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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三题

作者: 飞翔的风筝 时间: 2014-08-29 阅读: 165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桃园  王老师当时年纪也不大,比父亲小十五岁的样子,当然没有结婚,一副黑边眼镜,看上去别提多俊气。刚来村里时,着实让姑娘媳妇议论了一番。他油光的


   1、桃园
   王老师当时年纪也不大,比父亲小十五岁的样子,当然没有结婚,一副黑边眼镜,看上去别提多俊气。刚来村里时,着实让姑娘媳妇议论了一番。他油光的分头、雪白的衬衣、棱角分明的裤缝,这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还是见不到的风景。村长摸着油光光的秃顶,憨笑着说,先生还是住桃园吧。桃园清净,离学校也近,方便。
   于是我们村有了第一位小学老师。
   我拖着鼻涕,藏在爷爷的背后,看着他收拾着床铺,随后又将一大捆书摆放到桌子上。爷爷想拖我出来,我死活不肯,怯怯地看着眼前这位被叫作老师的城里人和他桌上的书。王老师笑着弯下腰,想摸我光光的头顶,却不妨我身子一闪,夺框冲出门。待我喘着粗气,藏在门后,定下心神时,只听着爷爷一个劲地说,山里的孩子怯生,没见世面。在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好不惭愧,一路踢着石子,一路听着爷爷的数落。
   一进家妹妹就缠着问我王老师长得啥样,看着她撅着的冲天角,想起刚才自己冲出门的傻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啥样,啥样,也有鼻子,也有眼。好奇,自己去看呗。”爷爷拍了下我的光头:“顺子就不会好声和妹妹讲,自己丢了丑,还拿妹妹撒气。”妹妹做了个鬼脸,“你不讲,我就和桃花姐自己去看。羞不羞?”我刚要发威,妹妹早跳着出了门。
   桃花姐是我二婶的女儿,今年刚好十八岁,人已出脱得像个美人。妹妹天天跟屁虫似的颠颠地围着她转,背后里倒是听说,常常帮她给后村的后生捎信。我当时不齿于那种行为,暗地里没少教训妹妹。可她死性不改,还强词夺理地说:“毛大的孩子少管大人的事。”差点把我气晕。
   看着妹妹消失的背影,我心里不觉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是懊恼还是惭愧,反正我没好好瞧瞧王老师,也没和他说说话,想起来心里挺不是滋味。妹妹是个天生的话匣子,从桃园回来肯定带回不少新闻。一想到她耀武扬威地大肆宣扬的样子,还有半大小子围着她打听消息的贪婪样,心里就有说不出的羡慕。可想起自己刚才的窘样,又恨得自己牙根痒。不由琢磨着咋能套出消息。
   抬眼时,正值山花烂漫的季节,远处的桃园红锦似的一片炫目,又仿佛半山腰里的一支火炬,跳动着诱惑的火苗。而山顶青翠悦目,远远望去蒸霞缭绕,大有神仙洞府隐然此间的幻意。
   对,到桃园路边截她去。我一拍大腿,仿佛猛醒过来,忙撒开脚往村外跑去,也没顾得上娘在身后喊什么。可还没到村口,就看到妹妹一个人无精打采地溜达着。
   “你没去桃园?”我好奇地问她。
   “没。”妹妹灰心地说。
   “咋了?”
   “二婶骂了姐姐一顿,说半大的姑娘了还和孩子一样傻疯。姐正躲在屋里哭呢,连我也不让进。”
   我不解,拿起一颗石子在河边打了个水漂。看着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四五跳,激起一个接一个的水涟,慢慢扩大,扩大,随后交叉,又重荡漾开去。“你咋不一个人去?”
