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锻炼 ——“摩瓷”校长与上官主任

摘要：在我国，绝大多数的人口是农民，改变农村的面貌，改善和提高农民的生产力水平和生活水平，是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当务之急。广大知识分子到农村去，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施展才华，接受锻炼，成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新农村的生力军，必将大有为。然而，我们的地方官员，应该如何对待到农村去参加锻炼的年轻人，却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本文就一个大学毕业生在农村的教育工作中的见闻和经历，提出值得思考的问题，也反映出我国存在的用人方面的弊端。小说以讽刺的手法揭露了在教育系统里存在的用人不良现象，上官主任已经作为培养对象很多年了，眼看着就要退休，却还被认为不成熟，仍需锻炼，那新毕业的年轻人又该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呢？故事虽属虚构，但在某些情节上不排除与现实的巧合，若有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萧嵩在师范大学毕业以后，踌躇满志的他在省城谋得了一个文秘的工作。干了不到两年，正赶上省委组织部的“村村大学生”计划的启动，他立刻报名到农村的一所学校当教师。
　　 到学校报道的第一天，摩瓷校长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欢迎你们这些年轻有为的大学生到我们农村来，支援我们的教育工作。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新农村正需要你们这样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希望你们走上工作岗位以后，充分发挥年轻人奋发向上的积极带头作用。
　　 萧嵩交了工作介绍信，刚走出校长室，摩瓷校长的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原来是县委组织部打来的，电话的主要内容是：新派来的萧老师是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在大学里是学生会的干部，政治素质和业务能力都很不错组织上是以培养后备干部的苗子下派的，希望学校方面要注意培养。一方面要给他设置一个锻炼的机会，二是要对他重点培养使用，以增强他的工作能力，使它能够尽快的走上领导的工作岗位。
　　 摩瓷校长放下电话，略略地皱了一下眉头，思忖着：这么一个黄嘴丫还没褪净，奶味还没干的毛头小子，就重点培养成为后备干部，难道要把我这校长的职位让给这个毛头小子不成？哼，痴心妄想！”
　　 想到这里，这位年近花甲的摩瓷校长端坐在自己的那把大皮椅子上，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办公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电脑颤动了七八分钟，天棚上的吊灯摇晃着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脑门上，当即起了一个鹅蛋般的大包。“还得等——小样！”，摩瓷校长捂着额头，从沙发上站起来，狠狠地说了这样五个字，却没有任何人能听得见。
　　 开学典礼大会如期举行，几百名学生和几十名教师已经在讲台下就坐，等待着摩瓷校长上台讲话，教师们坐在前面两排，萧嵩和其他新来的大学生被上官主任特意安排在前面第一排，萧嵩坐在最中间，正对着讲台上的话筒。
　　 会场上一片寂静，摩瓷校长腆着个像临产的老母猪一般的大肚子，颤颤巍巍地走上讲台，活像一只南极冰川里刚刚登陆上岸的巨型大企鹅，他坐到了特大型号的椅子上，端了端肩膀，又“哼——哈”地调了调原本沙哑的嗓门，然后，他抻了抻不太合身的西服，挺了挺本来就有些罗锅的脊背，把小眼睛睁得溜圆，扫视了台下一瞬，沙哑地对着麦克风，开始讲话了。
　　 “同志们，同学们，教师们：今天——，开学了。你们新的工作，新的学习生活又要开始了。”
　　 他又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两只臂肘伏在讲台的桌子上，V字形的尖嘴巴向前探着，又调高了一点嗓门，接着说。
　　 “同志们——，各位男的同志们，各位女的同志们。同学们——各位男的同学们，各位女的同学们。教师们——各位男的教师们，各位女的教师们。今天，开学了，你们新的工作开始了，你们新的学习生活开始了——”。
　　 坐在台下的师生们都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笑，他们是深深知道这位摩瓷校长的威严的，尽管摩瓷校长的讲话啰嗦得不能再啰嗦了，他们也得硬着头皮听下去。没办法，谁叫人家是一校之长呢。
