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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天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4-09-04 阅读: 21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顾不得吃饭,顾不得洗脸,顾不得涮牙,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启动电脑。  吴铭的生活天天如此。电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挂在网上。  吴铭的电脑就摆放在床边,

顾不得吃饭,顾不得洗脸,顾不得涮牙,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启动电脑。
   吴铭的生活天天如此。电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挂在网上。
   吴铭的电脑就摆放在床边,电脑桌几乎抵着床了。有时候,懒起来,不想起床,就可以不起床,在床上一伸手就把电脑启动了。然后,从开始处先点出程序,点出千千静听,放上一首或三五首喜欢的歌。吴铭喜欢的歌很多,大多是比较抒情比较忧郁比较沉重比较有思想,一句话:比较小资。喜欢这种类型的歌,至少说明吴铭还是一个比较有理想比较有抱负比较有作为的青年。
   这些歌都是多年前就拷在电脑里的,都是经过时间淘汰,最后留下来的老歌。在吴铭的电脑里也拷进了许多曲子,都是由大师演奏的世界名曲:比如凯丽金的《回家》,阿柄的《二泉映月》,克来德曼的《少女的祈祷》,歌威的《丹尼男孩》。这些歌或者曲都是背景,它们在吴铭花了十五年(在二十二岁那年吴铭大学毕业,开始工作,至今,十五年过去,就是说吴铭已经三十七岁快四十岁了)的积蓄,才买到居住权的平安大道上某酒店十八层楼的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屋子里,不知不觉地回旋、弥漫、展开和深入,给吴铭制造出一种舒适、温馨和暧昧的氛围,让吴铭觉得自己生活得很幸福,就像在天堂里一样。
   电脑就是吴铭的天堂,全部的天堂。平常,总是这样,启动电脑后,吴铭才上厕所,然后才洗脸涮牙,然后左手拿着毛巾,擦着脸上残留的水,右手拿着面包,一边走向电脑一边往嘴里送。等他走到电脑跟前,面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电脑的桌面也已经呈现出来了,吴铭的一个手指头轻轻地一点,想要的东西随即也就出来了,很快,吴铭就进入了他的天堂。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春天一到,吴铭就和那个叫桃花的人聊上了。那个名叫桃花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也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都给吴铭带来了遥远的久违了的春天的气息。当然,在心里,吴铭早就确认桃花是个女人了,而且是个像桃花一样美丽的女人,而且这个像桃花一样美丽的在电脑里名叫桃花的女人,根本就是他吴铭的女人。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从脚板心,到头发梢,都是。但是,实际上,吴铭对桃花,就如同北京被沙子蒙尘了的春天一样,一无所知。
   电脑启动,音乐响起,吴铭就什么也不怕,就什么也不在乎,或者说,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吴铭看大片毛片,玩游戏(吴铭早就玩精了各种各样的游戏,没有他通不过的),在聊天室假装和人谈情说爱,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网站,查找一些稀奇古怪的资料。更多的时候,吴铭写一些自我欣赏的自认为也是稀奇古怪的别人写不出来的文字。这些文字,吴铭通过电脑,偶尔也通过邮局,发向全国各地的报纸和刊物。时不时地,他也发一些文字到某一个外国:比如美国、英国、法国和德国。吴铭从不把他写的文字发往日本。吴铭恨日本。原因众所周知,日本不仅侵略过我们中国,而且还不承认。如此看来,吴铭绝对是个爱国主义者。这些吴铭发往四面八方的文字给吴铭带来微薄的勉强可以维持生计的收入。读到这里,想来我们已经知道了,吴铭是一个和生活格格不入的所谓的作家。在电脑的世界里,吴铭热情、气度不凡、拥有用不完的才智。当然,在电脑里吴铭是不叫吴铭的。傻瓜才拿真名上电脑哩。在电脑里,吴铭和其他人一样,也有一个怪得让人不知所措的名字,他叫一条在白天和黑夜都不睡觉的会飞的鱼。电脑启动,音乐响起,一条在白天和黑夜都不睡觉的会飞的鱼整个身心进入电脑世界,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那个时候对于吴铭来说,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现在,屋子里突然无声无息,吴铭脆弱且敏感的心,像是一汪从沙漠底下曝露出来的泉水,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大地的震荡和险恶。隔着已经变成黑色的窗玻璃,他看见——实际上,他一点也看不见,一点也没有看见,只是感觉到——窗外汹涌的遮天避日的黄沙,吓了一大跳,以为世界末日来了。沙尘暴就像是一个大海的彻底的隆冬的深夜,把北京完全给淹没在了沸腾的黑暗和寒冷里,沙尘暴又仿佛是一个伟大且自私的母亲的怀,如此热情地死亡一般地拥抱着北京。屋子里闷得难受,吴铭不由得长长地喘了一口,然而,这长长地喘的一口,反过来使吴铭噎住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空气中突然就弥漫起了一股浓重得呛人的木乃伊的味道。这股木乃伊的味道直刺吴铭的鼻孔、喉头甚至心脏。吴铭差点儿瘫在了地上,如果他不是已经坐在了椅子上的话。
