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泥巴
作者: 白连春
时间: 2014-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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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泥巴泥巴,做个粑粑。 泥巴泥巴,庄稼开花。 泥巴泥巴,我们一家。 泥巴泥巴,娃娃长大, 不是爸爸就是妈妈, 你是当爸爸还是当妈妈
1
泥巴泥巴,做个粑粑。
泥巴泥巴,庄稼开花。
泥巴泥巴,我们一家。
泥巴泥巴,娃娃长大,
不是爸爸就是妈妈,
你是当爸爸还是当妈妈?
这是一首儿歌。两个小小孩儿在唱,一个男孩儿另一个女孩儿。声音听起来有些久远,具体多久远,他怎么也听不出来,反正很久远。这是一首久远年代的儿歌。久远得除了他和她,已经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听过,更不要说唱了。
听着听着他听出来了,原来唱这一首儿歌的两个小小孩儿不是别个,正是他和她。实际上全世界也只有他和她会唱。为什么?这一首儿歌就是他和她他们两个共同创作的。他们叫它《泥巴歌》。他们创作《泥巴歌》的时候也许三岁也许五岁,究竟多少岁,他有些记不清了,反正是在他们的童年。一点一滴,慢慢地,他似乎想起来了:他们不是一句一句编的,突然把整首歌都唱出来了。
他们正在泥巴地玩耍。泥巴地干干净净,他们的爸爸妈妈刚挖出来修整好,还没来得及种庄稼。浓厚得呛人的新鲜泥巴味道,钻进他的鼻翅子,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脸上的毛孔,手上的毛孔,以及那些穿进衣服和裤子里面的毛孔——沁心沁肺沁胃沁肠沁肝沁胆同时也沁了血肉和骨头,还有骨头中间的骨髓,有些滋滋的甜,有些悠悠的香,有些悄悄的腥,有些苦苦的乐,还有些切切的痛,如此繁荣昌盛令人难以形容更难以躲藏的气息让他的眼睛酸酸的涩涩的水汪汪的清亮亮的,两个内眼角顿时都噙上泪花花,忍不住,哇一声,仿佛沸腾的海洋他大哭起来。他哭得手舞足蹈,脸上全是可掬可捧可塑可爱的童真笑容。这样哭了不知道多久,透过脸上湿漉漉的热滚滚的泪水,他看见:他和她面对面,差不多脸挨着脸坐在泥巴地上,两个人手里都正捧着一捧泥巴在玩耍。他们的裤子上衣服上头发上额头上脸蛋上鼻尖上甚至牙齿上都沾满了泥巴,确确凿凿的两个泥巴娃娃。他们舒服舒畅舒坦极了。自然而然,这一首《泥巴歌》就从他们的嘴里,实际上是从他们的心里,唱出来了。两个小小孩儿同时开口唱。在他们唱《泥巴歌》的时候,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开心开怀。泥巴就是让他们开心开怀。他就是让她开心开怀,而她也就是让他开心开怀。这次童年的遭遇,他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任何其它记忆都不能抹杀这个生命中最为辉煌的早已渗透灵魂的岁月片段。
在他们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泥巴,在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泥巴,在他们左右仍旧是一望无际的泥巴。在那个时代在那个世界,也可以说在他们的生命深处,除了泥巴别无他物。一望无际的泥巴,在大地上铺开就是一望无际的土地,黄灿灿,金光光,明晃晃,滋润润,没有太阳照耀也闪烁个不停。构成地球的主要成份就是泥巴只是泥巴。构成他们人生意义的主要成份也是泥巴也只是泥巴。他们在泥巴地里出生在泥巴地里长大在泥巴地里结婚生子,而他们的孩子又在泥巴地里出生在泥巴地里长大在泥巴地里结婚生子,重复他们的故事。不,他们的故事无法重复了。他们的故事此刻此地,不,早些日子,就终结了。他们的故事终结,他的记忆随之消失。他成了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干脆,说清楚吧,他成了一个要死不活的植物人。
为什么他们的故事会终结?为什么他会成为植物人?让他们开心开怀的泥巴没有了。
他们的一生和泥巴紧密相连,他们的一生正是,恰是,只是泥巴的一生。他们就是泥巴本身。不止一次妈妈给他说,妈妈是在泥巴地里生的他。妈妈怀着他还不得不干各种各样农活侍候庄稼,结果,一天早上,太阳刚出来升到山顶,正照在妈妈脸上的时候,扑通一声,妈妈就在一窝红苕旁边生了他,她正弯着腰在红苕地翻红苕藤。令人惊奇,令人惊叹,也可以说令人惊喜,她的妈妈在同一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也生了她。不同的是,她的妈妈把她生在一棵棉花跟前,太阳最后一抹温暖的光刚巧照耀在她妈妈的脸上。