   妹妹没吱声,低着头,脸憋得红红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我又打了一个水漂,水纹又继续荡漾开去。“我们一起去,你敢不敢。”
   妹妹抬起脸,眼里有说不出的兴奋。“你敢我就敢。”
   去桃园的路掩映在一片柳树林里,嫩发的枝条轻柔且有微微的甜香。不时会有一两只小鸟从这个枝头,掠过另一个枝头,叫声清脆。
   路上,遇到下山的方伯,问我们去哪。我和妹妹几乎异口同声的骄傲着回答:“到桃园去。”
   方伯笑了,我和妹妹也灿烂地笑了。
  
   2、妞妞塘
   妞妞塘,其实是条河。妞妞的阿爸,用渔网,拦出一块水面养鱼,所以我和妞妞就叫它塘。妞妞的阿爸不但没有反对,反而略有所思地说,就叫妞妞塘吧。我和妞妞高兴极了,有空就撑了船,在水上喂鱼。
   妞妞小我两岁,天生的一副好嗓子,又喜欢唱歌。每每一上船,便对着对面的大山亮开嗓子。过很久,对面山上,才颤悠悠地发出回音。这时,平静的水面一如新雨后的晴空,恬静的白云极像牧羊人的羊群,闲散着,倒影在水面上。青青的水草,柔软地,随水流轻轻摇荡,船桨规律地发出“噗——哗——,噗——哗——”的响声。妞妞唱完一段,有时会笑着回过头,对这划桨的我说:“虎子哥,你也来一段嘛。”我拗不过,便把船桨一放,让小船随波轻荡,憋红了脸,唱一段莲花落。妞妞总爱笑着看着我,两个小酒窝里,洋溢着快乐。有时她会偶然撩一下鬓角滑落的长发,那动作会让我戛然止声。她会一脸茫然地问:“咋不唱了?”“鱼都吓跑了,还是喂鱼吧。”我慌忙低下头,装成找鱼食的样子。妞妞总是天真地说:“虎子哥骗人,蛮好听的,鱼怎会吓跑。”我只好憨笑着说:“鱼儿听歌不会饱肚子,要吃食的。”随即将大把鱼食洒在水面,只听“噗——哗啦啦”,这时鱼就会慢慢向小船靠拢,随后还有几条,在船边张着嘴巴,一歙一合,仿佛在等着第二把鱼食下落。“鱼,也像虎子哥贪吃呢。贪吃的鱼儿爱上钩,是吧虎子哥。”妞妞抿着嘴,笑着看着我。“噗——哗啦啦”我将第二把鱼食撒向水里,“嗯,嗯,妞妞真聪明。”我胡乱应承着。
   我打心眼里喜欢妞妞,可我知道,我只能像妹妹一样爱护着他。有时看她沉静的样子,一只手托着腮,仿佛在决定重大事情时,心里便不自觉地就怦怦心动。特别时她的笑脸,恬静、温情而又不失圆润,娇滴滴又非故作情态,仿佛天然静籁喧响的笑声,总萦绕在我的梦中。那就是爱吗?我不知道,可我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听她唱歌,看她的笑脸,即使在她苦恼时,我也愿意陪着她。可阿妈说了,妞妞是是要远嫁的,命中注定要嫁过那座大山。为什么,我不知道,阿妈不说,村子里的人更不说。一想起这些,我心里就感觉空落落的,即使是多年之后看到那片水面,心里就会泛起酸楚的痛。
   船靠岸,天色还早,知了在柳树林里恬静地聒噪,芦苇荡里几只野鸭,冲出芦苇,摇摇晃晃,劈开水面,游向远处。我摘了只荷叶戴在头顶,想起那颗老杨树下的一对鸟来,半个月前,刚刚下过蛋,也不知现在小鸟出来了没有。喊了妞妞,两人猫了腰向老杨树下潜进。远远的就看见鸟窝里有两个小点在晃,妞妞兴奋了,伏在我耳根悄声说:“虎子哥,出来了,去拿来看看呀。”我打了个禁声手势,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溜到树下蹭身向鸟窝爬去。还差几步,却被大鸟发现,竟双双飞起,围着枝头哀叫不止。妞妞心软了,忙跑过来,急着喊:“虎子哥,鸟都在哭,我不要了。”我灰心地溜下树,不解地问:“咋了?”“你看那对鸟在求你哪。”妞妞用手指着那对大鸟。此时,窝里的小鸟也在“啾啾”地哀叫。“还是别掏鸟窝了,多可怜。”她抬着脸,喃喃地说。
   我没有坚持,知道妞妞心软,只好扫兴地回到河边。两人找块阴凉的树荫,看着粼粼的河面静默不语。妞妞塘里的鱼儿也许正欢,时不时有一条鱼跳出水面,打破河面的平静,激起一圈圈的涟漪。太阳正在慢慢西斜,河面上渐渐泛起青涩和赤红相间的条纹。起风了,沁人心脾的清爽,微微拂过脸庞,仿佛在喃喃自语。妞妞突然回过脸,安静地问:“虎子哥,阿爸为什么要叫它妞妞塘?”
