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树空
作者: 楚西一氓
时间: 2014-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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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曾几何时,骚牯子老了,骚牯子老了,骚牯子真的老了。骚牯子吔,人生如演戏,上台总有下台时,岁月不饶人,青山依旧在,夕阳几度红,你认不认输,认不认输
呵呵,曾几何时,骚牯子老了,骚牯子老了,骚牯子真的老了。骚牯子吔,人生如演戏,上台总有下台时,岁月不饶人,青山依旧在,夕阳几度红,你认不认输,认不认输啊!
呵呵,不知不觉,抱鸡婆也变老了,抱鸡婆确实也变老了。抱鸡婆吔,你悠着点儿,比起骚牯子来,你只是徐娘半老,尽管姿色已褪尽,在年龄上你依旧还占有绝对的优势嘛。
这不你瞧:骚牯子年且八十五,抱鸡婆虚岁五十五,彼此之间足足相差了一个而立之年。前世缘今生分,大男小女的婚姻线线,冥冥之上,全由月下老儿一线牵着哪。
俗话说得滴溜溜儿转: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堂前交椅轮流转,曾经的抱鸡婆,媳妇也有做婆时,孙儿,孙女绕膝走,甜在眉头乐在心。老伴儿骚牯子,人心不足蛇吞象,树怕老来空,人怕老来穷,活过了七十三,挨过了八十四,哪怕阎王爷御驾来礼请,他老头子也舍不得立刻撒手扬长跟着去,好死不如赖活哦。哼,你瞧,咱们的骚牯子放话了:劈了神龛烧热甑—不蒸年饭蒸(争)口儿气!咱骚牯子不骚则罢,骚就要骚透透!他骚牯子要活到一百三十岁才肯咽气,真个是气死阎王老儿没商量哟。嘻嘻!
不过,好在骚牯子说大话,不悬空,有本钱。你看他:耳不聋,眼不花,腮帮子里面还窝藏着满口的钢牙,宝刀未老嘛呗。每当儿孙们不在跟前的时候,骚牯子便难免要从皱褶稀巴的松皮脸缝里挤出一丝半缕的笑容来,涎皮厚脸地对着抱鸡婆说:“孙儿他婆吔,今儿晚上月亮团圆,咱骚牯子爷爷想和你婆婆子睡个团圆觉呢!”
是的,少年夫妻老来伴,走了太阳上月亮,骚牯子左掰右算说不清楚:到底有多久没和老伴子抱鸡婆同过床了。唉,这笔糊涂帐,越算越糊涂,没治哟!
阿呸!听见老头子骚牯子又在开破天荒的玩笑了,惹得老伴子抱鸡婆狼狠虎狠地朝地上吐口唾沫,嗨呵嗨呵地直笑弯了半百子腰儿。她佯装着双手在膝盖上猛地一拍,骂牛骂马泼妇骂街似地开骂了起来:“你个老不识羞的骚牯子吔,身子骨都老朽得快要当鼓槌子使了,还在臭蚂蚁戴高粱壳子清宽呢!啵!我劝你老牛拉不动破车儿,就别再上轭儿得了吧!”
知子莫如父,知女莫如娘,知骚牯子莫如抱鸡婆。五十五,象老虎,六十五,象头驴,七十五,象病牛,八十五,象死猪!骚牯子吔,骚牯子,我看你是熟鸭子摆上了饭桌子——还在嘴硬呢!
是的,在老伴子抱鸡婆面前,骚牯子除了举起双手投降,不服输不行啰!多年的生活实践雄辨地证明着:骚牯子吔,骚牯子,你是落花流水春去也,似曾相识燕不来,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人贵有自知之明,知彼知己,话莫高声!抱鸡婆言只数句,话才半席,有理不在声高,直窘急得骚老头子牯子嗫嗫嚅嚅,无言以对,哪怕在松皮疙瘩脸缝里再使劲儿地敲诈勒索,也挤不出纹丝的笑意来了。骚牯子那颗原本高昂着的光秃脑袋刹那间耷拉了下去,好似一个做错了坏事的顽童,怯惴惴地原地站着不动,规规矩矩地等待大人们来扑作教刑。唉,人老山无柴,屙尿浇湿鞋,曾经的骚牯子,八面威风的骚牯子,烂岩坷村子里大名鼎鼎的骚牯子,时至今日,夕阳落山,今非昔比,风光不再了哟!
