佛一位美丽的少女在翩翩起舞,柔美而妩媚。
太阳落山了,孩子们在嬉戏,拖着打扫稻场的大扫帚,前后追逐扑打着低飞的蜻蜓,忽然在母亲一阵呼儿唤女的声声喊叫中,玩得正起劲的他们很不情愿地回家去。
刘家庄上柳老汉的儿媳妇梨花,从自家的院子里走出来,她脚步轻快,左手提着饭盒,右手提着热水瓶,肩上搭着条花毛巾,着一件碎花蓝底的上衣,衣袖卷在胳膊弯里,齐耳短发,面色红润,显得精干而历练。身材单薄略高,一看就是庄稼院里干净麻利的青年女子。
她步履匆匆,身影融进晚霞里,忽儿,又拐进墨绿墨绿的秋庄稼田地里。黄豆绿豆的苗儿罩住了地皮,早玉米都长成齐腰高了,在度过了出苗期时的春旱,和间苗定苗期的干热以及狂风侵袭之后,入夏里遇着一场杏黄雨,苗儿换过性来,直愣愣地往上长。
梨花沿着玉米地畔儿走,玉米叶子刷拉拉地刺刮着她的腿脚,嗤啦啦地响。闪过玉米地,梨花抬脚就踏上了一条顺沿河堤的弯曲小道,一会身影就淹没在桃树林里,看不见了。
这里有六十棵桃树,去年冬天村委会才承包给她家的,今夏收第一季的桃果。桃园里,有一间茅草简盖的房子,那是看园人临时休息的住所,今年春上才搭的。麦桔秆的四围,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巴,草屋的顶上铺上了滑溜的山茅草,还透着草的清香味。桃子有的熟透了,红红粉纷的,就像二八姑娘那粉嫩的俏脸蛋,特招人爱怜。有的是半生熟,表皮正在润色。
梨花看着这诱人的桃果,眉眼里流露出无比的喜悦,暗自庆幸还是自家男人有眼力。去年年底在村委会上,柳俊挺身包下了这桃园,为这事,她和爹扭成一股腔,没少和柳俊争执、吵闹,还给丈夫脸色看。她心里不踏实,心想这样承包下来,自己一家人对桃园的管理方法能行吗?会不会有一天承包这果园搞砸了那该怎么收场?会不会等桃子熟了果实丰收,村里人看着眼红一句话又收走了,所有这些梨花都想到了,再说这样的事情在村里也时有发生……当初梨花的心里就像十八个吊桶七上八下,很不安稳。
这下好了!肯定不会了,看来梨花的担心是多余的,开园都十几天了,没人提过,更没人说过不好听的话。瓜园、蔬菜大棚、养猪场,村里陆续对外招标,乡亲们都争着承包!每隔几天,总有叫人心里爽快的事儿,不断传入耳朵。这是改革开放的春风给农民带来的福音。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亮亮的,悬挂在清澈的夜空,银色的月光洒在广袤的田野上,像一泓清波荡漾在庄稼丛里,微风轻拂,青纱帐里的玉米碧绿,泛起一片绿色的浪花,仿佛一位美丽的少女在翩翩起舞,柔美而妩媚。
梨花在几棵桃树下转游,目光不住地朝小河边的机耕路上张望,自己的男人还不见归来,她心里有点儿牵挂,“出门在外卖桃果,事不由人啊。或许桃子还没有卖完,耽搁一会吧!”梨花自己给自己宽慰着。
月夜很静,能听见小河哗哗流淌的声音,树影下,疏疏密密洒落下银粉似得的月光。梨花坐在桃树下,置身于这银色的月光里,她的心头有一股款落落的味道。
忽然她呼哧哧地站起来,攀着桃树枝儿,桃叶儿拂乱了她额前的头发,有几缕发丝从额前披下来,她顺手往后理了理。桃子的姿色收进夜幕里,只把那甜蜜蜜的香味儿向夜空播撒,梨花欣闻着这桃子的香甜味,惹得她口水直往口里咽。
她摸着枝梢的几颗桃,借着月光挑拣了一颗特红润的摘下来,用手里的花巾擦了擦,狠狠地咬了一口,那蜜汁似得的甜味儿慢慢顺着喉管往下浸润,那甜味透心透心地甜。
在三十多年的岁月里,她记不起来是否有过这样蜜汁儿的滋味,新婚燕尔有生活的甜味儿吧!可那是生活最艰苦的岁月,柳俊那工厂里由于经营不善而至倒闭,工人下岗另找门路,柳俊只好回到农村,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上有老人,自己又怀有小生命,由于身体的原因不能下地帮衬,日子的清苦可想而知,一分钱都掰开作两瓣用,丝毫也体验不到生活的甜蜜。
一片流云飘过来,遮住了星光月色,夜色朦胧,失去了许多妩媚、清辉。梨花觉得身上汗涔涔的,撩起衣襟闻闻有股酸味,她向小河边走去。月亮落在小河里,河水轻柔可爱,款款地晃动着,河光水影泛起旖旎的柔光在轻轻晃动,水面上,闪着银粉似的光。望着了河水看见月,梨花站在河沿的草丛里,看看周围无人,羞涩地甩开膀子敞开怀,
弯下腰,刷拉!双手拍打在水面上,溅起了银白色的水花,水花落在青布鞋帮上,脚腕子、衣襟上,溅到圆圆的,红润的脸蛋、轻柔的发丝上,挂满的水珠明溜溜的闪着光泽。双手伸进河水里,一股凉丝丝的惬意,忍不住掬一捧清凉的河水,喝了一口,凉爽清心,甘甜怡人,索性又撩起小河水洗起来。
……
“什么时候了?柳俊该回来了!”