   “不知道。”我好奇地盯着妞妞,不解她为啥问起这个。
   “他们都说我注定要嫁过那座大山,到时你想我吗?”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你回答呀?”
   “我——”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妞妞,很想说“想,不是一般的想,而是很想很想。”可是却不知怎样说,竟站起来,似乎有些神经质般地浑身发抖。“我——”我不敢正视妞妞,感觉脸在发烫,心口不住地狂跳,我知道自己正在努力,可——天哪我竟然回过身向着远处狂奔,同时眼泪也不由夺眶而出。虽然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妞妞一定站在原地,就这样站着,站着,一直站成我多年悔恨的风景。
  
   3、孩子王
   说来你也许不信,小吴庄的孩子王是个女娃。无论是捉迷藏,还是掏鸟蛋,都是她说了算。她既非生得孔武有力也并非魅惑动人,但七八个男娃只要见了她,都甘心俯首称臣,任其役使。着了迷一样,一个个拖着鼻涕的光头小子,天天围着扎着朝天角,身穿花格子布衫的她团团转,这让大庄的我不由大跌眼镜。
   其实大庄和小庄都是一个庄,中间隔了条鞋带般的池塘。池塘以东临河建村有七八百户人家,而以西则只有一条胡同,从南到北都是吴姓人家,所以人们习惯性地称它小吴庄。半大的小子或是青涩的妮子,呼呼拉拉纠结成好几个帮派,但都以池塘为界,都不和小吴庄的孩子往来。还是强子和我吹嘘自己的水性,要在池塘比试比试,才让我和他们有了瓜葛。
   说到浮水,我自是不甘示弱。自小在河边长大,哪能比不上池塘里几个扑腾的旱鸭子?定好日期,我也没叫同伴,叼了块窝窝头,疯狗样跑出家门,径直向池塘奔去。娘在背后扯破嗓子地喊我,也没来得及理会。到了池塘时,强子早约齐了同伴,在阴凉里等着我。英子见我一个人来,叉着腰,比划着好像说你一个人输定了。看那架势,我心里感觉好笑,不由言带讥讽,不见得,我又不是旱鸭子。英子憋红了脸,你们都看着,我来赢他,强子发口令。只见她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在白花花的阳光下,胸脯上缀着两颗粉红的豆豆,一道弯弯的细缝延伸进两腿的内侧。她见我傻傻地站着,怎么怕了吗?谁怕谁,输赢还不一定呢!我也麻利地除去衣服。她指着我的小鸟,哈哈笑着着说,白多了条虫子。我不由窘得脸红。正在我愣神的当儿,强子那小崽子喊了声跳,英子就像脱水的鱼,白晃晃地纵身跃进水里。我也慌忙跳下水,但没有掌握好平衡,肚皮拍得生疼。也不管那么多了,在一阵呛鼻的腥臭中,我奋力向前划去。可在我折回来时,发现英子早就在岸上穿好衣服,带着得意的笑脸,看着我。这不算,强子作弊。我气愤地对他们说。切,输了就耍赖皮。他们哄笑着说。英子作势打住吵闹声,你说作弊就作弊吗?你浮水不行,我们可以比别的。那就比胆大,我恶狠狠地说,今晚正好没月亮,你敢不敢和我到大姑娘坟去扯拉拉秧。我得意地看着他们。那几个男孩,脸一下就白了。特别是强子,哆嗦着嘴唇,虽然是白天却像四周有鬼一样,缩着头,我不去,你简直是疯了。我得意地笑着,并带着挑衅的眼神看着英子。好,英子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我和你去。
   大姑娘坟在小吴庄以东二里的荒坡里,即使村里最老的爷爷也说不清,是哪个年代的一座大坟,只知道那里面埋着一个大姑娘。大姑娘坟旁是本村的坟地,坟地里遍种各类树木,即使白天这里也阴气森森,荒芜僻静。夜里更是狐狸、野猫、野狗的天堂。更甚者,这里夜里常常闹鬼,在漆黑的夜里,就是大人也没有人敢轻易进入这里。
