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西红柿
作者: 米奇诺娃
时间: 2014-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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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已经忙了三个小时,一直没得闲。作为沈丹高速青年大街收费站的收费员,她的具体工作是给那些急匆匆出城的车辆发放IC通行卡。仅仅是个端午小长假,城里人
摘要:两对婚外情。一对小心谨慎,处处设防,偷来的欢乐温馨而短;另一对风雨飘摇,受不住一丝威逼。中年人本已负重的双肩被爱情压得塌陷了。
女孩已经忙了三个小时,一直没得闲。作为沈丹高速青年大街收费站的收费员,她的具体工作是给那些急匆匆出城的车辆发放IC通行卡。仅仅是个端午小长假,城里人就慌不择路蜂拥而跑了,往农村疯跑,往那些莫名其妙的小地方跑,不都有充足理由。
总之,出行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一群白痴!女孩不以为然,从小她就听爸爸说过,只有大脑缺氧的人才会以为别的地方比自己家乡好。
车辆接踵而至,流水般穿过收费站,奔向各个目的地。从这个收费站,可以去任何地方,抚顺、丹东、本溪、大连,哈尔滨、北京,随便去哪里。飕飕飕!看上去人们都在逃离这个城市。
车窗里的景致女孩看多了,无论怎样都不以为然。她现在盼望的就是下班,下班以后干点什么还没想好,但就是盼着下班。又发了无数张卡,她以为时间能过去一个小时,最低也得四十分钟,低头看表,天!还不到十分钟。她把眉头拧着,希望有场大风把所有的卡都扬到天上去。
一辆帕萨特里塞了五个人和一条狗,好在天气还没到真正热的时候,否则里面的空气可以想象。
一个女人开着一辆米色本田车,再没其他乘客,端午节一个人出行很不寻常。其实也没什么,前面有飞机场,肯定是接机的。女孩不以为然。
一个年龄不小的老男人开着小面包,里面一车人,嘻哈说着什么,车窗开着,笑声很大,估计去旅游,指指画画的。开车人年龄太大了,七十也挡不住,这把年纪上高速,容易出问题。管他,也许下午,在收费口那头,人家就能平安回来。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都别不服气,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女孩从小就听妈妈这样说过。
离收费女孩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之前开着米色本田车经过收费站的女人,接到一个电话。
“喂!”一个年老女人的声音,“米诺!中午回家吃饭吧,你爸做了一桌子菜。”
“妈!”叫米诺的女人把车停到高速路边,启动双闪。快到本溪收费站了,但她并不打算进本溪市,她的目的地是小市,本溪县城所在地。
“妈!我不回去了,今天单位有事。”
早晨,米诺也是这样对丈夫说的。最近两年她单位突然忙了起来,节假日总加班,真实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天晓得丈夫是否知道,好在他从未询问过什么。赶巧的是,今天,丈夫单位也加班,“今天我也休息不上,有个材料要写。”他这样说。
丈夫这样说时,米诺低头收拾着厨房里的垃圾袋。结婚以来,垃圾袋从来都是她倒。
“米诺!你爸买了粽子,好利来的粽子,好几种馅。还有煌上煌的卤猪蹄,你最爱吃的。”
“不了,妈。我有个会,马上就开。你们吃吧,不用等我。”
收起手机,米诺瞅了瞅自己的脚,38码,实在不小,都是卤猪蹄惹的祸,吃啥补啥。
一出本溪收费站,米诺就把车停到路边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下面。广告牌上面是一些花枝招展的词汇,介绍本溪水洞的,天下第一洞之类很震撼的词汇。
米诺停车的地方离小市不过二十公里,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到。腕上的表,指针指向十点。与大乐约好在小市羊汤总店见面的时间是十一点半,多出来的一个小时需要打发。
她把车载CD调到娟子的《天空之城》。
“啊!”整个歌词只有一个字,太节省了!
