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橡皮擦
作者: 水为佩
时间: 2014-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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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小朋友们真乖,不哭哈!一下子就好了!”“好疼!呜呜……疼!”“小朋友真勇敢,自己打针都不怕,来,姐姐给你奖励一颗糖!”“我要找阿姨,
“呜呜呜……”“小朋友们真乖,不哭哈!一下子就好了!”“好疼!呜呜……疼!”“小朋友真勇敢,自己打针都不怕,来,姐姐给你奖励一颗糖!”“我要找阿姨,我要阿姨抱抱!呜呜……”“来来来,姐姐抱抱,打针一点都不疼的!”
南山孤儿院医疗室里一片吵闹,哭声和安慰孩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宋捷光在院长室门口转悠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女子走过来对他说:“你还在这干嘛呢?赶紧去医疗室帮忙去照看一下那些孩子们吧,哭得太厉害了,大家都忙不过来!”
女子说完,匆匆地走进了医疗室。宋捷光有点愣住了,她大概是把自己当成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了吧。但是他也仅仅愣了几秒钟,然后脚步飞快地跟上了女子,走进了医疗室。
后来过了很久宋捷光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就被符苓蛊惑了,跟着她走进了医疗室。大概是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好听,又或者是因为她看着他时,略带责备的眼光让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医疗室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宋捷光忍不住皱了皱眉眉头。这是他最不喜欢的味道,因为这种味道会勾起他心底一段痛苦的记忆。但是孩子们眼泪汪汪的,哭得小脸都花了,他忍不住抱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孩,细声温柔地安慰起她来。
“她还没打预防针呢,抱她到这边来吧,我帮她打针。”还是那个女子,对着宋捷光“下令”。他看了她一眼,抱着孩子坐到了她指定的地方。她把药水一点点抽到针管里,神情认真而专注。他却想到了另外一种细细的针管,可以带给自己无限的愉悦和刺激……
“小朋友,要大胆一点哦,打完针姨姨给你糖吃!”女子一边哄着小女孩,一边用眼神示意唐捷光抓住孩子的手。她轻轻地用酒精擦拭孩子的手臂,然后把针管插进她的静脉,嘴巴轻轻地吹着气。他差点忍不住要拧开头去,很多次他把针管插进自己的手臂,都会忍不住拧过头不敢看。
也许打预防针真的不是很疼,也许因为女子温柔的动作没有弄疼孩子,小女孩竟然没有哭。女子抽出针管,递给唐捷光一颗糖:“喏,剥给她吃吧!”他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有那么一瞬觉得“白衣天使”四个字真的很适合她的。
其实唐捷光只是恰好路过这家孤儿院,在遇到女护士符苓之前,他已经在院长室转悠了好一阵了,他是想着趁没人看到,走进去看看有什么可以顺手牵羊的。他失业很久了,偶尔会做一些顺手牵羊的事情,并且,他还是个瘾君子。是的,在一年前,他染上了毒瘾。
符苓是一家医院里的护士,因为尚且单身,平常只要有空,她就会到孤儿院来做义工。而且她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孤儿。是南山孤儿院的院长,如母亲一般关怀和呵护她,让她顺利长大成人。曾经她想过要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是最终放弃了,因为她意识到,有一些人,即使是血亲,彼此的缘分也不能强求。她来到这个世界,他们给予她的,不过是生命,之后他们再无其他缘分。所以她不强求了,安安心心一个人生活,做义工帮帮帮逐渐老去的院长。
“咦,你怎么也才走呀?你是新来的义工吧?之前都没见过你。”唐捷光独自走出孤儿院的大门,想着自己今天一无所获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换下了护士服的符苓,穿着一条杏色的裙子,很是简单淡雅,长发依旧梳成马尾绑在脑后。
“不……嗯……”唐捷光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音节。女子的眼神纯粹清亮,竟让他有点不敢对视,所以他低下了头。
“我叫符苓,是一家医院的护士,周末在这里做义工。”符苓看到面前的男子,身形瘦削,皮肤很白,是那种似乎很久都不见太阳的苍白,没有什么血色,眼睛很深,五官倒是棱角分明。此刻他似乎不是很想搭理自己,于是她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我叫唐捷光。”和符苓走在一起,唐捷光有种无形的紧张。就像小时候自己语文成绩不好,最害怕的就是和语文老师说话。他本是个坦坦荡荡的男子,但是如今,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了,所以跟符苓这样善良的人过分接近,他会感到压力。
符苓想起刚刚他抱着小女孩的时候那温柔的样子,心里也变得很柔软。不少的男人连小孩都不会抱,粗鲁的样子总是吓到小孩,但是他不一样,他一定是很喜欢小孩子的,所以在抱着小孩的时候,才会流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
她喜欢那样的男子,因为她觉得喜欢小孩的人,心里都保留着一股天真和童心。
她记住了他的名字,然后挥手跟他说再见。
之后一个周末,符苓再次去到南山孤儿院做义工时,真的又遇到了唐捷光。她是带着期盼来的,他果然不负她所望。
他正逗小孩子玩,还是上周他抱着她打预防针的小女孩。小女孩才半岁,是院长在孤儿院门口发现然后抱回来的。留在小女孩身边只有一条纸条,上面写着小女孩的出生年月日。因为她是如今院里最小的孩子,符苓对她的关注自然比其他人更多。此刻,她在他的怀里,咯咯地笑着,很开心。
她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嗨,你今天来得好早!”
