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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山

作者: 福岭默石 时间: 2014-08-28 阅读: 313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从那够味的小班车下来,窦豆和郭渝校长就步行,拉藤攀树上瑶山了。郭渝道,得在太阳落山前赶到寨子,怕迷路,没带手电筒。其实也没路,走哪儿算哪儿。磨了

摘要:她的山,是我的结。 1
   从那够味的小班车下来,窦豆和郭渝校长就步行,拉藤攀树上瑶山了。郭渝道,得在太阳落山前赶到寨子,怕迷路,没带手电筒。其实也没路,走哪儿算哪儿。磨了两个多钟头,天黑前两人赶到了寨子。在郭渝家吃饭,在木楼的堂厅中央吊着一口鼎锅,滚炖着一锅油晃晃的熏肉,加辣子、豆腐、几苗葱蒜。家里就郭嫂和小小子,介绍过了,洗手洗脸,吃。
   吃完,郭渝带窦豆到板樵叔家借住。板樵叔家就得他一老人,老伴过世了,孩子在外头闯;他家离学校近。郭渝交代了,便回去。窦豆给板樵叔一包烟,老人拿出吹烟筒,别了一支,拔出烟丝,放在吹烟筒上抽,不时皱眉闭眼,不讲话。抽完坐一阵,就回屋睡了。窦豆洗过澡,也歇息。山里空气好,听溪水活络、山间蛙虫鸣响,窦豆睡得很沉,没有梦,脑子就像水洗过的荷叶,纯净。
   第二日,窦豆醒来,板樵叔已出门,灶头小锅煮了芋头。听到窗外鸟叫,窦豆喜悦不已,洗刷完就出去来了。寨子背倚青山,溪流绕转,林木下的草坪连着叠叠的梯田,稻苗已抽穗,稻香溢野。寨子的人家就零落的隐在山窝,似垛垛蘑菇,幽然奇葩。各家木楼的底楼大多栓了牛,哞哞叫唤;往里头看,还蹲伏着鸡鸭鹅。学校就在寨子的脖颈,不远处有两株奇特的龙鳞松,相伴参天。
   窦豆正转悠,郭渝寻来了,“吃了?”窦豆还没应答,郭渝又道,“去学校咯。”窦豆跟着郭渝进了校门,见几瓦屋子,角落那儿立一柱子,飘着一面淡色的红旗。郭渝领窦豆进了校长办公室(也是教师办公室,柴房改成的),一女子起身倒茶,郭渝接过茶,递给窦豆,“窦老师啊,喝过这杯木叶茶,你就暂且是我们登龙小学的一员了。”窦豆捧着茶,向两人点头。
   郭渝又道:“对了,介绍一下,这位毛眸雨老师是我们小学的教导主任,全乡最年轻的教导主任啊!等下,她会安排你的课程。我不得空,要去乡里开会。”讲完真就走了。
   窦豆喝了口茶,突然笑问:“毛毛雨?”
   毛眸雨瞪了窦豆一眼,“我姓毛,名眸雨,回眸的眸。”
   “喔,我叫窦豆,请多指教。”窦豆和她握手,感觉冰冷,“你的手有点冷。”
   毛眸雨把手撤回,“谁像你烫手芋!跟我来,去教室。”
   窦豆跟毛眸雨出门,看见那边偷看的学生缩回了教室。毛眸雨边走边道:“学校6个年级、37名学生,3间教室,1间办公室,1间宿舍、我住;你新来,教2个年级的语文、算术、图画和音乐。”
   窦豆:“喔,不开体育课么?”
   毛眸雨忽而停住,回头瞪着窦豆,“山里头的学生都活蹦乱跳的,怎么用开体育课?”
