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坡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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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小孟很晚才醒来。太阳白花花地洒进屋子,楼下很多声音传来。一只鸽子嘣嘣在窗台外面啄玻璃。小孟抓了一把米,放窗台上,又飞来两三只,在狭小的窗沿上抢起来。
星期六,小孟很晚才醒来。太阳白花花地洒进屋子,楼下很多声音传来。一只鸽子嘣嘣在窗台外面啄玻璃。小孟抓了一把米,放窗台上,又飞来两三只,在狭小的窗沿上抢起来。小孟慢腾腾收拾好自己,拿上行囊,伸了个懒腰。院子里很多男人在打麻将,女人们哄小孩,老人们锻炼身体。小孟和迎面的几个人微笑着打招乎。出了院子,在街上吃了碗油条老豆腐。到车站,售票窗口还没有开,有稀稀拉拉的人在排队。小孟跟在后面,一会儿,人多起来,小孟买了到北京南的车票,坐在污渍斑斑的椅子上,看一个双脚指甲涂成黑色的女孩。小孟在单位上是一个循规蹈矩、微小谨慎的人,见谁都笑。小孟从不参加同事们之间的应酬,却几乎隔一两个星期就去一次北京,虽然他们县城距北京有千里之遥,但车票仅有二十几元,加上路上的方便面、火腿肠、咸菜,三十元足够,相当于同事们压牌九的一个头子。小孟站在火车车厢的过道处,不时有人过来过去挤一下。自从汽车票加价后,坐火车的人一下多起来。人换来换去,小孟中途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后,惬意许多。窗外风景徐徐掠过,遇到小站,火车停下,又启动,磕磕碰碰,小孟感觉像一个结巴在说话。快到野山坡的时候,上来一大群人,问,去野山坡吗?住宿、吃饭…‥这时天已发黑,小孟知道下一站是十渡,到了十渡,就进入北京境内。晚上快十点的时候,火车到北京南,今天有些晚点。好多人在骂,小孟不在乎。一出车站,他的精神来了,紧紧背包,朝一个方向走去。每次来北京,小孟都是这样,喜欢乱走一气,累了停下,饿了吃饭,困了找小旅馆住下。来过北京数不清的次数,小孟从来没有去过颐和园、故宫等景点,他舍不得花钱买门票,花钱的景点他一个也不去,也不喜欢那些游人太多的地方。他喜欢坐上公交,没有目的乱跑,看到一个喜欢的站名下车,如公主坟、后海等,尽管在公主坟看不到坟,更看不到公主。后海也没有海。可小孟就是喜欢这样。有时,他干脆坐环行车从这个终点站到那个终点站,这样来来往往。或者,一整天在地铁上度过。有时,他也呆在一个地方,像三里屯,看北京的女孩们雪白精致的脚后跟。
小孟在北京乱转了一天,像以前那样,星期天傍晚的时候,赶到北京南,买回去的车票。车站里乱糟糟的,售票处呆着很多拉客的人,一有人过去,他们就呼啦啦围过去。以前这样,小孟都是摇摇头,挤过这些人群,买自己的票。可今天有个大娘一直跟着他,在他身边嗡嗡地说。
小孟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一位很普通的中年女人,上身是条花半袖衫,下身穿着一条肥大的像绸缎似的光滑的裤子,赤脚,穿着双拖鞋。
她看到小孟看她,把身子贴过来,说:“去野山坡吧?住我家,一晚上十元。”
小孟想起每次来的路上,路过野山坡那些拉客的人。“野山坡”也是个吸引人的名字。在火车上可以看到,它高高的山,清清的水,水上有划竹排的,街上有骑马的。
小孟捏了下口袋,“下次吧,下次有时间去住你家,明天要上班呢!”
“去吧,给你安排个姑娘,一点儿也不贵。”
小孟看着眼前这位朴素的大娘,和那些妖娆的姑娘怎样也搭不上界。可是大娘满怀热烈的眼光看着他。
小孟有些好奇,问:“野山坡能蹦级吗?”
“不能蹦级,但能划船、骑马、爬山。”
“我给你买票去,到时你把钱还我。”
“别。”
大娘已经扭着肥大的屁股买票去了,小孟想走开,但像梦魇住了。
大娘把票交给小孟的时候,他说:“我没有多少钱了,野山坡能从卡里取出钱吗?”
