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子弹壳

1
　　 唐小强把最后贰分钱买的两个子弹壳输完，夜像一块泅开的墨迹，什么都看不清了。
　　 “不玩了，得赶快回家。”
　　 “是没钱了吧？”一直在旁边看的二虎说。“我打赌你肯定一分钱也没了，要不你回家？”
　　 “有，可我不想玩了。”唐小强一下被二虎说准，还嘴硬。
　　 “那你掏出来，有多少，我赔你多少。”
　　 唐小强心里沮丧的要命，恨自己怎么都输光了。知道二虎总是这个德行，每次想自己一定要留点钱，给二虎颜色瞧瞧。可是一玩就输，一输就想赢回来，每次都输得一干二净。
　　 唐小强暗暗发誓，下次一定口袋里最少留一角钱，让二虎也赔他一角。
　　 唐小强竖起脚尖，在地上踢了踢，把快出来的鞋垫倒回去。天真是黑了，包上卫生纸晾干今天才穿上的上海白边鞋，在夜色中只有些模模糊糊的一道白影。
　　 唐小强飞快地往家里跑。一股股饭的香味直冲他鼻子。一只狗从唐小强身边跑过，停下来，猛地掉转头追他。唐小强吓一跳，加快速度。他听见狗喘着气，几乎就要咬住他的脚后跟了。他突然停下，从地上摸一块石头，狗箭一样从他身边跑过，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跑过甜水井巷的时候，巷子口有些一明一暗的烟头，几个黑乎乎的人蹲在那儿，说下流话。唐小强知道是在等他们班“大拖鞋”。他的身子下边一热。
　　 快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到窗户里昏黄的灯光，心头一暖，可又为今天输了钱心疼和沮丧。紧走几步，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在家里高高说话。
　　 李校长！
　　 唐小强想起全校刚开过会，不准谈恋爱，不准赌博……
　　 他想李校长来，是不是知道他天天放了学赌博。
　　 唐小强从门口退出来，转到屋子后边，在后墙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屋子里面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唐小强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沮丧。月亮从树梢一直升到天空，像一只大马蜂窝。几只鸟不安地呱呱叫着，仿佛有一种不祥之兆。唐小强肚子开始饿的叫起来，他一次次把耳朵贴近墙壁，粗砺的墙砖弄的脸颊和耳朵生疼，可是只听见嗡嗡的声音。唐小强几次从后墙沿着墙壁蹑手蹑脚走到门前，屋子里的灯光泻到窗户外面，让鸡窝那儿格外温暖和光明。屋子里面的人还在，不时听到一两声笑声，可是听不到爸爸妈妈的声音。唐小强越想越害怕，后悔自己赌博。他慢慢沿着墙壁蜷缩回黑暗中去，坐在冰冷的石头上，隔一会儿又悄悄摸前去。
　　 终于，唐小强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他侧着耳朵。声音出了院子从巷子里走去。他飞快地往家里跑。他想今天爸爸打他也不哭，以后再也不赌博了。
　　 到院子门口，迎头碰上爸爸。妈妈站在家门口说，“小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到底到哪儿去了？”
　　 “妈”，唐小强响亮地叫了一声，神仙一样跑出来。
　　 “怎么才回来？”唐小强听见妈妈责怪的声音里充满爱惜，他的眼泪差点要掉下来，更加后悔自己赌博。
　　 他在前面，妈妈跟在后边，爸爸在最后边，把门弄上。
　　 一进家，唐小强问：“刚才我们李校长来了？”
　　 “哪有李校长？”
　　 “那家里刚才是谁？”
　　 “王毛眼。”
　　 “二虎他爸！他来咱们家干什么？还坐着不走。”
　　 “快吃饭！”爸爸阴沉着脸说。
　　 唐小强飞快地扒着饭，知道刚才不是李校长，心里一下放松了，想明天怎样再要几个钱，把本扳回来，羞羞二虎。
　　 2
　　 唐小强睡下后，心里充满侥幸，一直想明天的翻本。拉灯之后，还迟迟睡不着。
　　 忽然听到妈妈低声说：“你怎么不赶他走？”
　　 “他来咱们家也没有干什么，坐坐就赶人家走？”
　　 “他明明不怀好意，你这种男人！”妈妈好像低声哭泣。“以前也和你说过，他来过，坐下就不走。”
　　 唐小强对妈妈说的话似懂非懂，但他觉得和“大拖鞋”似乎有些相同处。想到大拖鞋，他觉得身子热起来，他不知道那些少年等到大拖鞋会干什么，但肯定一定刺激。
