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
作者: 张彦伟
时间: 2014-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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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大病了,得的是肝癌。 老早前他就觉得自己胃疼,身子也一圈一圈地瘦下去。去痛片一片一片地顶着,还算过得去。加上一天天忙碌着帮助女儿经营那个小商店,见钱
王老大病了,得的是肝癌。
老早前他就觉得自己胃疼,身子也一圈一圈地瘦下去。去痛片一片一片地顶着,还算过得去。加上一天天忙碌着帮助女儿经营那个小商店,见钱眼开的他除了对多帮女儿挣些钞票之外,余下的都不在意。
终究是痛得受不了了,才花了五十块钱,到楼下那个小诊所里去做了个B超。那姓高的B超大夫一直是水平不错的。不怎么先进的机器,在她手里总是被运用到极致,有多少人都在大医院里花了好多钱都看不明白病,到了她这都诊断得明明白白了。老王想,这就是责任心的事。技术水平那都是磨出来练出来的,再大的医院,再先进的设备,再文凭高的大夫,没个对病人负责的医者仁心,那也都是狗屁。
所以,他觉得这五十块钱花得是值得的。与他那个当大官的兄弟动不动就去北京去省会的大医院找名医看病,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最明智的。
事实证明,老王确实没有错,高大夫一上手,便立即擦干了他肚皮上的润滑剂,板着一张胖脸,把眼睛从镜片后面探出来,说了一句:“你还是赶紧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吧!赶紧!”
回来的路上,老王觉得心里毛悚悚的,本来几站地的路,他走得是那么艰难,往常熟悉不过的楼房、树木、花草什么的,忽然都像是模糊了,远离了。脚下有些软,不过还好,老王不是一般的人,对自己的身体,自己是最了解的。不过情况不好是肯定的,难道会是癌?癌,这个魔一样的病症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他们王氏一门。父母都死于癌症,自己唯一的一个妹妹还不到六十,就已经三次患癌——不一定,高大夫毕竟是小诊所里的江湖大夫,肯定是看错的。不过,这高大夫确实是极少有误诊的时候的,自己妹妹的乳腺癌就一直是在她这里检查的出来的,妹妹两次乳癌了,两个乳房全切了,连北京的大夫都说,真是亏得你发现得早,这么小就检查出来的,这东西发现越早,手术后的效果越好。所以妹妹一直坚持在她这里检查的。要不是妹妹这样力挺,他也不会有以前那样的想法,花五十块钱来这查一下。
消息很快被妹妹发现了。老王回到女儿的商店时,妹妹已经早就和女儿,老婆一起坐在店里等他了。这些女人们真是沉不住气,不过倒也让老王倍感温暖,还是女儿好,自己这么大一家子人,要是没有这个操心不见老的妹妹,早就分崩离析了,况且自己这个女儿也丝毫不比她姑姑逊色,对他老两口的照顾无微不至。
一见老王回来了,仨女人一齐站了起来,女儿首先冲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爹啊,你怎么样啊!话还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
哭什么,我没事。你们这是要干吗?
哥啊,咱们赶紧上医院再做个检查去吧,刚才高大夫给我打过电话了,让我带你去市医院仔细做个检查。走,现在就走吧。
老王其实心里也蛮急的。但此时,他不能相信那个高大夫的话。他一定不是癌。
不去,没事,肯定没有事。——拉完硬的时候,老王忽然后悔起来。好在他知道他这个妹妹的性格。此时她已经叫来了车,过来拉他上车了。
市中心医院是这个小城市里最好的医院了。其实这个好也不过就是更加气派一点,大夫吗,也就那么回事。但不管怎么样,这里出去的诊断在这个小城市的几百万城乡民众心中,就是最权威的了。
老王是忠心耿耿的毛主席的孩子。他最是看不惯这么些年这些大夫老师们作威作福的作派的,对他们最是不屑了。为此,他还自学医书,小病小灾的从不来这听他们这些混蛋们忽悠。然而此刻,他忽然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依赖,但愿啊,这里的大夫能推翻那个江湖高大夫的猜测。
一番折腾之后,老王从各种铁架子仪器上过了一遍。等着结果。
女儿红着眼睛把结果拿过来的时候,妹妹已经开始哭泣了。
老王明白了。他拿过结果看了看,肝癌,那么小的两个字怎么那么地刺眼啊!
