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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城堡的女人

作者: 梁争 时间: 2014-08-26 阅读: 319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牡丹就要远嫁了,这在桑巴草原不亚于一个重型炸弹炸开,远近毡房的牧民凡沾亲带故的都聚到牡丹家,打探这个草原上的百灵鸟是怎么成为城里的金凤凰的。额吉在众亲友面前

牡丹就要远嫁了,这在桑巴草原不亚于一个重型炸弹炸开,远近毡房的牧民凡沾亲带故的都聚到牡丹家,打探这个草原上的百灵鸟是怎么成为城里的金凤凰的。额吉在众亲友面前强作微笑,忧心忡忡地为牡丹赶制着嫁衣。没人的时候她就长跪在酥油灯前对着神灵祷告,不停地用蒙古长袍的袖子擦拭着眼角。她那比眼珠子还珍贵的宝贝女儿就要嫁给桑巴镇镇长的独子了,一个堂堂镇长的儿子怎么会找偏僻贫穷的牧民女儿?额吉的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其中必有蹊跷。媒婆巧舌如簧一再保证镇长的儿子并没有什么大的缺陷,只是有些口吃,反应比机灵的马驹子差些。但城里这样憨厚的小伙子可不好找,这样的男子认死理,一辈子会对媳妇好,绝对不会变心。只要牡丹嫁过去,户口就会从这穷草原迁出,工作的事也会有着落。牡丹只有一个要求,让镇长尽早解决她阿爸被打成右派的问题,尽早洗清强压在阿爸身上的不白之冤,使阿爸平冤昭雪得以回到额吉的身边。额吉这些年来又当爹来又当妈,阿妈的背脊早早地弯曲了。
   相亲的那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媒婆用手指着村头那棵老柳树,树下一个正倚着吉普车的男子就是镇长的儿子。距离太远了点,牡丹只看到一个穿着深蓝中山服,身材显得有些单薄,脑袋却奇大的家伙正伸长了脖子往她这个方向探望。牡丹很想再走近看仔细些,怎奈媒婆一直拉她的手让她表态。那边吉普车内不停有人按喇叭让媒婆过去回话。牡丹抬眼望见远处正有人打马疾驰一溜烟地往这儿飞奔,她不用猜也知道那是桑巴草原上的马头琴手巴特尔,他对牡丹就如一奶同胞的阿哥一样爱护。牡丹要嫁镇长儿子的事巴特尔持坚决反对意见,他总在寻机想把心爱的姑娘从她的梦里唤醒。但牡丹总能找到办法躲避开巴特尔如火炬般灼烧着的眼睛,更不想从巴特尔的口中听到她所要嫁的镇长的儿子是个傻子的现实。牡丹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彪悍的草原骑士,闭上眼睛重重点了一下头,媒婆就像得着圣旨一般一溜小跑奔吉普车而去。
   就是从相亲这天起,巴特尔再也没找过牡丹。这个像影子一样伴着牡丹成长,有着浑厚嗓音的说唱能手,像是从桑巴草原上消失了。只是深更夜半,牡丹会被草原深处传来的时断时续的呜咽,如同受伤的草原狼发出的声音惊醒,那是巴特尔彻夜不眠、如诉如泣的马头琴声。那些悠扬悦耳缠绵情深的草原情歌巴特尔从这一天起再也没有弹唱过,那个只有两根马鬃弦的乐器在这个忧伤的乐手手里再也弹奏不出欢快的乐章了。牡丹的泪水浸湿了荞麦皮枕头。
  