   窦豆吓了一吓,闭嘴了。
   2
   没够一个月,窦豆俨然适应了。
   窦豆教一、二年级,学生总共13人。课程也不难,语文、算术教基础的,就是学生的发音五花八门,让他不忍暗笑。画画课,在讲台上摆个碗、瓶等什物。窦豆最乐意上音乐课,教娃娃们唱歌,唱《闪闪红星》、《八月十五打月饼》、《歌唱王二小》。有时,还插教一两曲BEYOND的摇滚《海阔天空》、《光辉岁月》,逗得娃娃们很欢闹。窦豆问,好听吧?娃娃们哈哈大笑,一嘴快的娃头叫好,好像牛叫一样。或是低年级的课本简单,窦豆教了几周,课本就弄了一半,回头问毛眸雨教导:“这学期,还有新课本么?”气得毛眸雨一下黑了脸,毛毛雨转为雷阵雨。
   此外,窦豆也逐渐把这里的情况摸出了个轮廓。毛眸雨是全乡最年轻的小学教导主任,下乡来锻炼的,上边有人,期满要提拔进县里;所以她住校,教3个年级,包括毕业班。郭渝校长只教四年级,寻常就到寨子各家去喝酒,动员都把娃娃送学校去,不送不行,犯法的咧!原先,学生最少时就剩下十几人了,上边考虑把学校撤掉。郭渝顶住,不给撤,就这么喝,这么喝,就把学校喝留住了。这么些年,郭渝的算盘就一种打法:巩固入学,保住学校。
   这事挺可信。
   有一早上,窦豆到办公室,里边坐着一汉子,跟郭渝校长理论什么。原来,这汉子是一学生的家长,不想让他的娃上学了,跟他去贩牛宰牛吧,书读了五六年,懂得写名字就够了。郭渝自然不让,理论起来,口水都溅了一地,也没让汉子转意,看见窦豆进来,就指着他,“新来的窦老师,从城里来的,不信你就问他,不送娃娃上学、犯不犯法!”窦豆莫名奇妙点了点头,汉子竟有点抖。郭渝又接着道:“你先回,放学哥俩再到你那儿喝酒,别碍事,学校要升旗了。”那汉子摇摇头,只得背着两手走了。
   放了晚学,郭渝果然带上窦豆到汉子家喝酒。照样在厅堂中央吊一鼎锅,炖熏肉,加些豆子,沸滚着吃,酒就喝自酿的红薯酒。这酒窦豆喝着没什么感觉,边喝边听郭渝“宣传”,不时配合他点头应是。喝了好久,汉子“投降”了,答应让娃娃读毕业。回到半路,风一吹,窦豆的酒意上头,翻江倒海地吐倒了。
   第二日,窦豆竟满身长痘,抓愈痒,痒愈抓,要成“蜂窝”了。上课时,窦豆站不住,猴子似的在讲台上蹦来窜去。熬到下课,窦豆跳出教室,娃娃哈哈笑,一娃头却跑出来,拦在他前边:“窦老师,你血热起痘,你准我回家拿药茶,保证帮你治好!”窦豆抓挠脖颈,苦笑着答应了。
   窦豆泡了娃头拿来的药茶,喝了两回,热痘果真消退了。窦豆问娃头:“哪儿来的药茶?”娃头笑嘻嘻道,“向我姑姑讨的,寨子的人得了病全都找她。”
   3
   窦豆在登龙小学呆满两个月后,还是忍不住向毛眸雨教导提出请求,希望每个年级每周至少开一节体育课。可因地制宜,教学生拔河、引体向上、爬竹竿或树干,也可以教踢毽子、青蛙跳、单脚斗牛,甚至简单的散打。体育老师就由窦豆独自担任,他拿过几块体育方面的奖牌。此外,据窦豆“调研”,体育课还是很受学生欢迎的,上回拿药茶给他消痘的娃头,就是想跟他套近乎,然后跟他学学散打,最好能练双节棍。
   窦豆讲了几回,毛眸雨也有点烦,一日放晚学,便召集郭渝、窦豆召开全校教师会议,讨论决定这事情。窦豆讲了一通开体育课的必要性和可行性,毛眸雨不以为然,还是反对:“山里的娃娃腰好腿脚伶俐,活蹦乱跳的,比城里喝牛奶的孩子还健壮,用不着开体育课;倒是要花心思学习,把成绩搞上去,成绩是不能代表一切,可没成绩、你就没资格谈什么代表。”
   窦豆见此计不行,就探源历史、引经据典,道东汉时期华佗就创制、推广“五禽戏”,让人强身健体;此外,我们的教育方针也都强调“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可见体育课很重要。窦豆还想举例论证,却被毛眸雨插嘴抢白:“那样的话,你就回东汉去当老师吧!”
