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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夜

作者: 雅苑琼林 时间: 2014-08-29 阅读: 38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九成,哎妈呀,疼死我了。快点你去买瓶燕化乐果我喝了一了百了,简直太遭罪了,不是人受的!九成,你哑巴了?你没听见啊?!”二栓争扎叫唤,就像腊月里被按在


   “九成,哎妈呀,疼死我了。快点你去买瓶燕化乐果我喝了一了百了,简直太遭罪了,不是人受的!九成,你哑巴了?你没听见啊?!”二栓争扎叫唤,就像腊月里被按在板子上挨一刀的猪。二栓的整张脸,仿佛沸腾的开水烫过一样血乎淋漓。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在面前闪现。只是那一瞬间,二栓忽悠悠看到了死去的老婆兰子。
   是的,兰子穿着生前喜欢穿的紫色褂子,一条黑裤子笑吟吟朝自己招手。一开始是在海边,兰子向二栓招手,并对他说:“二栓,来呀,到我们这边看看吧,这里不用干活,给人家卖苦力的。多累啊?二栓,你过来。咱们还和以前一样,支个门过日子,娃子们都大了,大闺女二闺女还有九成都成家了,我们也该享点福了。”
   二栓揉揉眼珠子,确定是在做梦吧?兰子都死十年了,怎么可能活过来?青天白日的,太阳明晃晃的从车间玻璃窗折射进来,甚至有些晃眼。二栓摇了摇头,昨天刘老板告诉他和另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嘎子一起加夜班,两个人在电锯上不停地刨木头,将木头刨成一块块光滑无比的板子,门外的空地上已经堆积成山的板子,明天就要送货出去!刘老板右手指夹着玉溪烟,吸了几口,觉得不对劲,就从腰里掏出烟盒,给了二栓和嘎子一人一支。二栓一看,照着日影瞅了瞅,“嘿嘿,名烟。舍不得抽,留着闲了慢慢品尝吧!”就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嘎子没管那一套,向刘老板借了火,点着了。吱吱吧吧抽,那黄澄澄的光线下,就有上万只微尘在飞舞,还有袅袅的蓝焰儿遮着刘老板那张因为养尊处优胖的有些走形的脸蛋子。
   “二栓,你带个头哈,这批任务完成了,交工后,我带你俩去城里的洗浴中心泡泡澡,也让那些花花绿绿的女人们给捏捏脚按摩按摩。”
   二栓只是闷闷地说:“那倒不必了,俺就是缺人民币,俺娃要娶媳妇了,咋的俺也要给几个钱。”
   嘎子因为没有女人,光棍一根,这暂听二栓说只要人民币,立马接过话茬:“哎吗!刘老板俺啥也不要,您估摸着哪家姑娘肯嫁给俺,俺就朝南山叩几个响头啊!”
   刘老板四十岁了,人开始发福,肚子就像发面馒头,脑壳近乎秃顶,人很精神,但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个脑壳,拿嘎子和工友的话说,晚上刘老板家不用点灯,他的脑壳便是灯泡。
   这个木器厂成立不到两年,设备也是刚上不久,没有建立健全劳动法规和安全防范措施,十几个工人又都是周围的农民,也没经过培训就匆匆上岗作业了。大家都很熟悉,也就没那么多讲究。刘老板是平顶帽子村有名的私营企业主,用人不是很黑,口碑还是可以的。二栓原先在石场干了几年。石场的效益不好,经常出事故,加上二栓的弟弟,三子在石场那黑放炮,点燃导火索后,好久没响,以为是哑炮,就返回坑里看动静,结果被炸响的雷管掀起的石头当场打死,虽然石场赔偿五十万,人没了,撇下老婆孩子去另一个地方了。
   二栓从三弟出事后,就辞了石场的活儿,正好刘老板的木器加工厂开业,二栓想想自己又不能出远门,岁数大了,一般的机关厂矿不会要他。刘老板的木器厂厂房就在平顶帽子村村委院内,锃光瓦亮的三层小楼,还散发着浓浓的油漆味,几个工人撅着屁股在用刨子刨木头,那飞舞的木花,就像飘零的树叶子。油漆味掺杂着木屑味让二栓有些窒息。不过,站得久了,适应了还行。
   有人从一堆木头前抬起头:“你找谁?”