   牡丹很小的时候阿爸就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牡丹的爷爷解放前曾在桑巴草原王爷的手下谋过事,本来也是被桑巴草原王爷奴役的劳苦牧民,却在阶级斗争扩大化的风口浪尖被揪出批斗。阿爸看爷爷身体单薄禁不住整治,主动代替爷爷受过,被发配到更远的草原牧场接受劳动改造。牡丹从小也就跟着爷爷顶着资产阶级小右派的帽子处处受到草原上小伙伴的奚落,多亏小巴特尔的挺身庇护,牡丹只是受到言语上的鞭笞。但这对倔强的牡丹来说比身体上直接受到冲突带来的伤害还要大,她发誓要从这个狭隘丑陋的世界里飞出去,比草原上诋毁她的任何人都要更有出息!怎样才能更有出息?额吉告诉她,只有好好学文化才能辨清是非曲直,才能象草原上的鸿鹄鸟一样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牡丹记住了额吉的话,从上学那天起就非常用功。刚开始,额吉赶着勒勒车沿着沙陀牛羊的脚印拉着牡丹和小巴特尔去邻近的更大的村去读书,渐渐的小巴特尔就拍着胸脯向额吉起誓他可以护佑牡丹走完上学的路。牡丹穿着额吉为她亲手缝制的软羊皮靴,风雨不误地走在同样身量不高的小巴特尔身后。小巴特尔怀里揣着炒米,身上斜挎着一个装满水的破旧铝制水壶,皮靴里还插着一把蒙古匕首。小巴特尔像模像样的当起了牡丹的护卫加保镖,风雨不误地走在桑巴草原半沙化的沙岭间。牡丹聪明好学刻苦勤奋,巴特尔的心却不在书本上,但在音乐上却有无师自通的天赋。巴特尔平常竟在骑马射箭摔跤上下功夫,臂上的肌肉牡丹掐也掐不动。牡丹出落得越来越像桑巴湖边的野百合,两条粗粗的辫子,被草原风沙洗礼的栗色皮肤发出古铜色圣女的圣洁之光,眼睛忽眨着如同草原夜空最亮的星星。要不是文化大革命,牡丹的书会一直读下去,一直读到走出桑巴草原的一天,去寻求宝贵的知识为父亲洗刷冤情,去获得他们家几代人想也不敢想的富足和幸福的生活。
   巴特尔却没有这样的理想和抱负,草原给了巴特尔强健的体魄,他是喝马奶长大的孤儿,是额吉从荒草窝里抱回来的弃儿。从小额吉就视他为己出的养育和爱护,他已经成长为草原上真正的骑手和勇士,能够独自赶着生产队的羊群牛群几天几夜的去游牧。
   要说起桑巴草原可是远近闻名的贫瘠荒漠,即便是盛夏你也很难看到成片的草场。整个草原的地貌如同患有严重的斑秃病人,黄沙裸露的地表只长些刺棵子,青草东一片西一片的艰难地求生着。巴特尔从不让牛羊在一个地段呆得时间过久,生怕它们把草根啃掉。他手里不停地挥动马鞭,让牛羊群向更远的沙包移动。尽管草原上天气恶劣变化无常,沙尘暴刮起来遮天蔽日,巴特尔却没弄丢过一只羊羔。巴特尔深深地爱着草原上淳朴的生活,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个沙岭每个泡子都遍布了他和牛羊的足迹。草原上有这样的说法,好箭配好弓,好马配好鞍,善良的人们都把巴特尔和牡丹看成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巴特尔心里清楚,牡丹是飘在高空中的一朵云,她从小心里就负重,她早晚都会飘出桑巴草原。
  
   一切如同梦境一样,草原上隆重热闹的婚礼开始了。牡丹穿着额吉亲手缝制的彩绸嫁衣坐在毡房里思绪翻涌,离别的时刻到了,牡丹紧紧地搂着额吉的脖颈久久不愿松开,贴着阿妈的耳朵轻语“阿妈,不要难过,阿爸就要回来陪您了!”牡丹在众姐妹的互拥下上了迎亲的轿车,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巴特尔的身影。在车队经离桑巴草原最后一道沙梁的时候,牡丹的心一阵抽搐。她看到巴特尔在远远的山岭上驻望。送亲的马队早已经返回了,巴特尔却像青铜骑士般伫立在桑巴草原的最后一道高岗上和心爱的姑娘做了最后的挥别!
