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太晚

（一）
　　 那天，田大伟纠结了很多年的那句话终于说出了口：“我们离了吧？”
　　 钱小甜听到这句话的反应，田大伟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钱小甜一定会哭着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离开她，因为她爱他，她不能没有他。
　　 他想钱小甜或许会去找家里人，找亲朋好友，来给他施加压力。
　　 他想钱小甜也有可能去找组织部的领导，或是写封举报信之类的。
　　 他想钱小甜有可能一定要找出那个第三者，去跟她拼个你死我活。
　　 他甚至想过钱小甜会不会从这五楼上跳下去，那样的结局也不是田大伟想看到的，至少还有个女儿需要钱小甜的照顾。
　　 他一直想着，如果有一天他离开钱小甜，钱小甜一定会天天以泪洗面，从此消沉不能自拔。
　　 十几年来，他一直开不了口，想当初应该直接讲分手就好了，没有现在那么麻烦，但他一直没有勇气开口，因为他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毕竟想当初人家钱小甜对他也算不薄，也算屈嫁于他。如果不是华小花这女人逼得紧，他这句话可能还会一直哽在喉咙口的，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也是不错的。可惜他田大伟没那本事，外面那面彩旗非要让他灭了红旗不可。
　　 那天，钱小甜说做了个梦，梦到田大伟跟一个女人在一起。田大伟心虚地说：“钱小甜，你真是可怕”。
　　 以后接连几天，田大伟一直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毕竟对于他来说，说这句话是有风险的。这意味着，或许他将失去他这么多年来苦苦拼搏才得到的一切，当然最主要的是那个能让他无限得瑟的乌纱帽。但是，他又想，毕竟现在讲是个好机会，钱小甜刚做了个那样的梦，她有思想准备，趁现在她还记得这件事，不妨顺水推舟提出来。
　　 那天，田大伟讲了很多好话。象是给钱小甜开了个庆功会，表彰她这几年来的付出。重点当然是在最后，他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好好对你。当然这辈子，咱俩就到此结束了（话外音：这是人说的话吗？这辈子还不够，下辈子还要继续虐吗？）
　　 然后沉默，田大伟等待着，等待着钱小甜的爆发，等待着钱小甜如何安排他的命运……
　　
　　 （二）
　　 不知从何时起，田大伟总是在客厅的镜子前照前照后，时不时说自己要是能再高几公分就好了。而且最近很反常，对自己的态度有点过于温存，直觉告诉钱小甜，田大伟的心肯定是另有所属了。钱小甜的梦总是很离奇，经常能预知未来，所以那天的梦和田大伟最近的表现结合起来分析，钱小甜知道要有事情发生了……但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钱小甜不能确定。
　　 记得早几年的一个午后，钱小甜看一本讲一个哈佛女孩的书时，突然跳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有一天她也会是一个单身妈妈，也或许当时她觉得自己虽然非单身但过的就是单身妈妈的生活吧。钱小甜发现自己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书看得不多不少，但精神领悟得很好，而且很多书中讲的总能在她身上得到实践，而且尽是些不太好的事情。比如书中说“沉默是金”，所以钱小甜一直喜欢深沉话不多的男人，而且自己自从成年以后也的确有点象“沉默是金”的执行者。可事实上，沉默有时候就是在埋定时炸弹，很多话不说出来到一定时候还是会说出来的，只是可能会换另一个场景、另一种心态了。还比如，书中说找男人不能只看外在、只看现在，不能嫌贫爱富，今天的麻雀或许有一天也会变成金凤凰。钱小甜也真的就找了个其貌不扬的田大伟，而且想当初的田大伟没有学历没有城镇户口没有钱更没有地位，完完全全是个麻雀的料，有一天也真的成了别人眼里的凤凰，做了个小小的芝麻官。虽然钱小甜近视眼，但最近几年没人不夸她眼光好的，好得不亚于X光透视，能透视未来。可钱小甜并没觉得有多少快乐，他田大伟倒是成了凤凰，而自己却成了麻雀。再比如，书中说付出总会有回报。所以钱小甜毫不吝啬地付出着，洗衣做饭管孩子，还要负责田大伟的生活起居，从衣服到鞋子的整洁都要保证，当然还要上班。她钱小甜每天象个保姆一样，可田大伟每天象个大爷。可是回报在哪里，钱小甜一直没有看到。比如书中还说凡事要做最大的努力，但要对结果做最坏的准备。这么多年她倒的确是努力着，但结果的确并不是很好，而且或许最坏的结果马上就要来了。书中还说过心理暗示的威力，这一刻钱小甜突然有点憎恨知道这一些，因为钱小甜的大脑中总会莫名地跳出些并不太好的想法，而且这些想法大多数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了现实，这让她有点沮丧……