骚牯子吔,骚牯子,风骚不再,羞煞人哉!
岁月如歌,温馨肺腑;岁月如河,淌过沧桑;岁月也如杀猪刀,捅得骚牯子嗷嗷嗷直叫唤!想不到当年在抱鸡婆眼里威猛无比的风流浪荡汉子(骚牯子),在大把大把流年岁月的无情冲击下,竟然变成瘟猫一只,一蹶不振了哟!事实胜于雄辩,风烛残年,苟延残喘,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骚牯子,我问你:你服不服老?你认不认输?嘻嘻!想当年抱鸡婆眼中的“积极分子”骚牯子,事到如今,力不从心,只会摇头叹息生闷气,落后分子不怕刮鼻子了哟。人长一张脸,树蒙一层皮,变个老落后,何时再积极啊?
遥想当年,春耕大忙时节,一摊稀牛屎大的烂岩坷村里,竟然被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社员们闹腾得热火朝天,一年四季天也翻翻,地也覆覆,战斗热情高于天!这不你瞧!天还没亮利索呢,雄壮如牛的生产队长便提着那半圈子颇有年代的破铜锣,“嘡嘡嘡嘡”地擂响了起来,催促那些个还在热被窝里做温馨梦的大家伙们去出早工。此时此刻,最最难堪的莫过于新婚燕尔的骚牯子和抱鸡婆这对新婚夫妇们。在浓密柚子树遮蔽下的老院子新厢房里,新婚不久的骚牯子正粘住抱鸡婆,如鱼似水,如胶似漆,难分难舍呢!四十岁出头才娶上媳妇子的骚牯子,下定决心要鼓足干劲,再接再励,把几十年的损失补回来,争分抢秒,多得不如现得,只争朝夕!
也不知打自哪朝哪代始,新郎、新娘们的新婚之夜,乡村里都流行着偷听床戏的传统,哪怕再偏僻的烂岩坷村也不得例外。据在洞房外蹲守了整整一个通宵的好事者流们说:庹踩山的进门杀威棒,直折腾得比他足足小了三十岁的娇小新媳妇叫苦连天,哭哭啼啼地直骂大丈夫是“骚牯子”。于是,脱贫伊始的光棍汉庹踩山的风流雅号,从此便在方圆数十里地面上免费地传开了去。
生产队长的破铜锣声一歇,社员们都三三两两地从各自的家屋门走了出来,披星戴月地到数里地外的秧田里去扯早秧。一年之计在于春,季节如轮不等人,扯早秧是烂岩坷村多年遗传下来的历史传统,习惯已成为了自然。只因当年生产队里新来了一个新媳妇子任红梅,老少男女社员们便因此平添了一段空前绝后的惊天笑料。怪只怪庹踩山和任红梅这对新婚夫妇们粘粘连连睡过了头,仓促之际黑灯瞎火地摸索着穿衣笼裤,结果呢,新媳妇任红梅忙中出错,拾掇来拾掇去,竟然把新裤子里外给穿翻天了,而夫妇两人却浑然不知情。待到天破晓时,有那眼尖的后生子咽着饿馋的口水飞媚眼去瞧那新娘子时,一下子就发现了这惊天的秘密!于是,全生产队上百号的男女老少们社员们全都被逗乐得放声大笑了起来。有人还故意地朝着新郎倌庹踩山凑趣说:“骚牯子,让大家伙儿们瞧瞧,你的新郎裤衩是不是也里子朝天穿了啊?”
众目睽睽之下,场面窘困得庹踩山和任红梅两口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着实是好不尴尬,好不狼狈的哟。新娘子任红梅自是害羞得满脸绯红,胜过朝霞,在大家的一片如潮笑声中进退两难,只恨水田地里没有地洞可钻。在万般无奈之下,她索性一屁股坐在那浑浊的田水中,学那孵蛋母鸡,咯咯咯地坐地不肯起来。于是,“抱鸡婆”的雅号便又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她的头上,哪怕成心想取掉,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了。
嘿嘿,还是骚牯子脸皮子厚,他满脸讪讪地对着辈份比他大、年龄却比他小的生产队长轻声说:“小叔叔,给你侄媳妇一阵小假吧!”