   电脑坏了,桃花不见了,所有的歌和曲的声音也都消失了,新的一年半途而废,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全部结束,时间和生活,因而,也不得不中断了。吴铭不甘心,不相信他的电脑真的会坏。在中关村,他可是花了好价钱卖的名牌电脑啊。静坐一小会儿,这一小会儿,吴铭感觉得最少有一万年那么漫长那么难捱,吴铭再次启动了电脑。电脑咔、咔、咔响了三下,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显示器屏幕上黑漆漆一片,连个小小的光斑,都不肯呈现出来给吴铭看。吴铭想:电脑真的是坏了。吴铭又静坐了一小会儿,这一小会儿,吴铭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屋子一落千丈地静下来,静得可怕,简直和深渊里的坟墓一样。他连忙又一次启动电脑。这一次吴铭伸向电脑的手指头,如同既在狂风里又在烈火中和急流底下的树叶,抖动个不动。他的手指头的抖动,他的屁股,都感受到了。他清楚地看到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这一次电脑启动后,连咔地响都没有响一声。电脑彻底坏了。很快,吴铭的额头上,就涌出了密密集集的汗珠。于是,吴铭的二十平方米的屋子,从天堂,变成了地狱。
   一开始发现电脑坏了,吴铭企图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把电脑修好。他断了电脑的电,然后,好不容易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费尽心机,甚至一身的衣服都给汗水湿透了,才拧开了主机外壳上的三颗锣丝,随即,吴铭取下左侧侧面的那块护板。打开电脑主机的外壳,他看见电脑里面满是红色、黑色和黄色的电线。这些电线一下子就让吴铭眼花缭乱了。而且,有的电线还搓成了股,像女人的辫子一样辫着。吴铭立刻就傻了,吴铭就知道了:电脑不是他可以修好的。这个电脑不是我可以修好的想法,在吴铭的脑子里一产生出来,吴铭就瘫在了床上。吴铭第一次品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躺在床上,想呀想呀想,吴铭终于想起他还有几个朋友。他想起他原来是有一个电话本的,自从迷上电脑后,电话本和电话就失去了作用。吴铭在床底下找出了电话本和电话,就背靠住床,坐在地上打起电话来。吴铭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了多少个电话,他只知道,他基本上是把电话本上的号码挨个挨个全部打完了的。电话另一头的人,各不相同,然而,都用各不相同的理由拒绝了吴铭。吴铭伤心极了,感到自己被彻底抛弃了一样。在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了,吴铭仍然感到既空虚,又失落,又难受,心里悒郁得比死海还要浩渺,就坐起了身。他再不坐起身,他就要被他心里的死海给埋葬了。吴铭坐起身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于是,他从床上摔到了地上,顺便,吴铭就坐在了地上。吴铭坐在地上,又不知道坐了多久了,他的一只手在不知不觉间,从床下的一个鞋盒里,就掏出了半瓶酒。这半瓶酒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喝剩余的北京红星二锅头。吴铭是一个不会喝酒的人。吴铭也没有会喝酒的朋友。说到底,吴铭一个朋友也没有。吴铭喝酒,总是他自己一个人,而且总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的一生中,无论是多么顺多么开心多么会过生活的人,总有三五几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何况是吴铭这样的一个人呢?吴铭已经忘了他上一次喝酒是在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一年以前,也许是五年以前,也许就是上个月,也许就是昨天。吴铭旋开瓶盖,一仰脖子,就大大地喝了一口。由于喝得太猛,由于吴铭根本就不会喝,他被酒给呛住了。一下子,酒就呛得吴铭泪流满面。随即,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仅仅是因为被酒给呛了吧,吴铭就翻身,把整张脸一齐埋进被子里,低低地哭了起来。
   这么哭了不知道多久,吴铭发现他的二十平方米的屋子,真的是越来越像地狱了,就扔下已经空了的酒瓶,鬼一样地逃了出去。在吴铭的身后,在房门即将关拢的那一刻,空酒瓶在屋里自己破碎了。砰的一声。很响。吴铭逃跑的样子,像是一只在春天里遭到了袭击的发情的猫。
   电脑坏了,吴铭在屋子里再也呆不下去了。