　　 唐小强迷迷糊糊睡着了。他作了一个梦，梦见去了一个靶场，一阵枪响后，好多好多的子弹壳。只有他一个人捡，口袋里装得满满的，沉的都快要把裤子坠下来，把上衣脱下来，包了满满一包，地上还是到处都是。他实在拿不上了，一步一回头离开靶场，准备把子弹壳放家里再来捡。忽然路上遇到大拖鞋，她一个人，她向他招手。他走过去，他们一个班，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大拖鞋，她真是漂亮，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小嘴翘翘，胸脯鼓鼓。唐小强的裤子突然被子弹壳缀得掉下去，他忙去捂，大拖鞋咯咯地笑。唐小强突然醒来，裤头里湿湿的。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爸爸妈妈都不开心，谁都不说话。唐小强不敢要钱了，觉得饭也没味道，草草吃完就去学校。去了学校，二虎他们已经开始打弹壳了。二虎看见他来了，大声招呼，“快来玩啊。”唐小强摇了摇头，进了教室，但过了不到一分钟，就忍不住跑出来，看见二虎他们玩，他的手痒痒的，后悔自己昨天输完了。二虎又招呼他，他摇摇头。他想明天就过星期，他应该去靶场看看有没有打靶，要是真的能捡几个弹壳就好了。
　　 这天上午，唐小强觉得异常漫长。一下课，二虎他们就去打弹壳，他觉得呆教室里没意思，可是看他们玩更没有意思。
　　 他迎面碰上大拖鞋，想起昨天的梦，脸一下红了。悄悄仔细看了她一下，她比昨天梦见的还美，脸蛋上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眉毛弯弯的、细细的。
　　 放学后，二虎他们去粮站院子里玩，唐小强不由自主跟去。二虎又一次叫他。
　　 唐小强说：“今天不玩。”
　　 二虎说：“是昨天输完没钱了吧？”
　　 唐小强恨恨地说：“不玩就是不玩，昨天晚上你爸去我家了。”他蹦出这句话后，才觉得自己今天没钱和唐小强爸昨天去他家有绝对关系。
　　 二虎忽然狠狠扑上来，揍了他一拳。
　　 唐小强不明白二虎为什么打他，但他的鼻子火辣辣的，脑袋嗡嗡地疼。他朝二虎扑去，但他根本不是比他大几岁的二虎的对手。等别人把他拉开的时候，他想自己挨了二虎的打了。他哭着跑回家。一进门，看见二虎爸爸坐在他家里，他的火气冒出来。
　　 他说：“你家二虎打我。”
　　 “这个小兔崽子，回去我教训他。”王毛眼掏出一元钱，给唐小强，说：“买点喜欢吃的东西。”
　　 唐小强眼前出现一百个闪闪发亮的子弹壳，他破涕而笑，伸出手去。
　　 妈妈愤怒地跺了一下脚说：“你不准要，你要是拿上，跟他回他家去！”
　　 唐小强从来没有见过妈妈发这么大火，他失望地缩回手。
　　 王毛眼嘿嘿笑了一下，“小孩子嘛，没关系。”
　　 可是唐小强不敢要了。
　　 王毛眼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他把钱放桌子上。妈妈过来一把抓起，朝他扔去。王毛眼没有接过，钱掉地上。妈妈喊：“小强，把钱给他。”王毛眼自己拾起来，用手弹了弹，装口袋里。
　　 说：“真渴。”
　　 从瓮里舀出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放瓮盖上。唐小强感觉他喝剩下的水很恶心，端起瓢来泼地上。妈妈过来，把瓢伸瓮里，舀出满满一瓢水，涮了涮瓢，泼出去。
　　 王毛眼坐不住了，说：“我回家，教训那个小兔崽子去。”
　　 王毛眼还没有走出院子，妈妈说：“以后别理他。”
　　 唐小强盼望他回去把二虎好好教训教训。
　　 3
　　 下午，见了二虎，一点也没有挨打的样子。他掏出一把弹壳，对着唐小强，把弹壳一个个吹响。
　　 唐小强心里骂，这个狗日的二虎，狗日的王毛眼。
　　 一下午，越想越气。想以后那个王毛眼再去了他们家，一定把他赶走。
　　 星期六，唐小强去了靶场，一个人也没有。太阳照在空荡荡的场地上，让他觉得有些凄凉。仔细找了半天，一个子弹壳也没有找到。他不知道这些天是没有打靶还是别人把子弹壳捡走了，非常失望。这时他看见一个人扛着锹过来，近了是刘永贵。
　　 刘永贵说：“空地上的子弹壳肯定一打完靶就让别人捡走了，我要到对面的土坡上去挖，钻到土里的别人肯定没有弄。”
　　 唐小强觉得刘永贵说的很对，他跟着来到土坡前。他们照着有小孔的地方挖起来，可是挖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刘永贵累了，把锹扔一边。唐小强拿起他的锹接着挖。他一连挖了五个小孔，什么也没有，他想再挖一个，六六大顺，再挖不出来就不挖了。但是还是没有子弹壳，他挖出些骨头和陶片。他不死心，决定再挖一个，只一锹，就听见丁冬一声，一个子弹头掉下来。刘永贵手快，一把抓起。
　　 唐小强说：“给我，我挖出来的。”
　　 “你用的我的锹，没我的锹你能挖出来吗？这个归我，再挖出来给你。”
　　 唐小强没办法，只好继续挖，一直挖到中午，除了骨头和陶片，再什么也没有挖到。
