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长椅上的故事

女人已经很老了。
　　 走路的时候驼着背、拄着拐杖，说话的嗓音沙哑艰涩，脸上布满沟壑，双手粗糙、十个指关节，个个像是被毒蝎子叮过似得肿胀着。
　　 女人的老伴，已经走了三十多年。老伴走的时候，她还算年轻还很精神，也曾经有过自己的念想，最终，女人败在了自己的儿女们面前，自此，女人一直过着一个人的单身生活。
　　 初秋的天气，不冷不热，女人一瘸一拐地走到公园树荫下的长椅旁边，然后摸索着慢慢地坐下来，一边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太阳，一边静静地回忆自己的一生。
　　 女人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女人想起少女时的辫子，乌黑发亮，又粗又长。女人的思路，是跳跃的，并不连贯；女人的回忆，是碎片式的，并不完整。当女人想到自己曾经的长辫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艰难地举起了自己的一双臂膀，用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手掌，在自己的头顶使劲摩挲了几下，心里叹息道：“哎，头发越来越少了，而且颜色也全成了灰白色啊。”
　　 女人一边想着，一边垂下自己的手，将它轻轻地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缓缓揉捏那对时常酸痛的双膝，一边让思绪再次飞回了从前。
　　 十多岁时的女人，脸上满是稚气，一双小手，细白粉嫩。女人快乐地念书、上学，快乐的偶尔偷懒逃学，一直到了十九岁的年纪上。
　　 女人十九岁这一年，通过别人介绍认识了一个男孩，两人在别人的安排下见了一面，从始至终，女孩羞怯的头都没抬。然而，女孩的命运，却从此跟这个男人栓在了一起。
　　 男人是能干的。因为认识女孩后，他当过兵、行过医、做过单位的管理人员，总之，任谁来看，都是一体面人。
　　 女孩和男孩认识后，在她十九岁而男孩二十岁的那一年，成了亲，然后开始柴米油盐的居家生活。
　　 女孩在家是娇惯的，娇惯的女孩，家务活上算不上能干；女孩又是读过书上过学的，这样的女孩，感情方面，自然更加地脆弱敏感。
　　 然而生活犹如一条混浊却又激流汹涌的河，好多时候，这河水并不给你预留停歇休养的时间，因为结婚后的女人，很快，成了孩子的母亲。
　　 你幼稚，生活不幼稚；你不成熟，生活只能更加艰难复杂。在生活这条激流的冲刷侵蚀下，女人这颗河里的石头，在浪花的不断拍打下，快速成型、快速坚硬。
　　 女人很快熟稔了母亲的角色，女人又陆续有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个小孩。
　　 十九岁以前的女人，很喜欢憧憬自己的未来；十九岁之后的女孩，整天有做不完的活计，纳不完的鞋底，洗不完的尿布和脏衣服，她没有了耽于幻想的时间，她整天忙着如何喂饱一家人的肚皮，她的言行、她的举止，越来越粗糙、越来越失去了女人该有的温柔。
　　 她命令她的大儿去做事，孩子慢了几分钟，她就忍无可忍地要破口大骂；小女儿帮她干活的时候稍稍偷了懒，她就抡起大棒，直接开打……
　　 女人身上，哪里还有一丝可爱的女人气息？这样的女人，就连她的孩子们，个个提起来都恨得牙痒痒，更别提她的老公。
　　 四十岁之前的女人和男人，经常话不投机，但还总算磕磕绊绊地生活在一起。四十岁后，两人分了居。
　　 然而，似乎还真不知道该怪谁。
　　 不知道为什么，女人的性情，有些粗暴，在人多的场合，对男人说话的态度，也经常显得很没有涵养，终于有一天，男人彻底的动了怒、伤了心、绝了情。
　　 女人和男人的一生里，婚姻生活中没有第三者，然而，他们的婚姻生活，却的确并不幸福。
　　 女人不理解男人的向往，而男人，则不屑于跟这个没有什么追求的女人多说话。
　　 男人在客厅和别人谈话，女人在厨房将饭菜收拾停当并贴心地将饭都盛进碗里。然后，女人喊男人来吃饭，而男人因为忙，示意他要晚一些时间才能吃，为着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女人也会发怒，甚至开始大声咒骂。
　　 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一次、两次、三次，一桩桩小事汇合，终于让男人对女人彻底失望。分居的要求是男人提出的，而女人，则骄傲的答应了。