   二栓说:“我找你们老板。”
   那个人站起身,照着地上砸了口痰说:“呸呸,遭了我一脸木花子,你找刘老板那?”那个男人,粗黑的脸膛,像大铁锅的颜色。从二楼的一个窗户瞄了几眼,喊了几嗓子:“刘老板,您下来有人找你。”
   随机就听有人回应:“谁啊?就来。”
   大约十分钟后,刘老板从楼梯上下来。白衬衣灰色条纹裤子。没有几颗毛的脑壳,就像被牛舔了似的,油亮油亮的。“你找我?看着你面熟,是上塘的吧?您贵姓?”刘老板很热情,这一点出乎二栓的预料。因为刘老板的亲切,二栓心里的紧张和顾虑都一扫而光,“恩呢,我是上塘的,您真是细心呢。呵呵。”刘老板一看就知道是要来混饭吃的,既然信得着自己,进门都是一家人。递了根烟,是中华烟,二栓清楚地记得,自己接烟的手在颤动,像一只小怪受在跳舞。因为激动,还有些受宠若惊,二栓说话也结结巴巴了:“刘老板,我我我……你看,呵呵,我能来干活吗?啊?嗯,我能干重活的,别看我五十岁了,身子骨硬朗着呢,你不信?你不信,我我……。”二栓就看到院子里放着一块长方形石条,二栓也不傻,他拿眼睛瞅了一下,那石条也就百来十斤,于是,走了过去,腰一猫,一吸气,双臂一用力,将石条抱了起来。“看见没,啊?刘老板,我行吧?你看看就接纳我吧,啊?我肯定好好干,不让你失望。”
   刘老板伸出手替二栓拍打身上的泥土,“二栓,瞧你还来真的了,二栓,只要你不嫌弃我这庙破庙小,就来吧,啊?把这里当自己各的家。你,想啥时候上班?我这里因为刚开业,确实需要人手。”
   二栓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早晨滴水未沾,这会子肚子也在唱空城计。可是,工作得来不容易,还是先干吧,工资这方面必须讲清楚,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刘老板看出了二栓的心思,说:“二栓,工资好说,我一个月给你三千元。不过,如果货要的紧,你要打夜班的,当然,夜班是要加钱的,都是明白人,这世上就没有免费午餐,所以啊,二栓,按劳分配,按劳取酬,我在这一点上,绝不含糊,而且公私分明,一视同仁,我不管你是我什么亲戚,活给我干砸了,我照样罚款扣除工资。小李子,刚才那个小青年,喊我那个,是我二姑家的我表弟,上次就把一批板子没锯好,扔了,让我赔给厂家五百元,我毫不客气扣了他二百,懂吗?好了,看你嘴唇子干巴巴的,一准没吃早饭,来,到我二楼办公室,吃些点心喝瓶矿泉水你就上班吧,我也会按照一天的工作量给你钱。”
   看着刘老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二栓想这样也好,当面锣当面鼓的敲定好,免得日后出岔子。去过很多私人厂矿,因为一开始没和老板说好工资的事儿,到了秋后算总账,结果和别的工人相差甚远,又打不得官司,主要是当初自己没有和老板说明白的,只能打掉门牙咽进肚里。这次,二栓聪明了,人啊人,总是在甩上几个大跟斗后才长记性呢。
   吃了刘老板给的两个火烧子,喝了一瓶矿泉水,二栓那天上午就进了刘老板的木器厂干活了。
   刘老板果然没食言,工资是一个月一开。夜班一个小时给多少钱也是有数目的,这样,二栓如鱼得水,第一,厂子距离家近了,下了班骑摩托车十分钟就回去了。第二,木器加工厂的活儿也不累,不像砸石头,累的鳖糕操样,吃驴草干骡子活,一天到晚累个半死,上炕睡觉还要拽着猫尾巴,才挣个三千两千的,人就怕闲,一闲起来就想事儿。
   老婆兰儿死十年了,二栓就没找,也没人给,那暂儿女们还小,拖油瓶子呢,谁愿意跳这火坑,给人当后妈,吃力不讨好。因此,就一直单身。想急眼了,守着家里那台彩色电视机,看着黄色情节镜头用手解决,也偷偷摸摸花钱在石场附近的一个小酒店,把那个老板娘按在她的木板床上扒了衣服,贴了进去。
   男人犯贱,只要跟谁上了床,一时半会忘不掉,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再去,老板娘杏子,提前打烊,拉上窗帘,一对恩爱夫妻式的,在杏子的床上腾云驾雾。杏子的男人是个包工头,在外面早就莺歌燕舞了,那里还想着家中的黄脸婆?杏子还年轻,三十岁呢。自己开了盘小酒店,招徕生意,男人基本不掏钱给她和女儿了。只有自食其力了。和二栓不只是第几个男人了,可以用十位数来计算了。选杏儿都有些麻木了。二栓第一次和她有些紧张,没有尽兴,这回,杏儿给了他勇气,这家伙精神饱满,像一个运动健将在杏儿身上忙乎,一边忙乎,一边嘴里喊着:“我要,我要,好舒服……”两个人都在状态,效果盛况空前的好。二栓人实诚,平时来酒店,吃饭喝酒都要多扔几个给杏子,人是有感情的,一来二去,二栓再来还帮着端菜洗碗擦玻璃去市场买菜。杏子都记在心里。风平浪静后,二栓穿衣服要走,从兜里掏了一千元钱,“杏子,这些你拿着,贴补家用,虽然不多,也是我一点心意。”
   杏子一张脸立时红了,“二栓,你埋汰人啊?赶紧收回去!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钱!你再这样,我从此不见你了!”
   二栓只好收回去,两个人好了一年,二栓的钱也没少搭在她身上,她女儿过生日,杏子过生日,杏子的母亲做阑尾手术,二栓都没少掏钱。最后怎么断了?