   窦豆见毛眸雨不讲理,用眼神求助一旁一直都没讲话的郭渝。郭渝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看看毛眸雨,又看看窦豆,沉吟一下,开口道:“等会,还得去老宋家喝酒。这么吵下去也无益,不如实名投票来决定。”窦豆和毛眸雨也道好。
   第一轮投票:反对(开体育课)1票,毛眸雨;赞成1票,窦豆;弃权1票,郭渝。1比1,再投。毛眸雨强调不许弃权。第二轮,反对2票,赞成1票;体育课暂且先不开了。
   去喝酒的路上,窦豆有点埋怨郭渝,“你怎么投反对票,怎么不站在男同胞一边?”
   郭渝笑笑,望向远山,“等毛眸雨教导调进县城,还得请她跑点经费回来修缮修缮学校呢,这教室的屋顶东缺西漏的,总不好让娃子们在水淋日晒下读书。窦老弟啊,忍一忍,等支教完毕,你回城了,就把这些统统都忘记吧。”
   窦豆直摇头,“读读读,别读(毒)死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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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渐浓,山里到了夜晚也有点冷了。窦豆眼见秋风萧瑟、稻波涌起,有时会独自发呆,心里有点凄凉,仿佛村野间袅娜的炊烟,也不张扬,却很显眼。
   有一晚上,板樵叔在厅堂的灶边烤火,熏日里叫人宰的一头土猪的肉,窦豆给他点吹烟筒,老人抽烟,窦豆默默看火苗。过了一会,窦豆问:“叔,您今年八十多了吧?”
   板樵叔磕了几下吹烟筒,鼓起嘴一吹,从烟筒嘴儿喷出一小段水柱,“八十六。”
   窦豆:“您觉着,人活着这么累,到底图不图点什么?”
   板樵叔收起吹烟筒,望着火苗,道:“底楼就剩两只猪了,宰来吃完也到过年啦。日子一日是一日,有肉吃,有烟吹,就不管了吧。人倒腾多了就累,累了就损,损了得灭。你就看这柴火,你看它烧得旺,等到灭了,有炭也有灰呢。”
   窦豆呆呆的看着灶坑的柴火,柴火很旺,火苗像一枚舌头,柔和地舔着属于它的“领地”;窦豆忽然觉得,他之前都没这么用心看过火。
   这日,窦豆改完作业,在办公室发呆。毛眸雨在备课,郭渝在一本子上划来划去,好像在算什么账。窦豆忽而道:“校长,我们学校搞一回秋游野炊吧?”郭渝抬头望窦豆,窦豆满脸写着恳求,又望望毛眸雨,毛眸雨仍旧备课,不理睬两人。
   郭渝就问:“教导主任,你觉着怎么样?”
   毛眸雨这才抬头,“什么怎么样?”
   窦豆:“搞一回秋游野炊,不然等入冬,天一冷就不好活动了。”
   毛眸雨:“郭校长,你觉着怎么样?”
   这回,轮到窦豆、毛眸雨盯着郭渝望了。郭渝好像偷偷的贼笑了一下,好像又没有笑,让人觉察不到。一会,郭渝才道:“按惯例,民主集中,投票决定。”
   投票,郭渝收票统计。窦豆忐忑地等待结果,这时候,毛眸雨瞄了一眼窦豆,吓得窦豆的心都要跳进胃里了!惹得毛眸雨嘴角一翘,似乎蕴含有些许得意的笑意。
   结果2比0通过了,窦豆、郭渝赞成,毛眸雨弃权。时间定在这周的星期六,师生自愿参与,食物和餐具自带,学校出两口大锅,早上六点半在集中学校,点过人头就出发。
   傍晚,去老刘家喝酒,一路上窦豆很欢快,攀着郭渝校长的胳膊,举起拇指哥:“渝哥这回可谓大义凛然、力拔山兮气吞河!”