　　 要说这摩瓷校长，可是莫名县远近几百里很有本事的知名人物。“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带头造了这所学校老校长的反，给那位老校长糊了一个一米八高的大帽子戴在头上，写一个“资产阶级臭老九”的大牌子挂在老校长的脖子上，还把老校长的名字打上红叉，又在老校长的裤腰带上栓了一根二十八米长的绳，他牵着老校长，领着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走街串屯地游行，他在游行的队伍里声嘶力竭的振臂高呼口号，又连续开了一星期老校长的批斗会，折腾得那位老校长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低头认罪，最后签字画押，承认自己是资产阶级臭老九，是刘少奇、邓小平的孝子贤孙，是走白专道路的带头人。折腾得那位老校长突发心脏病，带着诸多罪名到孔老夫子那里喊冤去了。而这摩瓷也把自己弄得咽喉红肿，不能发音，治疗了半年，最后落得个哑声破锣的嗓门，一说话，就像上吊的人后悔了悬在空中求救命似的。尤其是紧关节要的讲话，他心里着急，简直就像被猎狗追得狂奔的公鸭。
　　 但是，他如此积极地表现是有所收获的，老校长去世之后不久，他便走马上任，堂而皇之地当上了这所学校的校长。
　　 三十多年来，上面的教育局长走马灯似的轮换，也苦透了这位摩瓷，为了保住自己这校长的宝座，每换一位局长，他都要出一把血，费尽心机着实地打点一番，不然，他这校长的宝座，早不知轮到何人之手了。他手下那位五十九岁的老主任上官先生，是前任老校长在世时就培养的接班人，可至今也只不过仅仅是个主任而已。
　　 可是今非昔比，今年新上任的教育局长硬是不吃摩瓷的这一套，这成了摩瓷既苦恼又担心、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病。他一个假期天天跑教育局，托朋友拜亲戚，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想送礼，打车的钱花了多少不说，硬是磨破了八双皮鞋的鞋底，还常常在睡梦中爬起来，从炕上反反复复往地下跳——练习上下楼。
　　 要说这位新上任的教育局长真是不识时务，像摩瓷这样执著、死心塌地想送礼的人，赏他一个面子，把礼收下不就得了吗？何必折腾他这么苦呢！
　　 摩瓷校长坐在讲台上，脸憋得通红，鼓着腮帮子，那V字形的下巴壳好像往里边缩了不少，两个小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毕加索画的波斯猫。他又使劲地咳嗽了两声，再次调了一下嗓门，想继续讲话。他也知道自己讲的话不好，但又不知道究竟哪儿不好，哼唧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个子午卯酉来。
　　 尽管摩瓷有着不可思议的威严，但是，台下的教师们实在是憋不住了，年轻的女教师们都捂着嘴，大概是笑摩瓷脑门上的大包，因为那大包已经越发的圆润，紫得发青，精神抖擞地突出在摩瓷的脑门上，忠实地守卫着这块黄金领地，为摩瓷的尊荣增光添彩，别说是年轻的女教师，就是古稀的老人见了也难免嬉而笑之。男教师们忍无可忍又无可奈何地终于笑出了声，但笑得又不是那么开怀，声音也不是那么和谐悦耳，跟哭了差不多。就连那位经多见广，比较成熟本不该笑的上官主任也忍无可忍地笑了几声——因为曾经有一次开教师会，摩瓷在讲话的时候没憋住冷不防突然放出一个十分响亮的屁来，全场教师都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出了泪花，有的笑得捶胸顿足，有的笑得直揉肚子，还有的笑得站了起来原地转圈儿，唯独上官主任没有笑，一是他要维护摩瓷校长的尊严，二是他将还有当校长的希望，也要树立一点自己的威严，三是他怕自己的假牙笑掉了不好找——因为上次有人给他讲了一个笑话，他笑掉了假牙，究竟也没找到，最后只好换了新的假牙。
　　 这位上官主任，也是有点儿精彩动人的故事的。三十多年前，他从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这所学校来，也跟现在的萧嵩一样的年纪，风华正茂。那时候，农村学校能有个师范学校的毕业生，简直就是鸡窝里飞来了个凤凰，所以，前任校长把他作为后备干部来培养，以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老校长去世的时候，他还年轻，还不够成熟，又没有摩瓷那样优秀的表现，只得继续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继续锻炼。摩瓷走马上任以后，把他提拔为主任，一是想让他心理平衡，二是要使他在锻炼中不断地成熟，一直锻炼了三十多年，现在总算成熟了，可是已经五十九岁了。据说摩瓷送礼送不出去，非常担心，正要打报告辞职，准备明年把校长宝座让给他。不过，这个报告正在摩瓷的酝酿之中，明年能否实现，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记得上官被提拔当主任那天，他着实地高兴了一回，为了感谢摩瓷校长的提携之恩，在酒店里摆了几款丰盛的酒宴，宴请摩瓷校长和全体教师，一方面感谢校长的提拔重用之恩，另一方面也协调一下自己与老师之间的关系，一边自己今后在主任的岗位上工作能顺利一些，况且他心中还有一个希望，说不上哪天摩瓷校长升迁了，这校长的职位就非他莫属了。至今，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酒宴上的情景。当时，摩瓷校长在酒味正酣的时候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了一段独具风格的祝酒词。
　　 那祝酒词是这样的：
　　 “同志们，今天，上官老师提升为主任了，我非常高兴，为了表示我对上官的支持，我提议，大家都把酒杯端起来。”
