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女
作者: 织梦
时间: 2014-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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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丫头,老丫头,别干了,先回家吃饭吧!”和我一起给槐树浇水的邻家大娘大声地叫我。我却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其实,我早已习惯了“老丫头”这个称呼,而不是自己的名字“槐花”。一个40来岁的大姑娘还不嫁人,不叫你“老丫头”才怪呢?
我们村子地处平原,不大。几排院落整齐有序的掩映在绿树林中,红色的房顶,白白的墙,远远望去,煞是好看。我最喜欢的还是绕村而过的那条清澈的河流,名叫滦河,还有沿河滩途上两千多亩的槐树林。槐花盛开的季节,一片雪白,成群的蜜蜂和五颜六色的蝴蝶在花间奔忙,几里地远就能闻到阵阵浓郁的花香。
娘说之所以给我取名槐花,就是因为我是在槐花开得正盛的时候出生的。我虽然觉得女孩子叫花儿的太多俗了点儿,却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娘还说那一年出生的好几个,隔壁表姨家的强子比我早一天,还有村东的大栓和林子都和我同岁。可就我是个女孩儿,还好上边两个哥哥比我大好几岁,正盼着来个丫头呢。所以至小父母就最宠我,哥哥们自然也得让我三分。
童年的生活是无忧无虑的,也是最令人回味的。
强子、我和林子、大栓我们经常在一块儿玩,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滦河边。逃离了大人们的视线,那里就成了我们的天堂。夏天我们几个就经常带着网抄和罐头瓶儿去河边捞小鱼和小虾。我们几个数强子最能,上树、抓鱼、吹口哨儿样样精通,鬼点子最多,也最能玩花样儿。当然每次也数强子抓鱼抓得最多。因为他是表姨的儿子,有些亲戚关系,他最护着我这个只比他小一天的妹妹,每次都把他抓到的小鱼分给我一些。我也最喜欢他,时常会在玩累的时候欺负他,让他背我一段路。而强子每一次都很顺从,从来都不拒绝。
记忆最深的一次大概是在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那次大栓挂了彩,头上至今还留下一道疤呢。放了学,我和往常一样叫上强子、林子还有大栓一起去割猪草。那次还有大栓的小妹也和我们去了。猪草很多,不一会儿,我们就都割了满满一筐。看看太阳离下山还早,我们几个就跑去槐树林子里玩儿。
林子里有棵奇怪的槐树,树干是分开的,可树根是交错着扎在一起的,我们都管它叫同根树。那里就是我们经常玩的据点儿。我们还淘气的在上面刻上了我们的名字。强子是我们几个孩子的头儿,当然那棵同根树就让他抢先占了,还好他把两个树干的一个分给了我。那天我们照例玩娶新娘的游戏。
那是我们经常玩的一种游戏。强子最能爬树,他飞快跑到一棵柳树下,又像猴子一样爬上去折下一些枝条,然后麻利的编成一个圈儿。再从野地里摘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插在上面,这样花环就做好了。他们男孩其中的两个人把四只手交叉握在一起,一个女孩把一块儿小手绢儿顶在头上,再把花环套在脖子上坐在上面,一顶花轿就忽忽悠悠的起轿了。
“客未走,席没散,四下行了行不见,行呀么行不见,哎!行呀么行不见。急猴猴,新郎倌,钻进洞房把盖头掀,盖头掀,哎呀哎呀哎呀呀呀呀呀。我的那小乖蛋,哎!我的那小乖乖。用眼看,发毛列,塌鼻豁嘴缝缝眼,缝呀么缝缝眼。哎!缝呀么缝缝眼;鸡脖子,木瓜脸,头上的虱子接半碗,接半碗,哎呀哎呀哎呀呀呀呀。我的那小乖蛋,哎!我的那小乖乖……”
“吽!吽!吽!”小伙伴们起哄,突然撒手,立刻摔了人仰马翻,滚做一团。
“吽!亲嘴嘴喽!亲嘴嘴喽!”你推我搡,玩得好不热闹,自然谁都抢着当新娘子,享受着坐轿被人抬着的乐趣。那次大栓的妹子也去了,她想做两次,而我只能做一次。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比我小两岁。我真是越想越气。
“不行,她坐两次我凭什么就得坐一次,小有什么了不起,谁让她小了?”我急了,叉着腰板儿和大栓干了起来。
“可我还做轿夫了呢?谁让他是我妹妹呢,她就做两次,有本事也找你哥去呀!”大栓气急败坏的朝我嚷道。
“不行,不行,就不行。”一向娇宠惯了的我岂肯示弱服输,那阵式就像两只逗架的公鸡,随时准备发起进攻。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侯,强子叉着腰踱着方步站在了我们中间。
“一人一次,我说的,我这个哥还不行吗?谁也不需特殊!”强子拿出了老大的架势。“不服,就试试这个。”强子晃了晃手中的拳头。
