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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李干事

作者: 刘宏民 时间: 2014-08-31 阅读: 23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天上午,A县召开党政负责干部大会。县长宣布,省委巡视组即将入驻,要求各单位各部门必须严格执行中央的“八项规定”和“六项禁令”,让A县政坛顺利地度过这一关。

这天上午,A县召开党政负责干部大会。县长宣布,省委巡视组即将入驻,要求各单位各部门必须严格执行中央的“八项规定”和“六项禁令”,让A县政坛顺利地度过这一关。县委书记最后作总结性发言时,声色俱厉地说了一句令全体与会干部咋舌的话:这次谁给我捅了娄子,我就砸了他的饭碗。
   当天下午,H镇召开党政联席会议,传达上午的会议精神。镇党委书记王楙山说,县长着重指出,这段时间要坚决杜绝操办宴席。会后,王楙山特意让李顺民李干事去他的办公室,说有要事谈。原来再过一个礼拜,李干事的儿子要结婚,李干事早已给大家散发了喜糖喜烟,并邀请王楙山做证婚人。
   当李干事听王楙山说要他把儿子的婚期往后推一推,改到省委巡视组离开后再举办时,很是意外。他不解地问,我家在农村,老婆儿子都是农民,我花自己的钱给儿子办婚礼,还违反“八项规定”和“六项禁令”不成?
   王楙山满脸堆笑说,你说得对,花自己的钱给儿子办婚礼,也许不违反“八项规定”和“六项禁令”,但不能保证不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原来前段时间网上流传着这么一个帖子,说某县某村的书记给儿子在家操办婚礼,摆酒席多达一百余桌,午饭吃到天黑还结束不了。后来市纪委就此事专门下发文件,责成县纪委成立专案组彻查。
   这件事乍听起来令人吃惊,但熟知农村习俗的人却觉得很正常。在农村,一个家庭随一份礼钱往往要全家出动去吃酒席,而主人会认为客多热闹自己面子足,也乐意大人小孩都来,现在已经不是缺衣少吃的年月了。再加上农村乡邻多,有些家族还特别大,遇到红白事摆一百多桌不足为奇。另外,农村受场地、桌椅等条件限制,不可能同时招待那么多客人,吃酒席是一拨一拨进行。以举办婚礼为例,按照有些地方的风俗,第一拨是女方的亲友和男方的主要长辈和一些尊贵的客人,第二拨是新郎的朋友,第三拨是村上的一般客人,第四拨是村上前来帮忙执事的客人,另外还有那些吃了第一遍还想吃第二遍的小孩子等等,这样算下来,午饭吃到天黑也不奇怪。
   在镇委镇政府大院,除了看门的马老头外,就数李干事年长,已经五十九岁,明年就该退休了。毕竟是老同志,尽管没有级别,书记、镇长表面上还是很尊敬他,平时称呼他李老。
   王楙山给李干事发了支烟,语气诚恳地说,李老啊,操办宴席是公开的行为,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你老婆儿子是农民,可你是国家公职人员。如果有人给省委巡视组打个电话,说某某镇的一位干事给儿子操办婚礼摆了六十桌酒席,他们就会想,镇上的普通干事都摆六十桌,那镇长肯定少不了一百桌,县长还不得二百桌,简直不把“八项规定、六项禁令”当回事嘛!当然如果调查一下也可能没问题,但那会给领导添很多麻烦,而且万一再牵扯出别的什么来,问题可就严重了……一开始李干事懵懵懂懂,后来好像渐渐明白过来。等王楙山说完了,李干事又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答应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再说。
   李干事回去和老伴儿、儿子一说,母子俩异口同声地反对。老伴儿气愤地说,结婚的日子是阴阳先生根据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推算的,都定下来了,能改吗?李干事也突然醒悟过来。按照当地的风俗,婚期一旦定了就不能更改,否则被视为不吉利。
   儿子冲他发泄说,咱们已经给亲戚朋友通知过了,你是不是还要再通知大家,因为省委巡视组在,婚期就要推迟?我有那么伟大吗?
   老伴儿又说,就算咱同意改,亲家亲家母能答应吗?他俩可是农民,没有你这么高的觉悟。李干事清楚,对于这种不吉利的事,亲家亲家母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可不改又怎么向王书记交代呢?看他说话的语气是非改不可。李干事愁肠百结,默默的吸着纸烟。实在没辙了,他索性认为,我儿子自由恋爱登记结婚合理合法,难道因为省委巡视组在就要改婚期?省委巡视组督查领导干部,我儿子农民一个,关他什么事?这不成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李干事吸完一支烟后,右手把大腿一拍,斩钉截铁地说,不改了,看王书记能把我怎么样!
   李干事去向王楙山汇报和家里人商量的结果。他撒谎说已经把老伴儿和儿子的工作做通了,可亲家母说改日子不吉利,坚决不答应。
