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笔记

　　 一
　　 蛙鸣分为上半夜和下半夜两部分
　　 像一出戏的上下集
　　
　　 高潮靠近剧终
　　 我为结束的事物忧心
　　
　　 凌晨时看到沉睡的祖父，胡子花白
　　 鼻息平静，脸上覆满月光
　　
　　 二
　　 有二十颗星星能填满池塘
　　 有两百颗星星能填满我的眼睛
　　
　　 有两千颗星星
　　 像一颗树结满泛黄的果子
　　
　　 我枕在祖父腿上
　　 手里剥着枇杷果
　　
　　 三
　　 一到夜晚，院子里的老樟树仿佛更高大了
　　 白昼隐藏起来的峥嵘
　　 入夜无所忌惮
　　
　　 叶子上的星星像灵魂
　　 我期待一颗星星滑进祖父怀里
　　
　　 摔碎的星星像萤火虫
　　 飞过祖父眼睛，鼻子
　　 把祖父照得像家里的陶俑
　　
　　 四
　　 除了看不见杏花李花和桃花
　　 还有其他花种补充这个季节
　　 所以生活在夏天也不孤单
　　
　　 昨天看见红色夹竹桃
　　 让我相信柳暗花明没有骗人
　　
　　 有一回，一条香签粗细的蜈蚣
　　 从老樟树下疾速经过
　　 我主动去追它
　　
　　 这剧毒之物畏惧我远多于我对它的畏惧
　　 我郑重的站在树荫下问祖父
　　
　　 蜈蚣穿过我双脚
　　 一直往樟叶间遁去
　　 我没忍心踩它
　　
　　 五
　　 不知道波纹什么时候泛起来的
　　 也不知道暮色什么时候溅浓
　　
　　 晚霞像梁柱上的红色油漆
　　 一层层剥落，我有了苍老之心
　　
　　 灯火压弯夜色，如弹簧在我手掌里蓄力
　　
　　 不知道力气什么时候消失
　　 我坐在湖边草地，凭空抓住一把清风
　　
　　 六
　　 风是小董家的，有他的敏感与慈悲
　　 从门外进来，轻轻拨动躺椅
　　 翻动书案上的纸稿，又吹落一页到庭外
　　
　　 风是小董的知音，穿过竹林，一阵呜呜呜的响声
　　 像几根竹萧吹出他的萧索
　　
　　 风做这一些和我没有关系，和小董
　　 也没有关系
　　
　　 风是清风，月是明月，花是夹竹桃，只有人在贪杯
　　
　　 七
　　
　　 唧唧虫鸣，分不清在柳枝还是冬青树上
　　 但清脆，急切，像几根丝弦乱人耳
　　
　　 等人靠近又马上消失，它一边鸣叫
　　 一边竖起耳朵听脚步，它一边鸣叫
　　 一边低头看星空
　　
　　 小荷露出水面，像地道的卷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