   迎亲的车队终于冲出沙陀的包围走上了缎带般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牡丹的手还捂着胸口,眼里离亲的眼泪还没风干。但当她看到这条通往新生的光滑大道,心里对即将开启的新生活还是充满了遐想和憧憬。那种多年来盼着改变命运的努力和辛酸,在真正踏上桑巴城的那刻起,潜意识里似乎都被化解成丝丝的但又泛着苦气的甜蜜。
   镇长儿子的婚礼是在桑巴镇最好的饭店举行的。牡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到场的亲朋黑压压的一片,还有很多旗政府有头有脸的政要人士。婚礼仪式上,牡丹终于和准新郎站到了一起。出于少女的羞赧,牡丹只是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新郎官,这一看心就凉了半截。镇长的儿子缩肩塌背,眼睛游移着东瞧西看,一只眼睛还明显的斜视。倒三角的大头越加显得尖嘴猴腮,张着嘴嘿嘿地笑着,一额头的抬头纹像个十足的萎缩的小老头。在挨桌敬酒接受祝福的时候,一句两个字的“谢谢”,镇长的儿子从头桌结巴到下桌还没有发音完全,引得在场的小孩都结结巴巴的抢着跟着学话。刚入桑巴镇时,牡丹心里的那丝丝甜蜜即刻就化为了乌有,牡丹就像个被人牵线的木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了。熟络的人都在开傻子新郎的玩笑,不管人们说啥这个新郎官都只管傻笑,说话实在太费劲了。傻子就只管往嘴里灌酒,牡丹拦也拦不住。
   多亏有镇长坐阵,那些试图灌新娘的酒都被拦下了。镇长个头不算太高,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确如洪钟一般。一双眼睛如草原上的鹰眼闪亮聚光,一举手一投足都显现出与生俱来的气派和尊严,令全场的大小宾客都肃然起敬。
   掌灯时分,拉新娘新郎的车驶进了镇中心一条深深的巷子,车在一个有着两扇大木门四周有高墙围就的一个大院落前停下来。新郎醉得已经不省人事,不知是什么辈分的老妪把新娘引进新房。新房是主屋侧的偏室,只有主卧室和厨房简单的两间房。但卧室里时兴的家具一应俱全,牡丹在嵌有大衣镜的立柜前看到自己苍白疲惫的容貌感到有些凄然,还没等她从凄然的神态里回过神来,她那个醉得一塌糊涂的新郎蒙根被架了进来,还没等躺稳就排山倒海的吐了起来,让人作呕的恶臭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新房。牡丹强忍住呼吸,不停地拍打傻子的后背。吐过的蒙根嘴角仍然流着涎,五官皱曲得像个丑态毕露的令人作呕的大怪物。嘴巴大张着喘息着,一股股的腐臭烂气差点让牡丹窒息!
  
   外面的喧闹声逐渐平息下去,新房内却鼾声震天。牡丹用手捂着耳朵拥着被子偎了一夜,她不能想象这个傻子加白痴的家伙就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她本来对幸福没有太多期许,毕竟她是靠婚姻这个不同寻常的关系网把自己出卖了,但想到阿爸的痛苦会因此而得到解除她还是感到欣慰。可是她想不到情况会糟到如此地步,她感觉自己陷在了泥潭里,就连对幸福那点少得可怜的期许也在她整夜都无法入眠的折磨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切尚未开始,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牡丹还保持着桑巴草原的习惯,一大早就起了床。她环顾着这个深宅大院,除了头顶的一片天,外面什么也看不着。牡丹挽起袖子开始扫院擦灰,婆婆起来的时候,里里外外已经被收拾得纤尘不染。婆婆就有天生的弱症口吃,但婆婆是见过世面读过私塾的大家闺秀,她很好的掩饰住了这个缺陷,说话如古书里的文言文般言简意赅。牡丹在草原上烧惯了牛粪,婆婆就手把手的交着牡丹如何用柴点燃煤火烧饭。牡丹在镇长面前很是拘谨,镇长虽然不苟言笑,但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儿媳妇还是打心眼里满意。他早早地给牡丹吃了个定心丸,说已经派人着手调查她阿爸的事了,她阿爸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到桑巴草原了。工作的事要放缓些,要等旗里统一招工指标下来,但户口已经从桑巴草原迁出了。