　　 刘永贵要过锹回家的时候，唐小强还想再挖挖。
　　 刘用贵突然说：“你要是实在想玩，需要钱，不如去偷铁。”
　　 一听“偷”，唐小强吓了一跳，他离开刘永贵，狠狠跑起来，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越来越短。
　　 回家之后，妈妈递给他一块凉毛巾。
　　 唐小强边擦汗边问：“爸爸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
　　 “妈妈。你能给我一角钱吗？”
　　 “那天给你的花完了？”妈妈掏出一角钱给了唐小强。说：“你看爸爸挣钱多辛苦，别乱花。”
　　 唐小强接过钱兴奋极了。吃完饭，中午只睡了一小会儿就跑出去。他把钱先换成硬币。二虎他们都还没有到粮站，他琢磨今天一定要玩好，把前几天输了的都赢回来。
　　 这时他看见刘永贵从粮站后院鬼鬼祟祟溜出来，肚子里鼓鼓囊囊的。他喊：“永贵。”永贵朝他摆了摆手，从肚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塞给他，一溜烟不见了。
　　 他的苹果还没有吃完，二虎他们就来了。唐小强故意把苹果嚼得咯吱咯吱。
　　 唐小强先买了两个弹壳，他想自己今天一定得赢。可是，一会儿，他就输了。然后再买，再输。他又买了两个，他想这是最后两个了。假如他再输了，就不玩了。二虎一定会说他没钱了，和他打赌。他把剩下的四分钱掏出来，二虎就输了，赔他四分钱或四个弹壳。唐小强想到这儿有些得意。
　　 可是他输了这两个的时候，管不住自己，还想赢回来。剩下的四分钱，他是一分一分买的。但一个一个就输完了。当他从口袋里再也掏不出钱的时候，只能说不玩了。
　　 二虎果然说，是没钱了？我打赌你肯定一分钱也没了，要不你还肯定玩，你掏出来，有多少，我赔你多少。
　　 唐小强后悔，可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他管不住自己。回家的路上，他看见大拖鞋嘴里吃着个冰棍，几个年轻男的手里拿着烟，一起朝村子外面走去。然后他看到王毛眼，一看到王毛眼，他就想起二虎，生气。可是王毛眼笑眯眯地朝他招手，而且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元钱。唐小强心里边骂着自己边走过去。一元钱落在他手里，王毛眼转身离去。唐小强看见他屁股上的裤线开了，露出红色的裤衩。
　　 唐小强没有想到自己会拥有一元钱，他想有一元钱这么厚的底，一定可以把以前输了的都赢回来，而且是用二虎爸给的钱赢二虎的，他觉得很得意。
　　 可是当他返回粮站，二虎他们不在了。唐小强去了学校、供销社门口和经常玩的那个巷子里，都没有找到他们。
　　 他带着遗憾把一元钱叠好放裤腰一个破了的洞里，回家妈妈脸阴着，唐小强什么也不敢说，赶紧趴桌子上写作业。
　　 傍晚的时候，爸爸回来了。妈妈把手中纳的一个鞋垫摔地上，说：“没见过你这种男人，他下午又来了，还拿了块白洋，说我要是想要，这块白洋就是我的了。你要是再不去找他算帐，我还不如跟了他算了。”妈妈说完就开始哭。
　　 爸爸冷着脸，沉默了一会儿，发狠地站起来，说：“我找他去。”唐小强看见爸爸脸上汗晶晶的，连口水也没喝，就出去了。
　　 等爸爸消失在院子那扇破门后，唐小强悄悄跟出去，妈妈喊他，他也没回头。
　　 4
　　 街上到处飘着饭的香味。唐小强觉得肚子饿了，他觉得爸爸一定更饿。他不知道爸爸能不能找到王毛眼，找到后会怎样？
　　 他看见爸爸先进了老光棍瘸子家，大约呆了半个多小时，叼着一根烟出来。然后又去了街上，从东到西转了一圈，就回家。
　　 路过甜水井巷子口，唐小强看见大拖鞋跌跌撞撞跑过去，似乎还在哭着，头发和衣服都乱了。唐小强隐隐觉得出了什么事。
　　 一回家，爸爸就说：“我找到那个狗杂种了，给了他两个耳光，他以后再也不敢来咱们家了。”
　　 唐小强知道爸爸是说慌，他很难受。可是妈妈高兴了，问：“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爸爸说：“就在他家门口。我正要进去，他出来了，我打了他两耳光，他什么也不敢说。我还告诉他老婆，管好他家这只公狗。保证他们家现在正打架。”
　　 妈妈说：“这回你像个男人。”她高兴的做饭都在像跳舞。
　　 唐小强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说谎。他想二虎欺负他，他爸爸欺负他们一家，狗日的二虎和王毛眼。
　　 那天晚上，爸爸和妈妈都很高兴，妈妈打了水让他洗澡。唐小强把裤子藏好，不让妈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