梨花坐在草房门前的木墩子上,她望着月瞅着星,惆怅起来:“集上卖果木的多,桃果难道不好出手……”她捋了捋额前的发丝,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想着什么,目光不定:“初四,初五……十四,开园十多天左右,已经卖了二千三百六十多元,包产定的三千伍佰元,已经差不离了,桃子才摘得将尽过半,超产是十拿九稳的了。”
“嗤溜溜——”柳俊骑着自行车,从小河的石桥上冲过来,草房前,嘎吱!刹了车。梨花忽地站起来,迎上去,抓住车把,目光盯着丈夫的脸。
“你怎么才回来?”
“嗯!”
他喜滋滋的,解开车架子上的竹筐。
“桃子出手快吧?”
“快!”
“那你咋回来这么晚,叫我这么牵心。”
“路过城院,看了看几位朋友自家买的牛,好骨架,好毛色。”
“哦!现在还能自家买牛养?”
“能,怎么不能,只要政策允许,不违法!”
梨花明白地点点头,转身去草房里提饭盒子。柳俊坐在木墩上,脱下湿透的体血衫,亮出胸前、胳膊上的疙瘩肉。
梨花把饭盒放在柳俊的面前,递过一条花毛巾:“吃过饭去河里洗个澡吧!看把你热的。”
柳俊抓起一个:“包子?”
“嗯!下午蒸的。”
馋猫似得咬了一口,一股糖水从柳俊的嘴角射出来。
“看你馋的,没有谁跟你抢着吃!”
“嘿嘿嘿——”柳俊瞅着梨花,又咬了一口,由于肚子太饿,吃相莽撞,腮帮子鼓起一个糖包子塞在嘴里的大包,看着令人不觉好笑。
“甜吧!”
“甜!”
梨花深情地莞尔一笑,说:“五亩棉花尖我已经打完,只留下二亩晚玉米,第二遍还没锄完呢!”这声音有点娇嗔,她低着头,拾起一块土疙瘩,一点一点地揉碎,洒在地上,好像想着什么,回味着什么!
“你不要急,我抽空加个班就锄了,这桃园要紧,爹上了岁数,瞅不住那些好吃懒做贪馋惯了人。”他喝了口茶水。
“刘三宝今天到园子来了两次。”
“不要理他,几十年生产队大锅饭,把他惯成了懒人、馋嘴!”
“咱也得小心那家伙变着法子整人。”
“他再怎么变法子,也没办法,有政策挡着!”
幽幽夏夜,广袤的大地间,仿佛拉上了轻纱似的幕布,这浩瀚的轻纱里,悄悄地隐藏着多少心的细语,生命的热力,人生的尊严,前进的探索,生活的甜蜜!
梨花心头像一口热力奔涌的泉水在流动,她挺了挺身姿,问柳俊:
“我叫你给爹买一件上衣,买了没有?”
“买了,还给你买了条紧身裤子,给玉儿买了件花衬衫。”柳俊把身边的黑提包递给了梨花。梨花把提包抱在怀里,一种感情在她的心窝窝里酝酿,胸部一鼓一鼓的。圆圆的月亮,月光婆娑,明晃晃像一块镜子。
“月圆不能忘记月缺时。”梨花慢慢地轻声说,原来她是生气了!
柳俊吃着饭,不吭声。
“一条裤子多少钱?”梨花问。
“五十来块钱。”
“玉儿的衬衫呢?”
“三十四。”
“你花钱像流水!”她抱怨男人不知道爱惜钱财,细水长流。
“我们穷够了,穷得没根了!”梨花又接着说。
他手中的筷子夹起碟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没往嘴里放……七岁时母亲去世,父亲是男寡妇一边养家一边养娃。梨花过门了,慢慢地有了玉儿,三岁的儿子冬冬。那时上水利,拉架子车,起鸡叫,打半夜,一家人的穿戴……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该痛爱她啊!
“这园子亏不了咱,再卖个二千多块不成问题。看你那一身,还是结婚时的衣服,看看人家张叔的媳妇,穿得多体面。现在条件好了,也不要老是穿那些多年前的旧衣服。”柳俊把夹在筷子上的菜填进嘴里:“桃卖头好了,给你再买件春秋衫!”
“你疯了,发财了不是!”梨花说着,在柳俊的肩膀上捶了一拳,说:“心意到了就好了,一次花那么多钱,把我拿去卖了,怕也不值!”