唐捷光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苍白的脸上似乎多了点血色。他几乎是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就跑来孤儿院登记,成为孤儿院一名正式的义工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为什么这么反常,也许是因为想再见到符苓,也许是因为她说过的那句话……
符苓亲昵地摸了摸他怀里小女孩的脸,对他说道:“这小鬼头往常谁抱她都没有笑得这么开心,现在却跟你玩得这么开心,我都忍不住要吃醋了!看在你们这么投缘的份上,要不你给她起个名字吧,她还没取名字呢,院长让我帮她想想,现在我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
让他给小女孩起名字?他惊愕地抬起头看她。“我……我不知道取什么名字好……”
“你可以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呀,不过你一定要慎重,因为一个人的名字是要伴随一个人的一生哦!我相信好名字也会给小妞妞带来好运的!”符苓忍不住又轻轻捏了捏小女孩的脸,她一直很喜欢这水嫩嫩的小女孩。
“叫丹若怎么样?”唐捷光看怀里童真稚趣的小女孩,她水灵灵的眼睛也在看着他,难道她知道了他们在聊着跟她有关的话题?“五月娇妍似丹,若彼琉璃。”他补充道。
“经你这么一解释,丹若可比石榴文雅多了。”符苓笑道,“这名字不错,你可真会偷闲。好吧,我去跟院长说,就让她叫丹若好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面对她,他仍旧是紧张的,没来由的紧张。小女孩在他的膝盖上坐久了,便自己挣扎着要爬到地上去玩。他只好把她抱到地上,在她身后轻轻扶着她小小的身子。
晚上回到自己那间空荡荡的租来的房子,唐捷光感到一阵阵的疲惫袭来。他摸出藏在抽屉最下面的注射器,抽取了一些液体之后,往自己的手臂注射进去。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符苓那张温秀的脸,一如那天她帮小丹若打预防针时露出的笑,他痛苦地把针头拔了出来。
那是一种快乐又痛苦的折磨,注射之后的兴奋让他躁动不安,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根本无法停下来。但是他想到符苓,想到她如果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知道自己是那么不堪,她也许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他感到浑身不舒服,难以言说的痛苦像烈火,焚烧着他的心。
符苓跟院长说起丹若这名字是唐捷光给取的时,院长说她对这年轻人有印象,因为他是才登记不久的义工。符苓这才知道,其实给孩子们打预防针那一天,他其实还不是孤儿院的义工,却被自己责备了,然后来帮忙。想到这,她感觉自己脸有一点发烫,不过后来他真的来登记做义工了,这又让她感到心底有一些数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之后的每个周末,符苓和唐捷光都会在孤儿院里一起做义工。小丹若是越来越喜欢唐捷光了,每次他来都会缠着唐捷光要唐捷光抱抱。符苓看着坐在一群孩子当中浅浅地笑着的唐捷光,心里的欢喜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增加。
唐捷光是个安静的人,不怎么喜欢主动找人聊天,也不怎么爱笑,只有在孩子们面前,才会露出一些浅浅的笑意。这让符苓觉得,他心里似乎有很多心事,比海水更沉,比海水更忧伤。她试图主动找他聊天,想了解一下他,但他对自己的情况很少谈,却在不知不觉当中熟悉了她的情况。
符苓觉得有点抓狂,她渐渐地把他当成了越来越重要的朋友,可她对他几乎还是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工作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她只是偶然听他提起,他父亲早亡,母亲也在一年前去世了。他讲起母亲的时候,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她大概可以猜到,母亲在他心里,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
有好多次,符苓都看到唐捷光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闭着眼睛打瞌睡。他的脸色很苍白,神情倦怠,整个人都很没精神。有一次,她敲了敲门,对他说:“休息室旁边有个房间,那里有床,你要不过去睡一下?”她以为平常他要工作,周末还来做义工很辛苦,所以才会那么累,所以又跟他说了一句:“每周做义工很辛苦吧?其实你不用每周都来的,可以抽点时间休息,休息好了有空再来就行。”她真没见过什么人脸色像他那样苍白,除了病人。