   郭渝腼腆的笑了笑,“其实你没看出来,毛眸雨教导也赞成的,她弃权只是为了顾面子,星期六准少不了她。”
   窦豆:“喔,那你怎么也赞成?”
   郭渝又笑起来,“山里的冬笋冒出来了,整日喝酒,没得空闲去挖,趁这一趟让娃子挖一批,晒干了挑去圩集卖,下学期的粉笔就有着落了!”
   窦豆连拍郭渝的肩膀:“渝哥,您真乃我登龙小学护校大将军啊!”
   5
   星期六一大清早,窦豆比平日早起了半个钟头,可等他赶到学校,那里已聚集了许多娃子,像挨捅着了的马蜂窝,闹哄哄的。娃子们大多背着竹圆篓,装上自带的糍粑、熏肉、蒸包,还有南瓜、豆子什么的,甚至带了糯米甜酒。有的大个子还拎着短柄小锄头,是郭渝校长吩咐带去挖冬笋大的。窦豆喊娃娃们排成几队,点人数,到齐;又点东西,该拿的拿了,不该拿的也拿了一些;好,郭渝校长一来就出发。
   就在这时,毛眸雨从宿舍出来,扎马尾,穿着浅蓝的运动衫裤,增高登山鞋,青春得有点逼人。窦豆笑嘻嘻望着她,毛眸雨解释道,校长喊她去看管学生,保证安全。窦豆仍旧笑嘻嘻的望,“毛主任,你今日与平日不大一样呢。”毛眸雨心情大好,竟害羞的笑了一个,“没什么不一样啊。”窦豆这才发觉,原来毛眸雨也是一个蛮有味道的女子呢。等了一刻钟,郭渝到底来了,撑着两口叠起来的大锅,背一大竹篓,篓里装着几只麻袋。如此,队伍就欢乐地向目的地马脊谷进发了。
   搞秋游野炊实在比上课听老师念经有趣,这就把娃娃们的顽猴的脾性全蹦出来了,那活泼的劲,就得大闹天宫。大家到了马脊谷,把东西放下,就兵分三路:郭渝校长带一队挺进竹林挖冬笋,毛眸雨领一队寻摘野菜山蒜蘑菇,窦豆则坐镇“大本营”,指挥留下的娃娃们搞野炊的“准备事项”。窦豆得意又威风,东逛西窜,手脚挥动,让娃子们挖土灶、洗东西、捡柴烧火。窦豆腿脚不停,嘴上也直嚷麻利点:捡柴火的麻利点,都要火烧屁股咯;洗东西的麻利点,别把水里的鱼虾蟹洗进锅去;挖灶的麻利点,大锅饭大锅菜等着要点火来煮了;还有那些小个子娃娃,把竹篓的东西掏出摆好来;总之都麻利点,野炊野炊,野起来,炊起来……
   转悠时,窦豆碰见给他拿药茶的娃头姚柱子,和两个娃子一起挖土垒灶,额头冒汗了,窦豆一拍他臂膀,“唔,都不错,继续挖,挖个大灶出来。”姚柱子一声吼应:“我们、保证完成任务!”窦豆又拍他臂膀,点头赞许。姚柱子忽然想起来,就报告窦豆,他姑姑姚遥今日也到马脊谷来采草药。窦豆记得,就是寨子的医女,就道:“她带吃的没有?等会喊她来一起野炊。”姚柱子却道:“不知找不找得见咧。”
   窦豆应一声喔,又往山溪那边转悠,就有两娃子急急跑过来,喘着大气道:“不、不好啦,窦老师、不好啦,毛老师不好啦,快、快——”
   窦豆有点气恼:读嘛读嘛,死读书嘛,遇到个事都讲不清,是窦老师不好还是毛老师不好?窦豆喊较大点的娃子好好讲,那娃子才讲得了一个大概,毛眸雨那边遇到蛇了。窦豆令“营地”的娃子们继续干活,不得乱跑,违令的过后处罚。然后,窦豆让那两娃子带路,赶去救毛眸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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