　　 多半是因为性格不合，他们俩人时常吵嘴甚至打架。每次吵打完毕，自然都要冷战几天，然而几天之后，多半也就和好了，直到下一轮的吵嘴打架。这次男人提出分居，女人一开始也认为，跟以前经常性的冷战，没什么两样，过上几天，就会自然和好的。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一连好多天过去了，女人发现，这一次，男人跟从前的情形似乎不一样，像是在玩真的。
　　 又一天、两天、三天后，女人忍不住了，表示要搬回大屋，跟男人住在一起。而男人则很冷漠，淡淡地说：“我们缘分已尽，就这样吧。”
　　 这绝情的话，自然令女人伤心。然而女人转眼又想，自己还有那么多的孩子们，男人，在自己的生活中也并非必需品。
　　 就这样，两人又共同生活了十年。这十年之间，女人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而女人，则学会并热衷于打麻将。至于家里的大事小情，有男人扛着，女人的日子，倒也算滋润。
　　 然而，整日操劳全身心工作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一个冬天的深夜，突然开始吐血，不几天后，居然撒手人寰。
　　 这一年，女人刚好五十。五十岁的女人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成家。
　　 女人一个人生活了两年多后，女人的一些老姐妹们，开始张罗着给女人找一个老伴，女人摇摇头，说：“孩子们都大了，我不找了，免得给他们添乱。”
　　 其实女人一个人生活的这两年，也并非是真正的一个人生活。这时候的女人，身体健壮，手脚利索。所以，有时候，被儿子们接去帮他们做饭收拾家；有时候又被女儿接去，帮他们带孩子看房，也就是说，她的男人走后的时间，她也绝没有一个人在家享清闲。
　　 然而女人是高兴的，能帮她的儿子女儿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她毫无怨言。尽管有人说她是孩子们的免费保姆，但她自己，却是心甘情愿。
　　 一晃时间又过了两年多。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女人又坐上了开往省城的一辆长途公交车，因为她的小女儿给她来了信，让她前去帮忙带外孙。
　　 女人扛着她精心为她的小女儿准备的各种吃食，其中有她自己用双脚踩踏碾压的花椒、辣子面，有她自己磨的面、蒸的馍，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挤上了长途车，总算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女人一边用手做扇子随意地扇着，一边关心着班车的发车时间。终于，汽车开始启动行驶，经过县城的时候，停了几分钟，在上下了一些乘客后，就风驰电掣地朝省城的方向出发。女人后来多次回忆，估计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间，女人身旁座位上的乘客发生了变化。
　　 车继续前行，女人感觉到旁边的座位上，有一双眼睛似乎一直在盯着她，于是，女人不经意地将头扭转过去，于是，两个人几乎同时对着对方扬起了自己的手，然后说：“你是……”。
　　 女人的一生平铺直叙，然而到此，却出现了非常戏剧化的一刻。
　　 这个男人，是女人十九岁以前就认识的一位同学。那时候的双方，彼此很有好感，只不过女人后来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别的男人。后来，女人的家庭，又搬迁过几次。所以，也就跟这个男人，彻底的失去了联络。
　　 男人如今在省城上班，据说终生未婚。
　　 男人请女人去他的家里坐坐，女人在男人的家里，居然看到了自己学生时期的一张单人相片。这让女人有些诧异，因为她思来想去，都不记得那个年龄的自己，有过单人照相的经历。
　　 男人有些尴尬，嗫嚅着说那是自己从一张合影照片上处理出来的，男人没说他如何如何喜欢她，男人只说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打听她，男人说他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着她了，却没有想到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巧合。