他虽然失去记忆,但是他的听觉仍在。两只耳朵的听觉都很好。两只听觉很好的耳朵什么都没听到,只听到那一首久远年代的《泥巴歌》。
他紧紧闭着的眼睛,好多年从未睁开过的眼睛,眼皮轻轻跳了一跳,他就看见:一望无际的泥巴中央坐着两个小小的泥巴娃娃,一个男孩儿是他另一个女孩儿是她。
2
他的学习比她的好。上学了,他的心思不知不觉用在学习上,她的心思不知不觉就用在他的身上。从小她就知道,他和她是一家,他们长大不是当爸爸就是当妈妈,很多次,她抢着当爸爸,她觉得爸爸力气大,干活汗水出得多,她就是喜欢出汗水,喜欢额头上脸蛋上鼻尖上甚至眼睫毛上都悬挂着汗珠的模样,她爱闻汗水的味道。她尤其喜欢闻他身上汗水的味道。不止一次她舔过他脸上的汗珠。不止一次她甚至舔过他眼睫毛上的汗珠。她要舔,他就静静地站着稍稍弯下腰,让她舔。在她舔他汗珠的时刻,他感到自己幸福得不得了,绝对,千真万确,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认为:男人出汗给女人舔是正常的,天经地义的,差不多是伟大的。在她给他舔汗珠的时刻,他暗暗下定决心,这一辈子他都要出汗给她舔。汗水里有盐。汗水是咸的。人离不开盐的咸味道。她离不开他的味道。他呢,也离不开她的味道。她发现他的身上就是咸的,即使在他不出汗的时候。他发现她的身上就是甜的,纵然在她出汗的时候。每当回味起她身上的味道,他的心就起波澜,这波澜一起就壮阔得无边无际把他完全淹没。当然了,不止一次他也舔过她脸上的汗珠。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根本不需要对别人说,他,舔过她身上所有的全部的地方。她的身体她的汗水,就是他的祖国他的世界,就是他成长的岁月他的人生。
小学他们是一起在村庄上的,随后的初中是他一个人上。他是在镇子上的初中。在镇子上完初中,他又到县城上了高中。在县城上了高中,他又到省城上了大学。最后,他到中国首都北京读了研究生。他是他们村庄唯一走到过北京并且在北京读过书的人。他令她心生暖暖的自豪感。她让他心起殷殷的甜蜜意。
在村庄上小学的,他们两个一起手牵着手去手牵着手回,他们从来不怕别人说他们是两口子。他们就是两口子。他们就是一家子。他们长大不是当爸爸就是当妈妈。他们两家本是紧挨着共用一堵墙的邻居。两家的四个大人关系一直很好。他们差不多同时结婚同时生孩子,他们在结婚和生孩子的时候都商量了:孩子长大要让他们成一家人。两个孩子呢,他们从小就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到镇子上初中他一个人去,她不能再陪他去了。每当他出门她也出门,他背着书包她背着背篓,不是割猪草就是割牛草。两个人最初一起走,翻过一座山再翻过一座山眼看要迟到了,他开始奔跑,她开始站在山顶上望着他奔跑。镇子周围是一片辽阔的平原。流过他们的山脚下村庄的小河顺着平原也流过镇子。他在平原上一路奔跑到镇子的中学。小河陪着他奔跑。她一直站在山顶上望着他奔跑到镇子的中学。然后,她才割猪草或者牛草。他放学了,她的猪草或者牛草也割满背篓了。他就给她背回家。
他一个人读他们两个人的书,所以他学习很好。她一个割草喂他们两家人的猪牛,所以她非常勤劳。
上初中在镇子,他每天傍晚都回家。
上高中在县城,他只能一个星期回家一次。每次回家,远远的刚走出镇子一抬头他看见她站在高高的山顶上等他盼他,他就开始奔跑。他奔跑,她也奔跑。他朝山跑,她朝平原跑。他跑过半个平原,她跑下山。他们终于迎在一起。他们的手终于牵在一起。他们的额头流淌着热滚滚的汗水,他们的脸上荡漾着甜蜜蜜的笑容。
上大学在省城,他只能放假了回家即一年两次。他到省城上大学的钱一直是两家四个大人共同出的。不,不止四个大人,她也出了,她割草喂大的猪杀了卖了钱都给他了。她把猪喂大,等他从省城回来,才杀,才卖。卖他和她一起去,当然跟着他们的爸爸。他们坐在一根板凳上,挨在一起的手,有时候牵着有时候松开还有时候他在她的手心写字让她猜,牵着,松开和写字让她猜,都一样自然。她虽然读书不多上学只上到小学,他在她手心里写下的字都能猜出来。差不多每年他都想写出一两个能够难倒她的字,结果都失败了。开始他想不出,后来,就不想了,为什么他写下的每一个字她都能猜出来?后来他明白:他和她根本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写下的字自己怎么猜不出呢?两个爸爸一直站着,轮流给买主割肉。他算账,她收钱。每年杀猪后,两家人总要在一起吃几天肉。再穷也要让娃娃吃点肉,娃娃正在长身体。大人们说。两个男人他们的爸爸还要喝点儿从镇子买的高粱酒。两个女人他们的妈妈总笑眯眯,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更比平时欢快。这几天是他们最安逸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他们长大了长高了看起来和大人一样了,不再舔对方脸上的汗珠,他们看对方的眼神带着羞涩了。没有任何人教,他们知道什么叫默默含情了。