但这不影响它的好听。米诺喜欢听歌,车载CD的六张光盘锁定M.J、左小、飞儿乐队、王菲、李健和娟子,都是会唱歌的人。今天,她只听娟子。大乐猜到她会这样,之前在电话里说:“米诺!你若先到,就听‘啊’那首歌吧。等你听到两遍,我就到了。”
岂止两遍,米诺已经听五遍了。也不怪大乐,是自己来得太早。老大不小的人了,还那么性急。真是的。
“啊”歌真好听,是听了千遍也不厌倦那种。
大乐说得对,好听的歌曲不一定歌词就好;歌词好的,不一定好听。
十遍以后,米诺决定出发,慢慢开,慢开比停车等待容易忍受。谁知道永乐大典什么时候出现啊!他的时间常常不归他自己管。“记住,我只是个打工者,在单位给组织法打工,在家给婚姻法打工。只有跟你在一起时,我才归自己管。”
大乐本名赵永乐。刚认识时,米诺叫他永乐大典,两年前开始约会以来,她一直喊他大乐。端午小长假前,两人电话约好一起过端午,不吃粽子喝羊汤。老规矩,约好时间地点,没有特殊情况,不再电话。没有电话就是没有变化。两年来,两个人仿佛严格约定好,星期天节假日,没有特殊情况,不打电话,不发信息。没人故意约定,但从一开始他们就坚持这样做。这是他们许多共同点之一,许多事情不用多说,两个人就能想到一处;许多事情不用特别商量,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了。这也是他们彼此欣赏的一个原因。彼此都有耐心,耐心等待,绝无催促之举。
小市羊汤总店,是他们喜欢去的地方。通常,喝完羊汤,他们会去他们常去的一家旅店温存一个下午,傍晚时候再一前一后开车回沈阳。
走出沈阳到外地约会,这个主意最初是大乐提出的。米诺幽幽地说:“好呀,早该这样。一个大领导,如果在本市,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遇到熟人。”
“去哪里好?”
米诺提议去本溪小市,去喝羊汤。说那里离沈阳近,还清静。
大乐说好呀!
两人就去了。第一次去喝羊汤,要的双人份。大乐吱溜吱溜连喝三碗羊汤,吃了两个玉米面锅贴儿,喝了半斤二锅头,脸红仆儿的。酒足饭饱后两人把羊汤店当成咖啡屋,一坐一下午,天南海北,无所不聊。大乐喜欢喝烈性酒,最喜欢喝的是五粮液,但大乐说一般街头小饭店的五粮液大都是假酒,不如二锅头来得真切。也就是那次,米诺知道大乐的父母是养父养母。
“他们对我都好。我参加工作后才知道。”
“没想过去找亲生父母?”
“没。没必要,找到了又能怎样?如果真的找到了,我无法不追问他们遗弃我这件事;而我找的本身,又很对不起养父养母。我是他们的宗教,你知道么!”
“除你以外,没人知道。”大乐说。
两人去了三次,就是吃饭、聊天。第四次才决定找家旅馆。最初,米诺有些羞涩,环境陌生,也有些胆怯,房间隔音不好,走廊里每次走过的脚步声都能让她惊恐。但大乐的热情很快让她忘掉了一切。大乐说他来小市羊汤总店之前,从不吃羊肉。
米诺感觉自己被融化了。
之后,米诺上车先走。大乐点着一根烟,站在车旁,看着米诺安安稳稳坐进车里,看着她系上安全带,看着她把车窗拉下来,说:“知道吗,我一直以为羞涩时候的你最真实,其实不是。嘿嘿!判若两人啊!”
米诺看着大乐吸烟,说,“干脆!你把我卷进烟里吸掉算了。”
“下次!”
后来,这成了他们的程序。每次都是米诺先走,每次也都是米诺先来。
有一次,米诺提前出发走得太早,到本溪收费站路口处的广告牌下面等,这里是个堵截的好地方。她把车靠边停好,安心等待,没到十分钟,大乐的黑色别克就开了过来,开过广告牌。米诺随后跟上,开着自己的米色本田雅阁。但不到一分钟,大乐就发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等米诺停车后,上了米诺的车。
按照米诺的心思,要么大乐把车停在广告牌下,要么米诺把车停这里,两人搭一辆车走,温馨舒畅,免得彼此挂念,但她没说。大乐也没说过,所以直到现在,除了两三次特别情况,其余时间,两人始终自开自车。
米诺的车是大乐帮着选的,之前,米诺想买丰田凯美瑞,大乐以凯美瑞性价比不合适阻止了她,如今看,买本田雅阁是个正确选择,不仅省油,车感也好,尤其前两年丰田车的质量在国内外市场广受质疑,车比车,竟有了一种占便宜的感觉。并且,米诺的老捷达也是大乐帮着卖的,跑了十五万公里的捷达被大乐找朋友卖了四万元,是当时的天价。米诺的丈夫对此很满意,逢人就夸妻子有经营头脑。
“就你?有头脑?”作为闺中密友,紫云始终不肯承认米诺的智慧。“智慧?跟你有什么关系!”紫云就这么说。
紫云解释说:“你米诺工作能力一流,生活品味一流,但在大乐问题上,你米诺从未清醒过。直说吧,大乐是你米诺的毒药。”
“毒药?什么意思?”米诺不解。
“就是让你变异,然后又让你死掉的那个人。”
“没那么严重吧?哈哈!太搞!大乐怎么会让我死?”
“那么”,有一次,紫云问:“如果,大乐从此消失,或与你分手另有新人,你会怎么想?”
米诺耸了耸肩:“没想过,随缘呗!”
“别装了,我不信你受得了。”
“现在一切都好,干么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自寻烦恼!”
“大乐也不想?”
“咱不探讨这些问题。”
“不讨论?纪律?”
“不是。什么纪律能约束了我?”