谁知那天一向听令的大栓却并没买他的帐。“你是她姨哥,又不是他亲哥。甭跟我来这套,老子就是不服,怎么着吧,要不比撞拐定输赢,谁赢谁妹子当新娘子。”大栓急了眼,扯着脖子嚷,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比就比,谁怕谁呀!”强子毫不示弱,立马接受了大栓的挑战。只三个回合大栓明显的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怎么样?服了吗小子?槐花当新娘子。”强子得意的两手抱在胸前。
“不服,不服,就不服,你们角毛子,这次不算。”谁知大栓或许是他先提出的撞拐定输赢而自己却失败,没了面子有些挂不住,冷不防一头撞向强子,来了个突然袭击。强子没有半点防备,一个趔趄摔倒,这可惹恼了强子,饿虎扑食一样的起身扑向大栓,两个人撕扯扭打在一起,滚得满身是土,两个人都累得气喘嘘嘘的。不过还是强子有力气,几个回合下来。一把就把大栓推了个趔趄头撞到了树上,又弹了回来,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鲜亮亮的血“唰”的就淌了下来。这下可把我们吓懵了,大栓的妹妹也吓得“哥哥,哥哥”的大哭,众人一下子慌了手脚,傻呆呆的愣在那儿,一时没了主意,不知所措。还是林子提了醒,忙着用手绢儿按在了伤口上,然后轮流背大栓一路小跑朝家赶。看了医生,还好只是皮外伤,缝了五针,可也着实把我们吓坏了,当然回家少不了挨大人的训。表姨夫见儿子这般惹事儿气坏了,上去就是一顿鞭子,问他还淘不淘气,打不打架。谁知强子就一句“谁让他欺负槐花”,再没二话,就是不赎嘴认错。
时间过得真快,我和强子几个很快小学就念完了,中学要到镇里的中学去读,我和强子依旧分在一个班。学校是寄宿制学校,那时的伙食是定量的,每周的周二和周五学校改善生活,二两米饭一勺炒肉,说是叫炒肉,其实少得可怜,碗里找不到几片肉,强子每次都说他不吃肉,然后把肉挑给我。其实他在家的时候是吃肉的,我见过。自从上了镇中,没多少时间,去槐树林的次数少多了,但只要放假,我们就去那里玩儿。几年的光景,河滩上槐树林里的槐树就从碗口粗细长成了一抱粗细。
二
强子和我上了中学毕业后就开始在家务农,帮爸爸妈妈干活儿。土地承包以后,为了浇水和种地管理起来方便我家和强子家就抓了一个阄儿,有块地就分在那片槐树林的边上。以后我们就经常一起去那里帮忙干活儿,我们俩都最喜欢去那块地,累了就坐在槐树林的同根树下乘凉,不仅可以尽情的享受槐花的芳香,还可以聆听鸟儿们悦耳的歌声。
六月的一天,天气非常燥热,蝉儿在树枝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我们像往常一样帮妈妈爸爸到地里除草,边说边笑,一会儿的功夫就锄完了。“槐花,到林子里歇会儿吧!”强子大声的招呼着。“好。就来。”我边答应着边朝写有我们名字的那棵同根树下走。
坐在槐树下,顿时凉爽了许多。六月的槐花已经开始凋落,把树下装点得像披了一层白雪,依旧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槐花,现在有很多年轻人都去外边打工,我也想去外边见见世面。”强子若有所思地说。“去吧,地里的活儿忙不过来,我可以帮表姨他们干。”我一边捡拾着落在地上的槐花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着话儿。这时,强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白净净的脸上微微发红,毛茸茸的小胡子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弄得我直发毛。他又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我走了,不想我呀!”他冒冒失失的来了一句。我“啊”了一声愣了下神儿,忽又大声的笑了起来“想你,想得美,臭美吧你,走吧,回家吧!”我伸手去拉强子起来,他一只手拉着我的手就势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却依旧低着头,并没挪动脚步。
“我说真的,没和你闹。”我又愣了一下,再看看强子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这才意识到他并没有和我开玩笑,脸上不由得热辣辣的,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颤,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虽然看不到自己,我想当时我的脸一定羞得像块红布。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用手不停地挽弄着垂在胸前的油黑的长辫子的辫梢,怔怔地立在那里,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走吧,回家吧。”过了好一会儿,强子见我不吱声最先打破了沉默。“嗯”我小声的嘟囔着,像蚊子哼哼似地回答着跟在后面。快到村口的时侯,强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后天我就走。”他甩过头但并没有看我。“嗯”我依旧像蚊子哼哼般的回答着,然后飞也似地逃回家。
