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入非非

那年我刚参加工作不久。
　　 那时候，我们县城里的小青年没什么好想的。我们单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常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啦，一天到晚脑子里就想着穿喇叭裤，骑包链车！
　　 参加工作以后，我做梦都想拥有一辆“凤凰”或“永久”全包链自行车。我省吃俭用攒钱好不容易买到一辆“凤凰”，谁知还没骑上三天，过了一把瘾，就丢了。我买“凤凰”的第三天下午，快下班时我没什么事，看着“凤凰”蒙了一层灰，很心疼，便动手把车擦了一遍，擦得锃亮的。刚擦亮车子，肚子就咕噜咕噜叫。我看了一下表，离下班还差十分钟，心想上一趟厕所回来刚好下班。谁知中午不知吃坏了什么，拉起来淋漓不痛快，上完厕所回来已经超过下班时间十分钟了。办公大楼人去楼空，放自行车的公共大厅锁门了，我只好步行回家。
　　 第二天我早早跑来上班，一到单位就直奔停放自行车的公共大厅，大厅里还只有不多的几辆自行车，我头天被锁在这里的“凤凰”自行车不见了。我以为又是谁来得太早了无聊，在跟我开玩笑。因为我常常遇到这种事，有时候突然有什么事情离开，把一串钥匙或一本什么好看的书忘在办公桌上，回头想起来拿时就不见了。于是，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候就有人煞有介事的向我走来，像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问我找什么。等我急三火四的说了出来，那人就说，去买几斤水果吧，于是，我那丢失的钥匙或书就从天而降，失而复得。
　　 我赶忙跑进办公室很随便地问，是不是哪位又想吃点什么了？办公室里的人都莫名其妙的望着我。我终于忍不住大声说，谁拿了我的“凤凰”？同时用眼光捕捉每一张脸的表情。那一张张脸都很严肃，看不出有谁在跟我开玩笑。新来的打字员云忙对我说，她昨天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锁大厅时也没注意里面有没有自行车。
　　 云说得很快，一口气憋得脸上红扑扑的。面对着我的那双大眼睛像两汪碧水，清亮亮的，以至我有几分走神。
　　 “还不快去报案！”主任的话及时提醒了我。
　　 从派出所回来，办公室里只有云一个人坐在那里嘀嘀哒哒打字。望着她那优美的背影，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做一次侦探。我为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激动不已。还在读中学时，我就常被那一类离奇古怪的侦探小说弄得神魂颠倒。那时候我就开始想入非非，梦想将来也写出一篇惊世骇俗的侦探小说来。想不到机会终于来了，我要把小说写出来，然后让美丽的云嘀嘀哒哒帮我打印出来，云将是我的第一个读者。
　　 没有了自行车，下班后我只好步行回家。走出大门，我看见云正在前面走着，便紧走几步跟上了她。她好像没看见我，只顾低着头，快步朝前走着。她每天都是步行上下班的。她参加工作比我晚，工资又低，买一辆新的名牌自行车对她来说也许还是个梦。
　　 我得感谢那个小偷，给我提供了单独和云走在一起的机会，两个人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下班的人流中。她仿佛有些不自在，一路上对我若即若离，弄得我也很尴尬，竟也开不了口。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真像有什么事似的。终于，我憋不住了：“妈的，倒霉！”我开口骂了起来。我早就渴望着身边有个人发发牢骚，和云走在一起，我使劲忍着。但终究还是没有别的话好说，因为我刚刚丢了一辆“凤凰”。
　　 “我才骑三天，瘾都没过足，送人还落个人情，真缺德！”我一口气痛痛快快骂着，心中那团闷气也在慢慢消散。
　　 云默默地走着，大概受了我的感染，一脸沉重的神色。见我不吭声，她才抬起头，漠然地看一眼前方，说：“买一辆车真不容易。”说完，她又埋头走路，小心闪避着身边过往的自行车。良久，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真不该把车擦得这么亮……”
　　 我恨不得脚下的路无限延长，两个人就这么走下去，走下去，永远也走不到头。可惜她很快就到了，踅进一条小巷里去。我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但我的心情却好多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假“凤凰”不见了，说不定真“凤凰”飞来了。
　　 我正想入非非，不提防一辆自行车撞到我身上来。我正要发作，一股浓浓的酒味冲我而来：“你，你是怎么、怎么走的嘛？”真是撞到你娘的鬼，我走人行道也错了！我和这家伙争吵起来。这家伙竟红着眼冲我说：“你是不是想打架？”说着冷不防冲我打了一拳，打得我两眼冒火。我朝他狠踹两脚，他竟一个趔趄，重重地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张开嘴巴呼呼地喘大气。看来这家伙确实喝到位了。很快就围拢来好多看热闹的人。我赶紧开溜。我想身边要有一辆自行车多好，骑上就可以飞跑，把什么都丢得远远的。
　　 我闪进一家商场。我想起那支刷牙用的“两面针”牙膏挤得只剩干巴巴的一张皮，再也挤不出什么东西了。我走近柜台对营业员说要买一支牙膏，两眼却盯着门外。门口一个头发烫得打卷的年轻男人，推着一辆自行车朝里张望了一下，又匆匆走了。他手里的自行车亮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突然一亮，我的车！我的“凤凰”！一种预感紧紧攫住了我的心，我顾不得营业员给我找零，匆匆追了出去。