　　
　　 （三）
　　 前不久，钱小甜还说田大伟现在每天在外面应酬，回家也只知道看电视了，也没见他看看书之类。可说来也奇怪了，这几天田大伟一回家就进了书房，而且还关上了门。
　　 钱小甜没有打扰别人的习惯，那天纯属是偶然，想起来给他端了杯茶进去，没想到一推门，门是锁上的。一种异样的感觉掠过钱小甜的心头，她想起了那晚的梦……
　　 “田大伟，开门，如果你不想我打扰你，可以告诉我，不用锁门。我从不强人所难”她敲了几下门，门开了，田大伟拿着手机，手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田大伟说“挂了”，然后掐断了通话。
　　 钱小甜盯着田大伟，口气平稳：“怎么回事？多久了？”“三个月”田大伟低着声说，
　　 这跟他平时的大爷作风差距有点大。“哪里的？”“统计局的”钱小甜问着，田大伟答着，很明显这些答案田大伟想了很久，背了很多遍了。
　　 “如果从我自身考虑，我不会原谅你。但从孩子，从你的仕途考虑，我决定原谅你一次，谁没有犯错的时候。人家无非是要钱吧，如果她愿意的话，把这套房子给她都行，你跟她作个了断。我比谁都清楚，你有今天不容易，官场没有离婚，我希望你能珍惜你之前的拼搏。”钱小甜出乎意料地平静，似乎在劝一个旁人，似乎这件事情跟自己无关。
　　 明显钱小甜的反应太出乎田大伟的意料了，他感觉他的心有种受伤的感觉。一是她钱小甜怎么可以这么冷静，她怎么能对他没有一点愤怒。这时候田大伟宁肯钱小甜哭着，闹着，哪怕是打他也比她现在这个样子让他心里舒服点。二是她钱小甜怎么可以侮辱他和华小花之间的感情，华小花岂是看中他的钱财，她曾说过要给他生个儿子呢，他们之间可是纯洁的爱情。
　　 他压了压心里的怒火，轻声说：“不行，我得对她负责。”
　　 “负责？”钱小甜的火一下子上来了，心却凉到了冰点。本就爱哭的钱小甜，泪水终于下来了。
　　 “田大伟，你太可笑了，虽然我一直说虽然我们结婚，但双方都是自由的，这世上有那么多人你遇到一个比我钱小甜好的人也很正常，我应该尊重你的去留。但今天你要跟我讲负责，就太可笑了。就算我们之间风里来雨来去十几年的感情比不上你那短短的三个月，但还有女儿吧，你作为一个父亲难道没想过负责吗？”
　　 田大伟沉默着，他有点奇怪今天钱小甜的语言表达能力为何如此的好？她不是一向不善言辞的吗？但他看到了钱小甜的眼泪，心里似乎平衡了许多。他轻声地说“小甜，如果我离开你了，你不会天天以泪洗面吧？一直到老？”
　　 钱小甜感觉到一阵悲凉，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饱受着他的自私之苦，可是没想到这个男人会自私到这个程度。在这个时候他还要求证她对他的感情？他能想像她如此痛苦，却要绝然离开？虽然这一切似乎冥冥之中她早有预感会发生，但田大伟的表现还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钱小甜扯了几张纸，抹了下眼泪说“田大伟，你别太自恋了，你以为你谁啊？我钱小甜没了你，照样会活得好好的。还有啊，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说明白，那么多年你一直对我挑三拣四的，我一直没出声。但是今天我想告诉你，我一直没说你啥，并不代表你在我心里就是完美的，你就没有缺点。你自私、懒惰、肥胖、要长相没长相，要身高没身高，就因为撑着个官架子，你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不要官越做越大，人越做越小’，可今天呢，你官还没做大，人却做小了。更可气的是，你看不顺眼我钱小甜，你不满意，你早说呀，为何要等到今天我钱小甜为你做牛做马那么多年，人老珠黄，你来跟我讲分手？”
　　 钱小甜连珠炮一样的放出这些话来，田大伟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这怎么一点不象他认识的钱小甜——温顺、软弱，从来没有自己的想法。
　　 田大伟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小甜，我别无选择，她爸爸在市人大，可以在仕途上帮我。不然象我这种没有后台的人就再也升不上去了，走到头了。”
　　 田大伟了解钱小甜，以钱小甜的善良，只要有利于他的前途，她一定会成全的。
　　 钱小甜苦笑了下，只觉得很悲哀。她无力地摇着头说“田大伟，你这句分手说得太晚了，真的，十几年前你要是说出来多好”。同时钱小甜在心里骂了自己，难道你自己就不能先说吗？钱小甜思绪飘忽着，想起了曾经有那么多次或许他们都想说那三个字……
　　
　　 （四）
　　 其实钱小甜是说过分手的，那是她刚读中专时，和田大伟写第三封信的时候。