妹妹开始给兄弟们打电话了。
狭仄的小屋里坐满了人,老王家极少这样的人多,也极少这样的沉默。四个弟弟都来了,儿子一家也来了。久违了的大孙女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老王见了孙女比什么都高兴,尽管这孙女让儿媳妇教养得不如已意,但这也不是孙女的错啊。老王想让孙女在自己身边多坐会,可小孩子不老实,儿媳妇还一个劲的叫着让孩子到她那去。看不惯,也没法说。大家坐在那,谁也不多说话。当过领导已经退休在家的妹夫拿着医院里放出来的片子,煞有介事地看着,仿佛想看出些什么来,一边和老王研究着:“现在也不好说,到底是不是这病,现在的医院里,误诊的事多得很。”像是安慰老王,也像是自言自语。老王也不相信,他明知妹夫是在说着糊涂话,可他现在宁愿相信妹夫的糊涂话是真的。“我也觉得不对劲,如果是肝癌,我的脸得变色啊?我得肝疼啊?可是我一直都没有过,我这明显是胃疼。”
不过这种病表现也不是一样的。二弟有点学究,尽管学问不大,但还是想说说自己的想法,不过,厉害的二弟媳妇马上捅了他一下。“大哥可别听他的,那肝癌还能有多少样是咋的?我也觉得大哥不像!”这话虽是好听,可老王却觉得特别地假了。听得他反倒不是很舒服了。
我也觉得不可能,我爹的身体挺好的啊,一直也没什么大毛病,没什么症状,就算是是了,也没什么大事应该,做个手术,就没事了。儿子的话,还是挺让老王欣慰,哎,还得是儿子啊。即使是真的病倒了,还得靠儿子。
正好我有个亲戚前些年也是因为肝癌,在上海一家肝病医院治的,动了个手术,现在挺好的。如果确诊了,我们就带我爸去上海,找个好点的大夫做个手术,应该没事的。我爸也不要太担心了。媳妇历来是会说话的。老王一直不太喜欢,不过此时这话说得也真是挺暖人心的。女儿和妹妹坐在一起,这一老一少也不说话,看得出来的紧张。听了儿媳妇的话,两人不约而同地瞟了一眼儿媳妇,不约而同地动了动屁股,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哼声。
三弟弟最后一个来的,风尘仆仆的,办公室里的白衬衫还没来得及换。已近花甲的他,虽然面色白净,却也难掩苍老与疲惫。
“你们怎么研究的?”一进门,老三就很官僚的问了一句。
“研究什么啊,我根本就没有事!”老王此时忽然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确实他是没事的。因为他坚信,癌这东西,就像老妈供的神一样,你信他有他就有,还越长越大,你不相信他有,他就没有,有了也会没有。
“这不等你来商量呢吗,我觉得这小地方的医院不靠谱,要不我们去北京或是省会大医院去细致地查一查。”妹夫说的话还是很中肯的,终究还是要解决继续检查治疗的事。
“市医院的诊断只是参考,明天我安排下,我们去北京吧。到北京再说。
老王怕死,但也怕花钱。说实话,他更愿意听到妹夫和三弟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了他们两个人做安排,自己不仅可以不花钱,还能替儿女们减轻好多负担。
不过老王看了看身边的弟弟妹妹,一个个也都已是鬓发苍苍,老了啊!
人老了,病来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可为什么会老得这么快呢?病怎么忽然来得这么急呢?自己才不到66岁呢,还没过上这个坎呢。家里随出去的多少给人过六十六大寿的礼钱还没有收回来呢!自己怎么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人都散了,夜也深了。明天就要去北京了。
老伴在身边终于哭出了声。老王明白,谁难受也敌不上她心里的难受。这么些年了,她跟着自己,养了一双儿女,福没享着,罪没少受。自己无能,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还牵累她照顾一家老小,憨厚本分的老伴没一声怨言。
“没事的,我想应该不会那么坏。即使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照顾好自己,别为我操心,就算是照顾我了。”老王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不知道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窗外,春天还没有来。月色不错,星星淡淡的,城市的高楼在月影下显得那么的呆板。老王睡不着了。
北京的街是宽的,却也是挤得不行。根本没有自家小城那般清爽。座落在东三环的肿瘤医院,气派得狠。自己一走近它时,忽然觉得像只蚂蚁掉进了天坑的感觉。北京,也就是个大集市,全国各地的人都往这跑,好人,坏人,正常人,不正常人,就像村里人进了市医院一样,仿佛这里的人给出的一句诊断,就是上天派下的宿命了。
老王不信权威,这是当年毛主席给他打下的思想烙印,尤其是对于医生和教师的权威。
但此刻,他已经无力对抗这种权威了。他像一块市场上被切好的肉,在弟弟和妹夫的指挥下,一会被放上这个砧板,一会又放上那个砧板。据说这还是能耐大大的三弟弟找了人提前挂了号的结果,否则,要在这里等上个三五天的,才能看到病也是常见不鲜的事呢。
结果很快出来了。仍然是逆着老王的心思。肝癌晚期!
余下的事儿,老王忽然有些失忆了。
妹夫和弟弟们坐在大夫那里研究着,商量着怎么治。而老王则呆呆地坐在外面,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有病的没病的,像是一个又一个倏而来了,倏而走了的鬼影……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是那么地无助,仿佛真的要被这个世界所抛弃了。
医生办公室里,三弟和妹夫已经完全听明白了大夫的诊断与建议。肝癌晚期,已经扩散,建议保守治疗,不建议手术摘除。原因很简单,一是手术手摘除不净,加速病情恶化,二是病人年纪已大,身体素质又不是很好,手术后恢复期长,病人痛苦加重。建议保守治疗,保持心情舒畅,尽可能延长生命。
毕竟是见过世面经过风雨,三弟和妹夫虽然也掩不住伤心无奈,但还是把实际情况和儿子女儿讲了清楚。
“不手术那怎么治啊?”儿子忽然间像没了主意。儿媳妇跟着说:“要不我们还是去上海看看吧!说不定那的大夫能给手术呢!”