吃完晚饭睡觉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不知为什么,我一闭上眼就是强子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生平第一次我失眠了。
吃罢早饭,我就去表姨家看强子有没有要帮忙的,赶巧强子正在收拾行李,见我进来,表姨热情的招呼我坐下,“花儿啊,我和你姨夫都不会骑车,到车站的路还挺远的呢,赶明儿你送送你强哥吧!”“行啊,只怕强哥不愿意。”听了这话,强子开了腔:“我啥时候说不用啦,记得明天早点儿,我九点半的车票,晚了赶不上车。”“嗯,没事儿我回去了。”
第二天,我早早的起来,告诉妈妈后就去送强子。路上,一向爱说爱笑的强子就像个闷葫芦,一声不吭,我却像个唠唠叨叨的老太婆,不停重复着那几句车轱辘话儿。“别管挣钱多少,吃饭一定要吃饱,身体要紧。”“天冷的时候记得多穿衣服,小心着凉别感冒了,出门在外举目无亲的,病了没人照顾。”“凡事要小心,不要和人斗气,记得常给家里写信,省的家里惦记。”
“嗯,记住了,再说就一百遍了。”走在前面的强子回头看了看我。
“还说想你不,都是假的呀。现在就嫌我烦啦,以后有你烦的呢,让你一辈子都烦!”我假装生气起来。
“那最好,有人愿意烦我呀,我还怕那人不烦我呢,白担心这两宿了,那天问你咋不说呀。说了,你可不许反悔呀!”强子坏笑着。
刚到站边儿,班车就到了,强子上了车,不停地向我招手。望着远去的车影和车轮卷起的滚滚尘埃,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袭击了我,眼泪不守纪律的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从那一刻起,我第一次体会了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度日如年的感受。每当我看到有邮差来,总要热情的打招呼,问问有没有强子给我的来信。在强子出去打工的五天后,我收到了强子的第一封来信,他说已经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叫我不要挂念。我忍不住内心的激动,那天晚上正好停电,燃着蜡烛连夜给强子写了回信。以后每隔三天我就会收到强子的来信。常常是这封刚收到还没来得及将回信发出,第二天就会又收到强子的来信。记忆最深的那次来信,是秋天的时候我给强子织了毛衣和围脖,强子在收到东西的第二天给我回信的时候还写了一首歪诗:“秋雁捎暖衣,针针藏深意,极寒不觉冷,定会倍珍惜。”看着这封掏空心思的来信,我不禁热泪盈眶。
三
在漫长的等待中,槐树林的槐树又到了槐花盛开花香四溢的时节。这一天终于盼来了好消息,强子来信说他后天就回来,数着藏在锦盒里这一年来强子寄给我的一百三十八封来信,反复的读着,品味着每句话,我居然兴奋了两天没睡好觉。
强子回来了,一年不见,原本帅气的他个子长高了,一瞥小胡子越发的浓密,还有了些城里人的气质,更加显得帅气了。他约了我去那片槐树林,说是一年都没去过了,想看看那棵同根树长粗了没有。来到那棵树下,强子变戏法似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包。
“唉,看看,合适吗?”强子笑嘻嘻的打开小包。
“什么呀?”我往强子跟前走了两步。“给你买的衬衫,试试!”我心里一阵惊喜,伸手接过强子递过来的衬衫比了比,一边瞋怪的口气说他花那钱干嘛。
“这么红呀,太鲜了,比轿衣都红怎么穿啊!”却并不停手的穿在身上。
“挺好看的,你就应该穿红的,老穿那老蓝老绿的多难看呀,挺俊的人都打扮的丑了,你皮肤白,穿着红的显得更白,粉桃花似的。现在城里可时兴这大红衬衫了。”“嗯,真好看。”强子笑嘻嘻的夸赞着。
“转过身去,还有样东西要送给你,不许偷看啊!”当我听强子说行了睁眼看时强子手里拿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小盒儿,他轻轻地把它打开,“哇,好漂亮的项链啊!”我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也是送给你的,现在城里的女孩子都戴,发了工资,临来的时候我就给你挑了一条,“喜欢吗?”强子轻轻地问我,“我给你戴上试试”强子拢了拢我的长发轻轻的帮我戴上。
“嗯,很喜欢,可就是得好几百块吧,没见农村女孩儿有谁戴过,还是退回去吧!”
“退回去干吗?我要用这链子把你锁起来,省得你和别人好,戴着它就像我天天在你身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