　　 就说钱小甜因为书看得不多不少，有点害她不浅嘛，她当时看到书中有说因为早恋而辍学的，钱小甜不禁有点害怕起来，想想父母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供她读书，好不容易让她跳出农门，如果她万一被学校开除之类的，那她又如何对得起辛苦了半辈子的父母？所以钱小甜在给田大伟的信中写，他们保持朋友关系，至于四年后怎么样就看缘份了。
　　 本来以为田大伟会非常理解她，爽快地答应，并会对未来有所憧憬。没想到田大伟在信中言辞激烈，说钱小甜嫌贫爱富，一定是嫌他条件不够好，嫌他在农村做个代课老师。这着实让钱小甜有点受伤，原来她在田大伟心中就是这样的人。感情不是就是要经受时间的考验才能给出答案的吗？她钱小甜有错吗？再说工作了的田大伟难道不明白作为学生的钱小甜的确应该以学业为重吗？
　　 之后的两年，他们并没有保持联络，没做成象钱小甜说的朋友关系。两年中钱小甜也不乏有追求者，但沉默寡言的钱小甜总觉得她活在和他们不一样的世界中。从农村出来的自卑感和田大伟带给她心理上的阴影，让她沉默到让人觉得无法接近。
　　 记不清哪天，田大伟一张带着墨香的明信片和一张薄薄的信纸又把他们拉上了再续孽缘之路，或许是因为孤独的心需要安慰，或许因为最初的一丝好感，也或许真的一切都是天意，他们又开始了书信往来，谈到了明天、谈到了将来。四年的时间说长很长，说短却又很短，很快就毕业了。
　　 钱小甜记得那天第一次去田大伟家，那个不大但还算整洁的房间（或是事先有整理过的）布置简单，有书桌，有一个小小的书柜，书柜里有各种的书，他田大伟也算是个爱书的有文化人。可让她有点受伤的是她看到了厚厚的一捆信，落款居然不是她钱小甜。她看了这些信，算算比她写给田大伟的还要多。田大伟意思是有个比钱小甜小两届的学生写的，但钱小甜明白如果田大伟一直没有回信，那么人家是不可能写那么多的。如果说钱小甜之前的拒绝是埋在田大伟心里的阴影的话，那么这一捆信应该是以后的日子里埋在钱小甜心里的阴影。
　　 后来，钱小甜见过那些信的主人，一个有着嗲嗲声音的相貌不错的女孩，因为毕业后留在了大上海，田大伟也很少再见到她。当然是不是有联系，钱小甜是不知道的。那时候，钱小甜是想说分手的，她想说“田大伟，如果你更喜欢她，我可以退出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的钱小甜好象在半沉睡状态，她的语言能力真的象是失去了很多年，很多话她总是压在心里但就是没有勇气说出来，唯有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哭泣。
　　 若干年后，钱小甜回想起来，或许当时田大伟是有意让她看到那些信的，或许田大伟也在等钱小甜先开口说那三个字……
　　
　　 （五）
　　 不知道谁说过距离产生美，钱小甜以前不是太明白，自从和田大伟相处的时间慢慢多起来，她对这句话的认同度也越来越多。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多，田大伟和钱小甜之间的美感在越来越少。
　　 田大伟经常会对钱小甜的外表表现出不满，衣服不是长了就是短了，不是鞋跟粗了就是走路姿势不好了。钱小甜喜欢披着长发，可田大伟总觉得扎个马尾更好看……每次田大伟挑剔钱小甜的时候，钱小甜总会忧郁地想起那些信的主人，她想他田大伟是不是就一直在拿自己跟她作比较。泪水一圈一圈地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总是沉默不语。钱小甜想着自己是农村出来的，从小家里穷，一直不太懂打扮也没钱打扮，每次看到一些打扮俏丽的女孩子她也是只是心里羡慕的份儿，或许他田大伟嫌弃她也正常。可他田大伟也好不到哪去呀，脸大眼小，身高算三等残疾，走路外八字，真不明白他有何挑剔自己的理由？其实钱小甜骨子里是很要强的，士可杀不可辱的性格，可由于家庭环境的影响，她的忍耐力超常的好，她默默地承受着。她宁肯等田大伟先来说那句“分手吧”，也不愿再落个背信弃义，始乱终弃的罪名。
　　 田大伟也会婉转地说钱小甜不会当家理财，因为他知道钱小甜绝不会因为几分钱而在菜市场和人讨价还价，也不会把一分钱辦成两半用，他说钱小甜的性格从好里说是不世俗，从坏里说就是不会过日子。每当这时候，钱小甜总是很纳闷，难道田大伟喜欢找一个势利的爱财如命的女人？抑或只是想找个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女人，可是如果这个精打细算的女人每天晚上搜干他的钱袋子，不给他留一分零用钱，不知道田大伟会有何想法？同时钱小甜也发现了田大伟的“金钱意识”，她很不能接受田大伟坐三轮车化几分钟去还掉一块钱，不能接受田大伟买了十个廉价的小苹果一口气在那里吃上个五六个，不能接受田大伟在钱小甜家人提出要礼钱时断然拒绝，不愿意给一个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