看到眼前的场景,别人都在开怀大笑,身为一队之长却不好意思开笑。可不是嘛,他的管辖区内闹出了如此荒诞不经的惊天大笑话,别人不嘲笑他已是万福了,哪轮得上让他去笑话别人了嘛。正当他左右为难着的时候呢,猛地听见老侄庹踩山在给他垫台阶下,于是他便毫不迟疑地当着大家伙们的面,赶紧宣布说:“早工到此结束,大家回家去吃早饭,不许耽搁,速去速来,带上中午饭,干到天黑了再收工!”
骚牯子、抱鸡婆这对新婚夫妇,只因一着不慎,大意失荆州,被人们强行地戴上了绰号黑帽,奈何奈何!倘若他们要想把它们摘下来,套用某明星的口气,其难度绝对是相当相当的大着呢!
庹踩山打了半世的穷光棍,直到四十五岁那年,才时来运转走了桃花红运,经别人撮合与外村寨十五岁的孤女圆了房。新媳妇姓任,名红梅,她的父母双亲俩多年不孕,吃下了几箩筐的药方后,终于在晚年才怀上了身孕,生下了宝贝女儿任红梅。不成想红梅十岁那年,父母双双因病去世,小任红梅被送到公社的孤儿院里居住读书,直到十五岁那年才返回到生产队里挣工分,靠自食其力养活自己。算来庹踩山足足比她大了三十岁呢,但任红梅全不在乎,年纪大的男人才靠得住,会体贴人哩。烂岩坷村穷,她也不嫌弃;横竖在哪儿都是靠挣工分吃饭,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下来就行。
在接下来的漫长时日里,骚牯子夫妇俩乘着年轻气盛,一鼓作气生下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那个年代不作兴搞什么计划生育,五个孩子多乎哉?不多也。再说孩子多可以多分基本口粮,挺划算的,何乐而不为的啊?
自然法则大于天,骚牯子老矣。好在骚牯子老得并不孤单,偌大一个烂岩坷村,满打满算,少说也有上百户人家,大家伙们都眼睁睁地盯住骚牯子的流年岁月,看着他由壮变老,由盛到衰,看着他由英雄变成狗熊,看着他由“床第之王”下野变成了窝囊废,倒不失为一桩极为有趣的奇闻呢。
关注归关注,然而,在自然法则的面前,谁也帮不了骚牯子的忙。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大由天,娘大由娘,在铁板一块的事实面前,人们只有听从的义务,绝无违忤的权利。更何况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看着别人变老的人,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如法地炮制,一个二个年复一年地逐渐老去。百年人生,天经地义,注定了只能是如此!
骚牯子本名原叫做庹踩山(姓庹,名踩山)。烂岩壳一带的乡下人常说:脚大好踩山,口大吃四方。也许是前生注定事吧,骚牯子今生今世是来兑现踩山、砍柴、扛木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使命的。
年复一年,烂岩坷村子里的人们一茬一茬地变老了,一茬一茬地变大了,唯有村子的面貌依然如故:依旧的穷山恶水,依旧的九山半水一分田。环境恶劣如此,资源奇奇缺如此,青年小伙外出打工不愿回来,赚了钱便去城里买套二手房,靠做小本生意敷衍度日,不愿回到村子里来受穷受气。女孩子们宁愿嫁狗随狗、嫁鸡随鸡地远走高飞,也不愿意留在当地当传宗接代的驯服工具。留在村子里的老弱病残们少有经济来源,除了上山砍柴、烧炭卖而外,就是砍树卖,赚得些许票子,来贴补种子、化肥、农药、日常开支等家用。一来二去的,大山上原本不多的树木都渐次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裸露着的岩石。于是,有人又打起了穷主意来:开办采石场加工石料、打砂出售。如此一来,哪怕是在丽日蓝天之下的烂岩坷村,一年四季也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石粉遮天蔽地。
骚牯子垂垂老矣,抱鸡婆也不再年轻。他们的三个女儿都外嫁他乡,养儿育女,独立过活;两个儿子在外地当农民工,平时也绝少回家。他们老两口子有一个梦:等儿子们打工赚足了钱,也划算着要到县城里去购一套房,让孙儿、孙女们也能象有钱人家那样,有一个安心上学读书的地方。倘若好梦成真的话,骚牯子哪怕风骚不在,抱鸡婆哪怕再吃苦受累,也就心满意足了。然而,人穷不依划算:他们那在沿海工厂里打工的二儿子,不久前手被机器轧断了,想在县城里购房的梦想,只怕要变成梦幻泡影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