   是夜,我和英子在村东集合。远远地就看见大姑娘坟那边鬼火粼粼。我问英子怕不怕,她瞧瞧黑沉沉的夜色说,不怕。我能感觉出她声音里的胆怯,自己也壮着胆子往前走。四周安静极了,齐腰深的玉米乌黑一片,经过曝晒一天的庄稼发出嘎巴嘎巴的拔节声,小路上弥漫着清香泥土的气息,让人不觉间神经放松下来。我和英子突蹋突蹋地行走在安静的小路上,村里如豆般星星点点的灯光渐渐隐没在夜色里。我们都没有说话,仿佛空气凝固了一般,胶着在迷蒙蒙的夜色中。不知一只什么动物,突然在脚前横穿公路,英子一声尖叫,扑到我的怀里。我也被吓得大叫,搂着如筛糠般的英子,身子也颤抖得厉害,两颗砰砰惊跳的心脏能够彼此间感觉出彼此的乱颤。我们还去吗?我的声音传进耳膜时,感觉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反正拉拉秧也没有区别。英子不说话,沉默了好久,仿佛是在定定神。不去也行,不过,你以后得听我的。英子坚决地说,要不,我会说出去,让你丢人。我这时乎感觉到,似乎没有刚才那样可怕了,虽然搂着她软绵绵的身体,可总觉这件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还去,我坚定地说。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也看着穹盖似得茫茫星空,突然冒出一句,你真傻。我搔搔后脑勺,怎么也感觉不出这个怎么叫傻。
   我们继续向大姑娘坟走去,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和英子的手牵在了一起。为了缓和气氛,我问她,为什么那些小子都听她的。她笑着说,这时个秘密。这时我才发觉英子笑起来特别好看。我说,你常在池塘里洗澡吗?游得像条鱼。没,她平静地说,家里不让洗。不过,我有办法。听大人说,大姑娘坟常招鬼打墙。你信吗?没试过怎么知道,再说,谁没事半夜到这里来。也是。她说。这时,我突然感觉背后像是有人跟着,不住地回头看。你看什么?没,没什么。我心虚地说。要不我们歇歇吧。我立刻赞成这个建议。于是我和英子在路边坐下来,她靠在我的身旁,除了田野里泥土的气息,我很明显地嗅到了另一种新的气息,虽然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气息,但英子白天洗澡时白花花的身子,一个劲在眼前晃。你看这里有不少拉拉秧。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嗯,我应着。虎子哥,她摇了摇我的胳膊,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你害怕了?我看着她闪着亮光的眼睛,问。你才害怕了。她撅起嘴,不高兴地说。这时在大姑娘坟的方向,突然亮起来两团蓝汪汪的火苗,在夜色里诡异地跳动着。英子眼尖,身子向我靠的更紧,并且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看,那是火?我也注意到了,火苗一闪一闪,远远地看去,仿佛像两个小灯笼。嘘——,我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拉起她,悄悄向路边的玉米地里摸过去。随手还抓了把拉拉秧。我和英子卧在地里头,看着那两团蓝火慢慢变大,随风滚动。英子害怕地俯在我的怀里,不敢细看。我对她耳语说,那是皮猴子玩火,看到了不能跑,越跑它越追。她闭着眼睛拼命点了点头。那团蓝火顺着路,越滚越近,我悄悄脱下裤子,把裤头套在头上,传说能够看到火苗下的皮猴子。英子悄悄问我看到什么了,我说,你也看呗。起初她不肯,见我看的出神,又不说话,也禁不住诱惑,窸窣窸窣地脱下裤子。在她头上套上裤头的刹那,我怕她叫出声,赶紧用手捂着她的嘴巴。她只是沉闷地呜了声,就再也不说话了。
   蓝汪汪的火苗下,一溜排着五六个,不知是猫还是狐狸的东西,肉滚滚地滚来滚去。我胆颤心惊,英子也浑身战栗。我们屁股紧挨着屁股,等火球过去很久,英子才回过神来。她嘤嘤地啜泣,你真坏。我们快回去吧,要不就深夜了,还不定又出什么妖蛾子。我拉她的时候,她的手很软很软。
   自那夜之后,英子见了我都很羞涩。总是怯怯地叫我虎子哥。并且再也不在男孩子面前,脱得精光。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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