他从省城回来了,她高兴。他要离开村庄了,她悲伤。他每次离开包都是她给他收拾,除了装进他的衣服裤子,她还给他装进一小捧自家地里刚挖出来的新鲜泥巴。她包泥巴的时候,他也在场。他看着她给他包泥巴不说话。她给他包泥巴的时候也不说话。
他们都不说话,仿佛一切语言都在泥巴之中,仿佛要说的所有话泥巴都表达了。
挖泥巴的锄头是他扛的,包泥巴的布是她买的和一路拿着的。
每次,她给他包泥巴用的都是新买的红布或者白布。
她为他做这事从不马虎。在她心里泥巴无比纯洁无比神圣。她懂得:没有泥巴就没有土地,没有土地生长庄稼——那些粮食,那些蔬菜——人就活不成。
每次离开她到了学校,他都给她写信告诉她他到了,住得好,吃得好,睡得好,学习也好,老师教得好,同学们个个都好好学习,要她放心,并要她代问她的爸爸妈妈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好。每次写信他从不问她好不好,他坚信她很好。每次她给他回信,除了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信里从不写字,信里没有纸只是一小捧家乡的泥巴。这泥巴,这次她取自自家的土地下次她就取自他家的土地。
每次他要回家,也给她写信,告诉她学校要放假自己要回家了,并要她代问她的爸爸妈妈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好。他要回家了,他写信也从不问她好不好,他仍旧坚信她很好。收到他要回家的信她立刻给他回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信里仍旧没有一个字只装着一小捧家乡的泥巴。
在北京读研究生一去五年,他没有回过一次家。只是每年他都给她写四封信,告诉她学样开学了或者学校放假了,一切,他都很好要她放心,并要她代问她的爸爸妈妈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好。在他给她的所有信中,他要她代问爸爸妈妈们好总是把她的爸爸妈妈放在前面。同样,收到他的信后她立刻给他回信,除了在信封里装进家乡的泥巴,每年冬天前,她都要给他寄新棉衣新棉裤新棉鞋,这些东西全是她每天晚上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的。每次她寄给他的衣裤鞋,他穿在身上都刚刚好,就像她年年都仗量过他的身体。
他去北京读研究生除了带衣物,还带了他在省城读大学她给他寄的家乡的泥巴。
为什么一定要带家乡的泥巴?在省城一段时间学习特别紧张,他得了失眠症,吃了许多药都没好转,一天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灵光一闪,把原来放在床下一大堆书底下的泥巴拿出来垫在枕头下,他就睡着了。
后来,他干脆把枕头原来的材料——看起来像黑心棉之类的东西——扔掉,用家乡的泥巴做枕头,直接睡在家乡的泥巴上。他再没失眠过。睡在家乡的泥巴上夜夜都有好觉好梦,除了梦见自己的爸爸妈妈,他梦见最多的人就是她。偶尔,他还会梦见她的爸爸妈妈,他们和他的爸爸妈妈一样都是他的亲人。他管她的爸爸妈妈叫二爸二妈,她管他的爸爸妈妈叫大爸大妈,他的爸爸妈妈比她的爸爸妈妈分别大一岁。
省城大学里的女生数不清,几乎个个都是美女,全不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一直以来,不仅他的眼睛里甚至他的心里也只有她。她是他梦的方向。他夜夜都梦见他和她一起在泥巴地里玩耍,一起唱《泥巴歌》,一起长大,最后一起像爸爸妈妈一样他们也成了爸爸妈妈。
无数梦境都一样开始:泥巴地干干净净,他们的爸爸妈妈刚挖出来修整好,还没来得及种庄稼。浓厚得呛人的新鲜泥巴味道,钻进他的鼻翅子,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脸上的毛孔,手上的毛孔,以及那些穿进衣服和裤子里面的毛孔——沁心沁肺沁胃沁肠沁肝沁胆同时也沁了血肉和骨头,还有骨头中间的骨髓,有些滋滋的甜,有些悠悠的香,有些悄悄的腥,有些苦苦的乐,还有些切切的痛,如此繁荣昌盛令人难以形容更难以躲藏的气息让他的眼睛酸酸的涩涩的水汪汪的清亮亮的,两个内眼角顿时都噙上泪花花,忍不住,哇一声,仿佛沸腾的海洋他大哭起来。他哭得手舞足蹈,脸上全是可掬可捧可塑可爱的童真笑容。这样哭了不知道多久,透过脸上湿漉漉的热滚滚的泪水,他看见:他和她面对面,差不多脸挨着脸坐在泥巴地上,两个人手里都正捧着一捧泥巴在玩耍。他们的裤子上衣服上头发上额头上脸蛋上鼻尖上甚至牙齿上都沾满了泥巴,确确凿凿的两个泥巴娃娃。他们舒服舒畅舒坦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