   牡丹听着公公的一番话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眼睛不觉湿湿的。阿爸的右派帽子一摘掉,额吉和阿爸就能在桑巴草原挺直腰杆了,她再回到桑巴草原也能扬眉吐气地一家人欢聚了。这可是她盼了很多年的大事。镇长没有提他那个不争气的傻儿子一个字,倒是婆婆断断续续的安慰着牡丹,说日子要往长里过,蒙根是有些傻,但这小子的心就如献长生天的幡祭一样纯净,心里从来没有过歹毒想法。
   说话间蒙根揉着眼睛拖拉着鞋衣衫不整地走来了,他直勾勾地看着牡丹,像是看着陌生的人,脸上忽又象想起了什么嘿嘿地傻笑起来。牡丹脸上一阵热来一阵凉,一时竟也手足无措起来。婆婆打着蒙根正在抓馒头的手让他回房洗手去,这倒提醒了牡丹,赶忙低着头跟在蒙根后面回了新房。
   牡丹正弯着腰蒙根打水,傻子后面拦腰抱住了牡丹,嘴里兀自磕磕巴巴的喊着媳——妇——,不管牡丹怎么挣扎就是不放手。他像个发情的公狗紧贴在母狗的后面,把牡丹倒拖到炕上,没羞没臊的扯着牡丹的衣裳。牡丹不敢喊叫,只是央求。傻子的臭嘴盖住牡丹嘤嘤的抽泣。牡丹耳边回荡起母亲的叮嘱——嫁出的女人,男人就是你的天,他无论做什么你都得应允。她不再做无劳的挣扎了,忽然一阵撕心裂腑的疼痛,丝丝的眼泪爬满了牡丹的脸颊。那个浑身还在发着臭气的家伙象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牡丹白玉似的身上,大口地喘息着。
   这只是噩梦的一个开端。说是白痴的智商都等同于天才,不论他身上的哪一窍开启,他都会长久的植情沉溺于其中。就像个做恶作剧的孩子,谁要是试图把他从他执迷的世界里拽离,他就会青筋暴跳发癫发狂极的给予坚决回击。新结婚的那段日子牡丹绝对是傻子新发现的一块新大陆,他形影不离地跟在牡丹的身后,不管白天黑夜,只要屋里没人,他就会把牡丹压在身下。晚上还好,白痴发泄完就会睡去,白天家里难免要人来人往。好几次在蒙根缠磨她的时候被突然造访的人撞上,牡丹从此在邻舍面前都抬不起头来。邻居背地里都骂镇长作孽,这么个好姑娘紧着白痴糟蹋。更让牡丹痛苦的是傻子没有饥饱,碰见好吃的敞开肚皮吃,渴了就咕咚咕咚灌凉水,拉在裤子里是稀松平常的事。傻子是有份工作,是铸造厂的锅炉工,他每天下班回来都像个刚从烟筒里钻出来的人,浑身上下黑了吧唧,连小孩见到他都绕着道走。牡丹每天不是忙着锅台转就是忙着洗呀涮呀,不到一年时间,牡丹就被摧残得不成样子,象老去了十岁,脸上像是被榨去了水分苍白无光。
   年前牡丹思家心切回到桑巴草原,额吉和阿爸由于过于想念女儿,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多了。阿妈握着牡丹粗糙的小手,眼泪止不住的流。阿爸被劳动改造了那么些年,身子骨更单薄了,只是眼睛还发着睿智的光。阿爸让牡丹在城里不要整天惦念家里,家里有巴特尔呢。一提到巴特尔,牡丹心里就猛劲刺痛起来。在离开草原的日子她曾想把这个人完全忘掉,但是一到深更半夜,牡丹总是被呜咽的马头琴声惊醒,在傻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她就再也不能入睡。她不知道今生该怎样偿还巴特尔对她的情谊,在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男人的爱能超过这个草原骑士,这份爱曾经滋润保护了牡丹那么多年,不求任何索取和回报。每每想到这些,牡丹的痛苦就会更深一些。牡丹回到草原的第二天,巴特尔一大早就出去围猎了。他跑了好几道沙梁才打到一对野兔子,还射到一只山鸡。他把这些猎物隔着栅栏都扔给额吉就打马一溜烟地跑远了。那个夜晚牡丹躺在额吉的怀里说着镇里的繁华富足,说着公公婆婆的知书达理,唯独和蒙根受的那些委屈和不堪回首的幕幕她都压在了心底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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