唐捷光从瞌睡的状态中醒来,眼神迷蒙而恍惚。他似乎是努力看了符苓好一阵,才认出她是谁。符苓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和狼狈,然后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用。”他起身匆匆走出休息室,脚步竟然有点踉跄虚浮,像刚刚喝醉了酒一般。
那一天,唐捷光没有和符苓一起离开孤儿院,他提前自己一个人走了,也没有跟符苓说。以往每个星期,他都是和她一起走的,两个人慢慢走在孤儿院到公交站的那条小路上,偶尔聊聊天什么的。这一天符苓独自走在路上的时候,想起他陌生的神情和孤独的背影,心里又是迷惑又是怅然。唐捷光身上,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唐捷光感觉自己是在她的眼皮底下逃走的。他不想她看到自己因为吸毒而倦怠的脸,他更害怕,她会看出自己是一个瘾君子。在跟她一点一滴的相处当中,他承认自己是喜欢上了那个有爱心的善良女孩,所以他才会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不让她看到不堪的自己。
很多次在自己住的那间小房子里,唐捷光都会做同一个梦,那就是符苓发现了他是一个瘾君子,无业游民,偶尔还会做小偷,她眼里的鄙视和厌恶让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他这样的人,还配喜欢上别人吗?况且是一个那么美好纯洁的女孩子!
可是唐捷光舍不得每周周末能够见到她的机会,尽管无数次在心里感到矛盾煎熬,他还是会去孤儿院,就为了能够见到她。看到她,看到小丹若和其他孤儿们的笑脸,他心里痛苦的就像褶皱会慢慢地被抚平,舒展开来。
唐捷光意识到,自己也许应该戒掉毒瘾,重新找一份工作,这样才可以让自己身上的不堪慢慢去掉,才有机会坦荡荡地站在她身边,不再有畏惧也不再躲躲闪闪。他开始了孤独地跟毒瘾对抗,跟过往说出艰难的再见。
有人说过,一个男孩子的成熟,是从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开始的。所以一个男孩的蜕变,也是从喜欢上一个女孩开始的。跟过去的生活说再见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他之前住的地方。他必须离开那里,离开围绕在那里的那些同样是瘾君子的狐朋狗友。唐捷光从那个混乱荒糜的圈子走了出来,尽管身后有很多人在向他伸手召唤。
但是一个人跟毒瘾的抗争,真的很痛苦。唐捷光把那些注射器和剩下的两小包海洛因密封好扔在外面的垃圾筐往回走时,脚步几乎都挪不动。那时候,他的毒瘾又发作了。回想自己享受毒品时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此刻千万只蚂蚁噬咬心脏的痛苦谁也无法代替他承受。
“啊!”唐捷光痛苦地抱着头,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蹲在了路边。仅存的理智让他阻止了自己回头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拿回来的冲动,他用自己的头一下下撞着路边那棵树,试图减轻自己的痛苦。
“唐捷光!唐捷光你怎么了?”恍惚中,耳边传来符苓熟悉而惊慌的声音。
唐捷光停止了撞头,转过头看着符苓,脸色白得发青,眼里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阴冷和陌生。符苓被他的眼神吓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要管我!你走开!”他推了一把她,然后飞快地跑了起来。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发狂的样子,那是一个噩梦,对于他或者她都是。
符苓被唐捷光推得一个趔趄,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马上追着他跑了起来。尽管面前的唐捷光很陌生,完全不像往常在孤儿院见到的那个温和安静有耐心的唐捷光,她还是追了上去。她感觉得到,他正处于巨大的痛苦当中,他需要帮助。
处于毒瘾发作期的唐捷光根本跑不了多快,他咬着牙凭着意志力回到住的地方,摸索着钥匙想要开门却怎么也插不进钥匙孔的时候,颤抖着的手被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按住,符苓把钥匙拿了过去,轻巧地帮他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