   杏子的男人回来了,杏子的男人工程出了好几起事故,赔偿上百万,加上建筑行业有些失调了,生意不好做,杏子的男人回到村里,投资建了一个大型的超市,专搞各种日用百货批发。杏子被看起来了,哪里有时间和别的男人幽会?二栓就断了对她的念想。偶尔去超市买点东西,也是着急忙慌的。
   人吧,贵在交流和坚持,一段情,如果你不珍惜,走着走着就都散了。二栓有时候,也想杏子,想杏子雪白的身子就有冲动,一冲动就想那事,憋渴了,就自己做了。
   从进了木器厂,工作环境变了,二栓又想女人了。他是单身,找女人很正常。正好嘎子告诉他,嘎子的一个本家远房姐姐去年死的汉子,目前还自己过。一个女儿读大学呢。年龄也相当,女人四十,二栓五十。也属于老牛吃嫩草。二栓说:“事情要是成了,我请你下馆子。”
   嘎子说:“操!你也太抠门了,一次馆子才几个吊毛钱?你要给我这个数。”嘎子伸了四个手指,“多少啊?你嘎子也太妈的太狠了。”
   “哎哎,二栓,我也不是卖牲口哈,俺姐姐漂亮着呢,就你,要是不认识我,你白日做梦也捞不着。”
   二栓想想,就答应了:“好吧,事成之后,给你四百!”
   “别,还有下馆子。”
   “你真损!”二栓用拳头砸了一下嘎子的肩膀。嘎子唧唧的笑。
   也是天意,那事还真成了,女人黑莓要求先和二栓处一段时间。双方在嘎子家见得面。二栓的个子也不矮,模样也中。说话含蓄。黑莓更是俊,四十女人一枝花,成熟的美。二栓一看就相中了。
   条件是先处处看,至于彩礼什么的,黑莓希望以后处处再说。
   这么着,二栓紧锣密鼓的追求起黑莓来了,黑莓的家在另一个村子,二栓下了班就骑摩托车去她家,给黑莓卖苦力,啥活都干,头几个晚上,黑莓没留他住下来,一个星期后,黑莓在吃晚饭的时候,对二栓说:“二栓,今晚要下雨,天气预报说,有雷阵雨,你就不要走了。”二栓一听,简直是心花怒放。那黑,两个人喝了点酒,水到渠成,就把那事做了。
   但是,幸福来得太短暂,就在二栓和黑莓好了不到两个月,二栓就出事了。
   “是的,我就像被谁架着似的,一直将我往一个大深谷推,我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九成,娟子,还有樱花你们要是孝顺,就给我买瓶毒药,或者是安眠药,我受不了啊!呜呜呜,你们看看,爹的这张脸就是好了,还能见人吗?让我痛快的死了吧。”
   樱花,一边用手绢擦着爹的脸,轻轻地擦,甚至都不敢碰一点点,那些坏死的皮肤就像死掉的猪肉,还散发着腐臭味。樱花的泪也是成双成对的。“爹,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放弃治疗,只要你活着,就是对我们的最大安慰。俺姐弟三个没有妈了,安不能再失去你。好歹,俺回家还有个人等着俺,爹,不要哭了,一哭伤口会感染的。好不好?爹,敌营我们。好好地。”
   “爹,你这个样子,我们心更难受,你就忍心让我们没有爹疼没有娘爱?”九成从医务室拿出来一瓶药水,一会子一个护士进来给挂上点滴。窗外是一个充满鬼魅的夜晚。病房里,二栓是一床,还有二床三床。他们是轻度烧伤,没有大碍,治疗一段时间就会康复,只是自己毁的不是地方,要是身上哪一块还可以,偏偏是这张脸,想起自己的丑陋,二栓死的心就有了,为了不让爹照镜子,九成心细,藏起了爹兜里老揣着的小圆镜子,一切能映出人影的物什,九成都给收拾了。虽然,二栓给儿子要了好几次小镜子,九成坚决不给。这个消息没有对黑莓说,主要是两个人的关系还停留在朋友阶段。但是,嘎子还是说了。
   嘎子不可能不说,一来不能耽误黑莓姐姐再去找对象的机会,二来,二栓对黑莓也算够意思了。人心都是肉长的,黑莓在二栓出事后的第三天就到医院来了,带着一罐刚熬好的鸡汤。心情很平静,这个女人在看到二栓的三个儿女后,皱了下眉头。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二栓的家庭有点复杂,尤其是这三个孩子年龄相仿,一旦嫁过来,作为后娘不是那么好做的。黑莓在二栓女儿们的眼神里读到了敌意抵触还有不信任。黑莓在那一瞬就打了退堂鼓。
   “二栓,好些没?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子。”黑莓将装鸡汤的罐子放在病床一边的小桌上,坐下来,拿出羹匙,打开鸡汤罐子,一股子香气扑鼻而来,二栓想坐起来,九成急忙把爹扶正了身子,扫了一眼鸡汤,说:“我爹有炎症,怎么可以吃油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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