   王楙山神情不悦地说,老李,你身为党员,怎么还相信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王楙山一直称呼李干事李老,今天第一次改称老李,尽管还是那两个字,只不过位置打了个颠倒,但意义大相径庭,李老还含有那么一点儿敬意,而老李只是普通的称谓。李干事忙解释说,不是我相信,而是我亲家母非信不可。她是个农民,不识字,没文化,死脑筋,死顽固,死封建,还说如果一定要改婚期,那这门亲事就算了,她可不愿意女儿刚嫁过来就遇上什么事。李干事尽情地自由发挥,意欲把皮球彻底踢到亲家母脚下,让王楙山死心。
   王楙山气咻咻地说,农民的素质太低了,没有一点儿全局观念。
   尽管王书记很生气,可总不能一意孤行而拆散一桩姻缘。最后王楙山作出让步,同意不改婚期,但酒席要控制在二十桌以内。他给李干事放了一个礼拜的假,让他安心给儿子操办婚事,并再三叮嘱必须把局面控制住。
   老伴儿一听王楙山只允许摆二十桌酒席,说,这怎么行呢?
   李干事说,我也知道不行,咱慢慢想办法。
   老伴儿扳着手指头说,亲家那边都说了,他们来八桌,不能少吧!咱这边的老亲戚、小亲戚、干亲、朋亲最少也得十几桌,不能少吧!儿子的朋友、哥儿们也有十桌,少了儿子肯定不答应。还有,村上的人数就没个样子,二十桌都不够。你说咱给儿子结婚,乡里乡亲的来道喜,敢把哪个人挡住不让来?挡一个就会得罪一家,咱在村里还咋活人?
   李干事按照老伴儿预计的粗略加了一下,最少得五十桌,这个数字是王楙山限定的二倍还多出一半。李干事左手夹烟右手挠头,眉毛挽成一疙瘩。既然熊掌和鱼肉不可兼得,那就必须做出选择。老伴儿在一边唠叨说,你快退休的人了,还管他书记干啥?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回村子了,如果把乡亲惹下了,回来后有你看的冷脸白眼。
   李干事豁出去了,索性认为,平时你们这些官老爷公款山吃海喝,每次不醉倒几个不罢休,镇政府对门八仙酒楼的第一个老板被你们吃跑了,现在又欠下第二个老板十几万。省委巡视组来了,你们倒想成佛了。成佛就成佛吧,为啥还要拉着我一家人念经?我给儿子操办婚礼的花销可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贡的,更没花公家一分钱。一支烟化为灰烬后,李干事右手一拍大腿,果断地说,来多少客人摆多少桌,别的甭管了。
   举办婚礼的那天上午,镇党政办公室主任黄主任开着小车来了。他一看场面宏大,宾客络绎不绝,便把李干事拉在一边悄悄地问,王书记不是让你最多摆二十桌吗?
   李干事双手胸前一摊苦笑着说,别人要来,我挡都挡不住,你说有啥办法?
   黄主任神情木然地“噢、噢”了两声,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中午王书记会带着大家一起来。黄主任连一口茶水也没喝就要离开。李干事见状,连忙嘴上挽留手里递烟。黄主任摆摆手,钻进车子一溜烟地走了。
   中午举办婚礼议程时,别的贵宾都到齐了,就是不见王书记一行。李干事给王楙山和镇长先后打手机,对方都不接。他又给黄主任打手机。黄主任告诉他,县上来人检查工作,谁也走不了,也就意味着谁也来不了。李干事又失望又伤心,眼圈都红了。他只好请村支部书记做证婚人,支部书记婉言谢绝。他又请村委会主任做证婚人,对方也不答应。村上的一位退休教师看不过眼,自告奋勇说,没有胡萝卜难道就做不成酒席了?让我来。
   第二天,尽管李干事假期还没满,但昨天镇上没有一个领导和同事来吃酒席,他心里不踏实,便提前返回单位。
   他刚走进大门,看门的马老头就把他喊住,开玩笑说,你这吝啬鬼,我早就惦记着你儿子的喜酒,怎么不招待大伙儿?
   李干事说,不是昨天县上来人检查工作,都脱不开身吗?
   马老头眉头一皱,说,没有啊!县上没人来啊!马老头黑明昼夜守在门房,这个大院谁来了谁没来他最清楚。
   李干事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情况不妙。他随便敷衍了马老头几句,三步并作两步向党委书记办公室赶去。
   王楙山正在看报纸,李干事进去后,他瞟了一眼,没有吭声。李干事赶快把烟递上,陪着笑脸说,实在不好意思,昨天喜酒没喝上,回头我补请大家。王楙山眼睛不离报纸,也没有吭声。李干事讨了个没趣,悻悻离去。
   他又去镇长办公室。镇长正在玩电脑游戏,李干事进去后他好像没看见似的,仍全神贯注于打怪升级。李干事依样画葫芦,像刚才在王书记办公室那样递烟致歉陪笑脸。镇长冷冷地说,别说了,你先回去吧。
   李干事接连在党、政一把手跟前碰了钉子,懊恼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点燃一支烟狠狠吸起来。
   黄主任进来了,李干事站起来刚要开口,黄主任递给他一份文件,说,你先看看这个。
   李干事接过来一看,是镇纪委的红头文件。他再往下一看,头“嗡”地一声,犹如被人击了一棒,一阵眩晕站立不稳,跌坐在椅子上。原来红头文件的标题是“关于李顺民同志严重违纪的处理决定”。
  
  
  
  
  
   2014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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