“姜越老越值钱,嘿嘿嘿——!”柳俊笑了。梨花捣了捣柳俊的腰,一脸的妩媚。
“这么多年来,穷日子把你苦透了。”
“苦就苦拜,再苦也过去了!提那干嘛?人总要顾着往前走。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梨花的话入情入理,柳俊用筷子夹着盘子里的菜,夹了一阵,他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放,端起一碗凉开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抹嘴巴:
“明天抽个空,给玉儿她外爷送一篮子过去。”
“嗯!”
柳俊拿起自己的体血衫,从衣袋里取出钱包,把几张百元大钞取出来,交给梨花。
“俊哥,俊哥……”喊声从东边园子里传过来。
“虎子大兄弟,快过来,你俊哥正吃饭呢!”只听见刷拉刷拉声音!虎子挨着玉米地边走过来。
“嗨!小两口在这谈情说爱呢!咋不抱住亲嘴!”梨花站起来迎上去,撕虎子的耳朵。虎子拱手求饶。
“算了,算了,不打闹了,忙一天,不累吗!”柳俊说。
“说正经事,俊哥,集上桃子价格怎样?”
“货越来越多,价格掉了点,二块一斤,鲜活的还有卖二元五一斤的!”
“哦!还可以,明天走时叫我一声,结个伴!”
“行!”
“你家的园子卖过半了吧?”梨花问。
“过半了。”
“包产价卖到手了吗?”
“我爹昨天都给村长把胀结清了。”
“你家真快,抢了头份名字。”
“瞌睡不睡,终究要从眼里过呢,迟交不如早交,交了就没有那桩心事了。”
“是这个理,手头活便了,有了,谁愿在村上承包的名单上还留个名字?”梨花说。
“这理只有现在讲,那么些年,锄撅抗着,太阳晒着,一年到头,生产队里一个劳动日只值二毛来钱,连口粮都挑不回来,那时你不当欠款户?”
谁都不吭声了,似乎眼前的这一切会瞬间跑掉似的。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西天一闪,划过去了,消失了。
夜晚寂静,深远而广漠。流淌的小河,唱着悦耳动听的歌儿,叫人心里欢唱滋润。
“咚!”一颗熟透的桃子脱蒂,落在地上。
“熟桃落地了。”梨花说。
“过去拾起来,虫子咬,土浸蚀,一夜就会烂掉了。”梨花起身去拾桃子。相约好了,虎子回自家园子去了。柳俊对梨花说:“时间久了,你也回去吧,孩子还在屋里等着你呢。”
“不要紧,爹在家里呢,保险又给小冬教歌呢!”
“爹他会唱什么歌,一辈子一个大字不识,少言短语的。”
“他心里乐,给孙子哼哼着。”
梨花又坐下来,朝柳俊跟前靠了靠,板着柳俊的膀子说:“不光爹心里乐!这日子过得人有了心劲。我,过去对你疼爱少了……”她周身热辣辣的。扑愣愣,宿巣的鸟儿拍打着翅膀,在窝里嬉戏相爱着!扑愣愣!这是爱的缠绵;这是爱的细语。
“嘿嘿!对的!”柳俊望着梨花羞红柔情的脸儿,月亮藏进了白云里。
“你明早什么时候走?”
“天麻麻亮就动身,赶早市!”
“那我赶天明给你烙个油饼带上,那样经得住饿!”
“不要光给我烙,你和爹、孩子们都一样的吃。”
“咱爹可会过日子了,今早给他炸了几片油糕,炒了两个鸡蛋,又给他冲了一碗豆奶,他就数说我,说我不会过日子!要精打细算!”
“我知道老人的心,他是为了儿孙好,为全家过好日子着想啊!”
“唉!——”
梨花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劳累一天了。”
梨花觉得心里有好多话要对自己男人说,一时又不知先说什么好,心头像隐藏着一股涌动的神秘的活力,冲动着她的情怀,泛起一股股蜜甜的滋味。
“回去睡吧!夜深了。”柳俊催促着梨花,那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枚绣花针落地时的颤动。
“就几步路,一抬脚就到了急什么!”她俩静静地相拥而坐,似乎那种默默的甜蜜,正滋润着心头。他们憧憬着未来,一种想往、一种期盼,一份奔头,摇曳在心灵深处。面对着这甜蜜的日子,就像芝麻开花,他们会越来越有劲头。
忽然“吧嗒”一声,柳俊回头一看,就在身背后的一棵桃树下,一枚粉嘟嘟熟透的桃子从枝梢上落下,柳俊起身顺手拾起,随手将这枚桃子递给梨花,梨花爱怜地看了又看闻了又闻,似乎被这清新的桃香所诱惑,但又有点舍不得吃它,最后还是经不住嘴馋,将桃子在花毛巾上擦了擦,忍不住地“咔嚓”咬了一口,那桃汁儿就顺着嘴边流淌下来。
“甜吗?”柳俊故意问。
“甜着呢!”梨花说。
那种滋味真的是甜啊!是那样的透心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