”北京不能给手术的,上海也未必会给做。病情已经很明显,大夫说得很清楚了。“
老王明白了。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了。
一切仿佛都是在昏昏沉沉中流过身边一样,当他再一次醒过神来时,已经是在自家的小屋里了。妹妹和女儿每天都来陪着,四处张罗着偏方,希望会有一线生机。儿子跟着媳妇回家去了。再来时,就只有儿子一个人点一卯,坐一会。
自己没有多少积蓄,老伴除了每天含着泪给自己准备饭食、煎那些亲戚们给弄来的偏方之外,就是不断地招呼来探望的亲朋好友们。
小小的屋子里,堆满了水果,亲戚们也都送来了红包。老王喜欢红包,但这份红包他拿着难受。但再难受也还是喜欢。装在口袋里,可以给儿女们减轻些负担吧。
疼痛一点点地在加重,除了妹妹和女儿一直四处地张罗着给他找偏方之外,大家似乎平淡淡地接受了。包括老王自己。
癞蛤蟆也试过了,蜈蚣也试过了,老王依然倔强地相信,自己能够找到适合自己身体的方子,与癌症对抗。他甚至拿出了当年当红卫兵时的精神,自己买来医书,研究药方,研究自己。然而,疼痛依然来得越来越猛了。身子也越来越瘦了。
这样一个春天,老王没有发现,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自己竟然再也起来床了。尽管一切都在继续,却是一切都在老伴的服侍下继续着。
阳光照在他的床前,他睁开眼,疲惫地向着窗外望去,已经是盛夏了,合欢花粉红的笑脸云霞一样,美丽极了。老王忽然想起了好多。或许是自己真的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忽然地特别地想看孙女了。
他把眼睛转向身边的女儿,女儿原本胖乎乎的脸也瘦了,灰蒙蒙地,想必是照顾自己熬的吧。老伴正拿着把扇子坐在床头,给自己扇着风,他已经感受不到风的凉爽了。疼痛把他的身体折腾得麻木了,甚至包括他的时间也都麻木了。偶尔他会见到,侄女外甥女,兄弟兄弟媳妇会来他身边坐坐,聊聊天,他只能模糊地听听,听听,听了也就听了,听过了就过了,
极少有人来看他了。他明白,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可是他还是十分的想看看他的孙女。
他艰难的喊出了孙女的名字,女儿马上给哥哥打了个电话:”哥,小妮今天放学你给带过来呗!爹想看看她!……啊?……你能不能行啊,那我去接她……你还能不能行了……好了!“
老王明白了。她好像不仅好久没有见到孙女了,甚至是儿媳妇,儿子,他都很久没见到了。
他的心里一阵空落落地,他无力地扫视了一眼身边,这是女儿买的新房子啊。明净的落地窗,干净的墙面,卧室外面是什么样呢?他都忘记了。但是他知道的,为了能让他住上新房,女儿借了债,把刚买到手的新房紧赶慢赶地装修出来了,就是要让他住上个新房子。对,女儿能不累吗。白天经营商店,晚上和老伴一起照顾他,还得操心着新房的装修。姑爷憨厚,不说什么,可自已心疼啊,心疼自己的女儿啊。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万一要是自己死在女儿的新房里,那可多不好,他要住院去。
老王终于如愿了,他再睁开眼时,身边已经多了些人,医院里的大夫,冷冷地白大褂让他感觉透着心地凉。吊瓶就在床边上,白色的,那应该是以前常见到的别人得癌时打过的脂肪乳吧。如今自己也用到了。是啊,自己多久都不吃东西了啊。记不得了。
睡着吧,老王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忽然,孙女,他又想起来了孙女,儿子,还有儿子,有多久都没有见到他们了啊!他们忙吧,可再忙,也得能来看看他爹他爷啊!老王想哭。可是,他哭不动了。只能微微地,闭上眼睛,继续睡。
除了睡还能干什么呢?疼痛早在好久以前已经不能折磨他了。因为他已经打上了吗啡。
老王觉得自己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了,就像他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生命像油一样被一点点的耗尽了,自己的光亮也渐渐地越来越少了。只在那一天,他忽然感受到一阵炽热,那火焰焦灼着自己的肌体,自己像是被烈火烘烤得重新充满了激情一样,他轻盈地跃起来,他看到了,那张病床前的一具骷髅一样的自己的身体,还有身边嚎啕着的老伴、妹妹和女儿,还有站在她们后面的兄弟们,儿子匆匆赶来,后面没有别人。
老王终于重新又清醒起来,他要走上一条新的旅程。可是他真的很想看看孙女。然而,送行的那么大一群人里,谁都来了,就是没见到他可爱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