　　 全体教师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恭敬地等待着校长的讲话。 “来，每人喝一大口。不过么，这一大口得有个标准，因为每个人的酒量不尽一样，所以，不能统一标准”。
　　 他扫视一下在场所有的人，想看看大家的反应，见所有的人都无动于衷，他便又接着说，“酒量小的，就喝一摩瓷，”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他的食指和拇指比划着，表示出食指与拇指之间大约有一厘米的距离。
　　 这一“摩瓷”，给大家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校长说的是……？
　　 其实，校长说的一“摩瓷”是一厘米的长度单位，在酒杯里是指酒的深度。厘米的长度单位是用cm表示的,他不知道怎么汉语怎么，只知拼音里c和m读作“瓷”和“摩”，估计大概也许可能是读作“瓷摹”，可是，他后来忘记了厘米单位cm的组合顺序,只是稀里糊涂的有点印象，结果把cm就说成了mc(摩瓷)了。
　　 这种把厘米单位说成“摩瓷”的，算得上是世界上最高级的发明，可惜，这位校长却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他准得申请世界专利，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不可，那可是一举成为全世界闻名的大名人了。
　　 就在大家都很认真地听他这半懂不懂的祝酒词的补充解释语的时候，他觉得十分得意，很自豪地解释道：“一摩瓷么，就是这么高”，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认真地把食指与拇指之间大约一厘米的距离特意地显示给大家看看，很怕大家不明白，然后把显示着距离的两个手指靠近另一只手端着的酒杯一起，接着说：“中等酒量的，喝二摩瓷，酒量大的，喝三摩瓷——来，喝！”
　　 正当大家把酒杯送到嘴边的时候，有的人已经领悟了“摩瓷”的含义，有的人似乎还在揣摩着:“摩瓷”究竟是一种什么外语？
　　 ……
　　 上官主任的一大口酒刚喝到嘴里还没来得及下咽，却领会了这“摩瓷”的真正意思了，于是他忍无可忍地“扑——”一下子，把一大口酒从口里和鼻孔里带着笑声一起喷了出来，像发射了一股高压水枪，而桌子上却一片鲜红。他定睛一看——哎呀，是自己的两颗大门牙也跟着酒一起喷出来了，他用舌头添了一下牙龈，原来排列得像八达岭长城一样整齐的牙齿，上面确确实实地出了个大缺口，就像防洪大坝被激流冲开了缺口一样，他这才感觉到，口腔、牙龈连同下颚，都在剧烈的疼痛……
　　 紧接着，其他老师口中的酒，也都和上官一样，“扑——啪——”，都带着不可捉摸的笑声喷了出来——顿时，酒桌上空像下了一场酒气飘荡的暴风雨……
　　 第二天，上官主任到县城医院，心甘情愿地镶了两颗假牙。从此，这“摩瓷”，便成了这高明校长的代号，人们都称他为摩瓷校长，时间长了，人们却把他老祖宗给的姓忘掉了。
　　 会场上，萧嵩坐在摩瓷校长的对面，摩瓷校长的动作语言面容情态的变化，他毫不怠慢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而且他他手里还握着笔和记录本，准备把摩瓷校长今天的讲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的，可是，他却连一个字也没记下来。
　　 摩瓷校长再一次调高了嗓门，额头上的鹅蛋似乎变得更硬更亮了，发着青紫色的亮光，终于，他又接着讲话了。
　　 “同志们，同学们——
　　 “今天，上级有给我们学校派来了一位新教师……”这时，萧嵩庄重地站起身来，转过身，向全体师生鞠躬示意。会场上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摩瓷校长听到掌声如此热烈，以为是自己的讲话赢得的掌声，于是他站了起来，又一次调高了嗓门，拉长了腔调，接着说：“我们又添了新生力量，啊，我们的学校前景辉煌，我们的学校是大有希望的”。
　　 他觉得自己的这几句话讲得是相当不错的，不仅声音洪亮，而且还是很有逻辑性的。他停顿了一会，似乎是在等待掌声，可是，会场上却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麦克风里传来的摩瓷校长喘粗气的声音，就好像吃饱食的老母猪躺在尿窝里打呼噜的声音一样。这么漂亮的几句讲话，居然没有掌声，他感到很失望。是不是麦克风出了问题，刚才的高亢而嘶哑的讲话声没有传出去呢？他的心里有些发毛，却故作镇静地弯下腰，将麦克风的角度向上方调整了一下，鼓起腮帮子对着麦克风吹了三口，“唿——唿——唿”的声音从麦克风传到扬声器里，就像在尿窝里打呼噜的老母猪突然闻到了什么香味，用鼻孔嗅着觅食发出的气息一样。
　　 麦克风没有问题，难道是自己的讲话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他心里这么想着，感到莫名其妙。然后端起讲台桌子上的水杯，一仰脖，把一杯水全都倒进嘴里，咕噜一声咽到了肚子里。他慢条斯理地、轻轻地把水杯放在讲台的桌子上，望着台下的听众，皱了皱眉头，圆溜溜的小眼睛眨巴了几下，心里暗暗地想：下面的讲话要注点意了，必须讲出点水平来。于是，他又坐到那一把大皮椅子上，挺起胸膛，装出很有城府的样子，接着说：“虽然——啊——，虽然我们学校是大有希望的，但是嘛——啊——，但是，道路是光明的，前途——啊——，前途是曲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