   电梯像是等待了吴铭很久似的,吴铭一摁按钮,门立刻就开了。里面空空荡荡的。吴铭走了进去。随即,电梯开始下降。电梯已经下降了五层了,电梯门框上的红色数字从十八变成了十三。电梯里还是只有吴铭一个人。吴铭一抬头,看见十三那个数字,突然就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吴铭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吴铭才明白他紧张是因为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吴铭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多年以前看过的一个大片,片名已经忘了,但是主要的情节,他还是记得的:一对男女走进电梯,电梯开动后,一直下降,一直下降,直到把他们带进了地狱为止。想到这里,吴铭害怕起来,他盯着电梯的门,希望有很多的人进来,同时,也希望电梯能够停下。很遗憾,没有人进来,电梯也没有停下。吴铭的脑海里出现了平常乘坐电梯的情景。平常,电梯里总是挤满了人。有时候,这种时候还不在少数,正好有一个女人站在吴铭前面,女人大多比吴铭矮小,所以,女人的后背就都紧紧地贴在吴铭的胸膛下面,再加上,电梯运行,不住地震动,这样,就使得女人的后背在吴铭的胸膛下面摩擦起来。我们大家知道,摩擦是要生热,因而生电的,更何况是在电梯里,生的电就会更多。于是,吴铭的胸膛下面就电流乱蹿。如果电流是往下蹿的,吴铭的胸膛下面的下面就会腾腾腾地被电流充满,就有一个东西仿佛振翅的鹰似的要飞起来。吴铭给他的两只手都加了很大的劲,好不容易,才将那只要飞起的鹰按住。等吴铭将他的鹰按住,吴铭的额头上、鼻尖上,甚至眼睫毛上,都堆满了汗珠。如果电流是往上蹿的,吴铭的胸膛里就像是填满了炸药一样,眼看着,眼睁睁地就要把他给炸得粉身碎骨了。情不自禁,吴铭就呻吟了起来:桃花。桃花。桃花。吴铭一边呻吟,一边宛若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桃花——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却是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叫着桃花的名字,不知不觉间,吴铭就软了下去。等吴铭站起身,电梯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吴铭总是最后一个走出电梯。然而,在这个时候,在空空的电梯里,吴铭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桃花,就在吴铭的周围,就在电梯又光又亮仿佛电脑屏幕一样的钢板上。
   桃花。吴铭轻轻地叫一声,就软在了电梯里。
   我的电脑坏了。吴铭对桃花说。声音又柔和又甜蜜,充满了焦虑、亲昵和悸动不安。吴铭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爱人。
   走出电梯,拐一个弯,再拐一个弯,就是酒店的大堂了。在这篇小说的前面,我们已经知道了,吴铭是住在北京平安大道上某个酒店的十八层楼上的。这个酒店三层以上,所有的房间都在二十平方米左右,专供非常男女们住。这个酒店里住着无数的非常男女。所谓非常男女,就是没有更多的钱,买不起成套的房子,又没有更多的钱,结婚,生儿育女的男女。这些男女一律是工薪族和自由职业者。吴铭应该归入自由职业者范围。多年以前,具体是多少年以前,吴铭已经忘了,那时候吴铭在一个文化公司上班,后来,吴铭就不上了,吴铭嫌上班不自由,工资也不高,就这样,吴铭当上了作家。吴铭不当作家不行,因为别的事,吴铭一样都不会。吴铭就当作家了。作家吴铭写过什么东西,发表过什么东西,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我们现在读这篇小说,也与吴铭没有任何关系。我们读小说,只与我们的时间和心境有关。此时此刻,我们刚巧有一点时间,也有一点闲情逸致,我们就读小说了。当然,我们完全可以不读小说。假如我们不读小说,或者,我们读的不是这篇小说,那么,作家吴铭,就会连一丝痕迹也留不下,作家吴铭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永远不被我们看见,就如同空气里一个小小的气泡。
   吴铭来到酒店的大堂里了。大堂里灯火通明,黑色真皮沙发上已经坐了不少的人了。人们三五成群地坐着,或者一个单独地坐着。成群的人不说话,单独的人一声不吭。在没有沙发的其它地方,也站了不少的人。站着的人也有成群的,也有单独一个的。大家也都是默默无言专心致志。男女老少都有,还有几个外国人夹在中间。这些人,吴铭大多是见过的,知道他们和他一样,也是将在这酒店楼上的二十平方米里住一辈子的房客,但是从来没有打过招呼,更不清楚他们姓甚名谁,从哪里来,最熟悉的,也只是点过一两次头罢了。人们全都多姿多彩表情丰硕地看着酒店大堂的透明的玻璃窗。玻璃窗外,几个看不出性别和年龄(被飞翔、飘扬和坠落的沙子严严实实地遮避了)的人,在漫无边际的飞翔、飘扬和坠落的沙子里机器人一样地擦着玻璃。酒店大堂透明的玻璃窗外,就是北京的大街。北京的大街上,沙子漫天飞翔、飘扬和坠落。人们在看漫天飞翔、飘扬和坠落的沙子。吴铭也看着。吴铭看一眼,就傻住了。吴铭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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