　　 那卷发男人推着车在大街上的人堆里钻来钻去。多亏他身上那件茄克衫，下半部一块蓝的，上半部却是鲜红的一块，像一面鲜艳的彩旗紧紧吸引着我，不至于失去目标。他走我走，他停我也停。真有点像侦探小说写的那样，跟踪追击。
　　 走近一条小巷，那家伙回头望了一眼，跨上车走了。我赶紧跑了起来，生怕失去目标。跑进小巷里，我感觉身边有几分冷冷清清的，小巷又窄又长，阴冷萧索的，让人全身的神经蹦得紧紧的。
　　 一个拐弯，那卷头发的家伙就不见了。我见前面不远处一道门边支着那辆自行车，觑觑四周无人，飞快地跑上前去。我差一点笑出声来，那辆车的三角架上不是一只凤凰，而是一条长着翅膀的鱼，跃跃欲试的想要飞起来。
　　 我正要转身离开这条小巷，门“吱呀”一声开了，冲出几个年轻小伙子来。模样都一般，都凶狠狠的。
　　 “好家伙，想偷车也不认认家门！”那个头发打卷的家伙冲上来对着我就是一顿乱拳，嘴里不停地叫骂着。我平时嘴巴讲得怎么厉害，也抵挡不住眼前几个壮实凶狠小伙子的猛烈攻击。我很快就没了招架之功，昏了过去……
　　 我被人当作偷车贼打了一顿，不能上班了。一天，我正在家里躺在床上想着几天没见到的云，云的模样、神态，平日里那一笑一颦，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映现。没想到云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提着一大包营养品和新鲜水果之类的东西来看我。
　　 我向云讲起了我受伤的经过，讲得惊心动魄。她听了后叹一口气，半天才说出一句：“你真傻……傻得有些可爱。”我顿觉身上的伤痛减轻了许多。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我，这两天在家里还可以吧？我笑了笑，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我的侦探小说。于是，我把这几天躺在床上编排好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我讲得很得意，讲得情绪激昂，浑身冒汗。讲到有关男女主人公爱情的地方，我特意停顿下来，两眼注视着她。她听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有几次，她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抬眼看看我，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弄得我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离开时，她拉住我的手说：“安心养好身子吧，自行车一定会找回来的……你不是已经报案了吗？”
　　 我点了点头。
　　 “答应我，别再到外面去做那种傻事，好吗？”
　　 我仍然只有点点头，看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心里怅怅然的。
　　 我很快就好起来了，我在家呆不住。我要去上班，我要见到云。在办公室见到她，没想到她主动问我，晚上有事吗？我心一跳，忙说没有，一点事也没有。她说，没事就出来走走，我在公园门口等你。
　　 晚饭后，我和云漫步在公园的栅栏外面，走向公园的入口。浓浓的夜色里，充满着柔情蜜意。我的心被那温润的晚风吹拂得一阵阵冲动，陡然间不知如何向她开口。有几次鼓起勇气，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不想打破眼前这种带着几分梦幻色彩般的情景，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
　　 “我想了很久，不说出来，我的心再也承受不了这种折磨……”我想不到这番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我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用说了，什么也别说了，这也是我想对她说的，我不让她说下去，我说，我们进公园里去寻找一个地方，寻找一个属于我们的地方吧。
　　 她用手拢了拢被晚风拂乱的头发，显得很平静的对我说，你先去把车推过来吧。我莫名其妙，问她什么车。她说，你那辆“凤凰”，在单位公共大厅里，还是原来放的那个位置，坐垫下面有封信，说着她把钥匙塞给了我，说，快去吧，我在公园门口等你。
　　 我来不及细想，接过钥匙跑回单位。大厅里我原来丢车的位置，果然放着我那辆“凤凰”！仍然是崭新的，在门外昏暗的光线映照下，闪着熠熠的光。我一阵兴奋，想不到好事竟连着来，太令人激动了。我不能不奇怪，我这辆车丢了这么久，竟原封不动的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云她……我想起坐垫下的信，但我不愿看，也不愿多想，只想快点回到云身边去。我有好多话要对她说，我还从没和一位姑娘一起进过公园。
　　 我骑上车，飞快地来到公园门口。云不见了。隔着公园的铁栅栏，我隐约看见里边一对对的情侣倘徉在树影花丛间。我真想对着这茫茫的暗夜，大声呼唤：云，云，云……
　　 云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上班，没见云来，听主任说她请了假，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从此，云再也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