　　 女人跟男人说她有五个孩子，她的孩子们个个都很有出息。女人也简单地说了她的男人，说他走后自己一直一个人生活。
　　 之后，女人和男人之间就有了一些来往。
　　 两人都有空的时候，会一起去逛逛公园，其间，男人还带女人看过一次电影。女人已经不年轻了，然而五十多岁的女人，却第一次有了让人脸红心跳的恋爱感觉。
　　 显然，这爱对女人来讲，来的有些迟了。然而这迟来的爱，一样令女人容光焕发、神采飞扬，令女人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那时节的女人，非常爱笑；那时节的女人，和颜悦色。谁见了这样的她，都不会说她不温柔，或者认为她不像个女人。
　　 半年之后，女人和那个曾经的同学的关系愈见亲密和熟络。女人想，她必须跟自己的儿女们说一说了。女人自信地以为，她的孩子们个个有文化，对于这样的一桩事情，应该不会有意见。
　　 终于，女人将五个孩子都招呼到了自己的身边，然后开始有些羞涩的对她的孩子们娓娓道来，女人说完后，四下沉默，孩子们都不开口说话，但看表情，并不愉悦。
　　 气氛一时很有些压抑，女人为了增加成功的砝码，索性不管不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补充说：“你们也都知道，我跟你们父亲的婚姻，并不幸福。现在能有这样的机会，对我而言，是非常难得的，你们也站在我的角度，替你们的老娘想一想吧！”
　　 少顷，大儿子开口了，说：“这种黄昏恋，很麻烦的。他又没有孩子，以后老了，还要我们管。”大儿的意思很明确，怪女人给孩子们增加负担。
　　 二儿媳斜起一双三角眼，愤愤地说：“你要找可以，不过要找你就把自己嫁过去，以后不能让他呆在我们家里。”这话的意思，以后女人连自己的家都不能回了。
　　 小女儿嘴里嚼着口香糖，晃了晃自己的二郎腿，抬高尖细的嗓音，懒洋洋地说：“年龄这么大了，这要让我的朋友们知道了，我该多害臊！”
　　 之后，就是大家合力共同反对的嗡嗡嘤嘤之声……
　　 女人十九岁的时候，听父母亲的命令嫁给他们为她选定的男人。那时的她，觉得这是命，所以并没有哭；女人五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她的孩子们，而不得不放弃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的爱情和幸福，她很不甘心。然而她所能做的，也只是狠狠地嚎啕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她跟男人切断了来往。
　　 如今的女人，已经七十多了。在这个阳光斑驳的初秋的早上，回想自己这忙忙碌碌的一生，她很觉得有些悲凉。
　　 现在的女人，轮番住在几个儿子家。年龄大了，腿脚已经不大利落，为此，时不时地，就要看儿媳妇飞来的白眼。而女人的小女儿，则已定居国外，也就时不时地，给她来一个无关痛痒的电话。
　　 女人手持拐杖，形容枯槁。她知道，不久的将来，她就要去天国。她也知道，这一生里，她再也没有机会和可能再次遭遇爱情。想到这里，女人有些心酸，并且为着自己曾经的软弱，感到一丝后悔。
　　 早秋的天气，不冷不热。头顶的知了，开始有节奏的叫嚣。路边，推着婴儿车的小两口，说说笑笑着从老人的身边走过；踢足球的小子，不小心将球踢到了老人身旁的地面，匆匆跑过来捡起，又急匆匆跑开。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正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的老者，更不会有人想到，这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脑子里正在想什么……
　　 女人想到自己的儿子孙子，整天忙着电脑网络。而老眼昏花的自己，却只能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静静而无聊地，整日发呆。
　　 在女人生活的年代里，人们大多并不会说到“寂寞”这个词，然而在我看来，老年的女人，的确是寂寞的。
　　 不信，选一个阳光不错的早上，你可以试着去趟公园，然后耐着性子，跟公园长椅上那些口齿不清的孤单老女人们聊一聊，没准，你就会碰到以上故事中的女主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