“那么”,云不依不饶,“若你看见大乐跟别人在一起会不会嫉妒?”
“能吧。但那是他的选择,在我,控制不了。对于控制不了的,我不想伤神。随缘吧!真的!”
米诺继续开车前行。路两边没什么好看的,都是普通的民房普通的建筑,四四方方的楼层,矮趴趴的树木,灰蒙蒙的天空,到处是这样,各地之间根本无法区别,直到水洞附近,景致才多些姿色,青山,砬子山相继出现,完全可以用山峦叠翠来形容,还有太子河,从水洞开始一直蜿蜒相伴。只是,一个人旅行,再好的风景也都打了折扣,纵然万水千山,也都平凡无奇,没有声色,就像一个人独自吃山珍海味,咀嚼注定没有激情。
两个人在一起就不同了。去年,有一次,喝完羊汤,米诺把车停在羊汤总店,坐大乐的车,两人一顿浑开,只管往前,不管去哪儿,竟进入张广财岭的一条余脉,从未去过的路,路上不见一人,越走路越偏,最后走上一条废弃矿山的废弃运输路。矿山早就废弃,路也早已失修,又是上下起伏的山路,无法回头,两人只能咬牙往前走,一路惊恐、紧张、兴奋,尖叫,颠簸无常,不晓得前方是何方,胃都要颠出来了,头也要炸掉,时间、空间全都凝固。米诺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左手死死拽着大乐,只等车翻人亡的一刻。下午进的山,傍晚才走出来,捡两条命。一起经历了生死,历练了胆魄,考验了忠诚,感情飞速攀高上扬。后来两人不止一次说起那次行走,都觉得美极了,不会再有。
十一点,米诺车进小市,向右拐,一条马路都是羊汤招牌,小市羊汤,小小羊汤,小市羊汤总店,总有十几家,全都挂羊头卖羊汤。小市羊汤在江湖上名头很响,远道来喝汤的人很多,单看门前车辆就知道,都是沈阳、丹东、抚顺的车牌,最远还有吉林的。米诺和大乐吃过五六家,味道差不多,最喜欢的,还是小市羊汤总店,铺面也最大,一切都算正规。
米诺一个人走进小市羊汤总店,迎接她的是个面孔陌生的女招待。几个熟悉的面孔都在忙着,偌大的厅堂四周已经坐满,一张张热望的脸孔说明此时人们除了羊汤,别无他求。地中间摆放着四、五张圆桌,尚未坐人,桌上摆满冷盘儿,显然已被预定。
“几位?”女招待问。
“两位。”
“我们没有两人桌,只剩一张四人桌了。你到对面小小羊汤馆可以吗?”
“不了。我们就在这里吃。我点三人份羊汤可以吗?我们多要一份。”
女招待回头喊一个什么姐,问可不可以,对方见米诺的面孔是个老熟人,就说可以。
在女招待的指引下,米诺走向角落,坐在仅存的四人桌旁,把随身包包放到对面座位上占座儿。这一招很对,几乎马上,更多人拥了进来,有大巴带来的旅游团,也有散客。招待们顿时蝴蝶样飞来飞去,拿筷子递碗。整个大厅一锅粥了。
米诺猜不准大乐什么时候到。但女招待在一旁左一眼右一眼地狐疑扫射,让她无法安心等待,只得点菜,给店家一个交代。米诺点了三人份羊汤,点了羊肉炒山野蕨菜,点了扒口条,点了粗粮锅贴儿,最后点了一瓶红星二锅头。米诺车里其实还有一瓶泸州老窖和半瓶五粮液。但这家饭店禁止外带酒水,怎么说都不行,不像沈阳酒店那么灵活,可能不指望他们会变成老顾客,这种接待旅游团的饭店喜欢做一锤子买卖。而大乐,只要不让喝自己带的酒水,就只喝二锅头,当好酒喝。米诺也能喝上二两,然后开车去那家外墙涂成黄色的旅馆。这里不查酒后驾车,两人珍惜这样的机会,开得格外小心。
电话响了起来,听到第一声的时候,米诺以为是大乐,心头一喜,眼睛扫了一眼门口,希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紫云。
“米诺!你在哪儿?赶紧来!”紫云的语气很紧张。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米诺!赶紧来接我。我在凯莱饭店等你。赶紧来!”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我出来跟老张约会!老同志好像觉察到什么,刚刚给我打过电话,叫我立即回家。米诺你得跟我一起回。我们得在一起。”
“不行啊,紫云!我在本溪小市,回不去。你找别人帮你吧。”
“不行,米诺!”紫云的语气近似哀求,“早晨我走的时候就说跟你在一起。不能换人,你知道吗!他已经觉察出什么。他刚才的语气你没听见,好吓人。他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听上去,他今天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他是有备而来的,成心的。所以,米诺,你必须来,你不来,我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