“能,”大娘很肯定地说。
小孟接过票,大娘又去招徕别的客人去了。
坐上车,小孟还有些发蒙。他觉得自己要疯了,明天还上班呢。他想或许应该到了野山坡再补票,明天早上赶回去上班。
车上人很多,大多是大学生,一看就是去旅游的。和小孟坐一起的三女两男,分成两对打拖拉机,剩下落单的那个问小孟:“也是去野山坡吗?”小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和我们一起玩吧,我们自己做饭,省钱。”小孟笑了笑不置可否。
快到野山坡的时候,准备下车的人在收拾行李。小孟犹豫要不要下去。这时那个大娘巫婆一样出现了,她后面还跟着几个年轻人,她对小孟他们招呼说:“一会儿下了车你们跟着我,有人问你们住不住,你们就说住下了。”小孟看了看几个正在收拾扑克的人,慢吞吞地站起来。
一下火车,果然很多人围上来。小孟他们像大娘吩咐的那样,跟着大娘杀出重围。大娘清点人数,小孟发现人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一个团队的。
野山坡的大街上灯火通明。马路两边的娱乐场所都装着大玻璃,很多穿着暴露的女子一溜坐在迎街的沙发上,像橱窗里的商品。小孟感觉性的气息扑面而来。街上不时有一对一对的男女走过,热烈地拥抱着。到处都闹哄哄的,不时传来女孩的尖叫和笑声。
小孟他们路过很多洗浴中心、发廊、旅店,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女孩子们。他们来到山脚下的一个大院。按照需要,人们进了各自的屋子。和小孟一起坐车的那五个人进了一个大屋子,走在最后面的女孩进屋前望了小孟一眼。
小孟进了一个小屋子,一种孤独感浪潮一样涌上来。他把东西放床上,想洗把脸,出去转转,发现没有暖壶。正要叫老板,刚才那个大娘进来了。
“给你找个姑娘吧?”
小孟忙摇头,大娘神秘地笑了一下,“有很漂亮的姑娘,陪陪你很好。”大娘朴素的面孔露出恳切的神情。
小孟说:“给我找点水,洗洗脸。”
“好,好。大娘边说边转身。”马上又夸张地尖叫起来,“你看,你看。把她叫进来你瞧瞧。”
顺着大娘的手指,小孟看见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姑娘从一个屋子里出来,正要走,看见大娘招手,向他这边走过来。小孟的心有些慌乱。
姑娘进来站在屋子中间,很年轻,很漂亮。
大娘说:“就让她陪你。”
姑娘过来坐在小孟旁边,大娘拉上门。小孟的心跳加速起来,他看姑娘,姑娘也看他。小孟问:“你真的做这个?”姑娘点了点头,把手放在小孟的大腿上,小孟的大腿痒痒的。他摸了摸姑娘的手,又软又绵。
小孟站起来,说:“我想出去转转,你能陪我吗?”
姑娘点点头。
他们来到街上,比刚才更热闹了,到处是灯光和歌声。小孟和大多数单身的男人一样,身边有了个漂亮的姑娘。他拉拉姑娘的手,姑娘挽住他的胳膊。
“咱们先找个银行,我取点钱,带的不多。”
他们和一拨又一拨的人相遇,又分开,走过水面泛着黑光的的河岸和每一条街道,小孟发现野山坡只有一个邮政储蓄所和信用所,根本没有他需要的银行。
在一处烧烤摊前停住,小孟说:“吃点什么吧?”姑娘跟着他坐下。小孟点了一大堆羊肉串,要了两瓶啤酒。分给姑娘一瓶。姑娘说还想要别的,小孟让她自己点。姑娘又点了一大堆别的吃的。小孟说:“吃了羊肉串你走吧,给你五十元,银行里取不出钱。”姑娘的脸埋在灯光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小孟希望姑娘把又软又绵的手再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说点什么。姑娘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酒,说:“那你得见见我们的老板。”小孟把手伸出去,捏了捏姑娘的,姑娘马上摔开。小孟感觉很无趣,想赶紧喝完啤酒去找那个巫婆一样的女人。可是,一瓶啤酒怎样也喝不完,肚子已经觉得撑得放不下。桌上还剩好多吃的。
小孟把剩下的啤酒扔桌上,说:“走吧?”姑娘站起来,嘴上还油光发亮地啃着一个肉串。她拎起桌上她喝的那瓶啤酒,吩咐老板把剩下的东西打包。
回的路上,小孟在前,姑娘在后手里还拎着个酒瓶。夜晚像所罗门的瓶子一样释放出更多的魔鬼,音乐的声音仿佛更大了。看着那些偎依在男人身边的姑娘,小孟觉得像蛇一样。
见了老板娘,小孟先发脾气,“你说卡里能取出钱,我才敢来,来了鬼地方连个银行也没有,你叫我来干什么?”
大娘还是那副朴素的面孔,但她的身体又肥又壮,像发酵了馒头,小孟看着身边娇小玲珑的姑娘,想,她用不了几年,也要长成这样,到时,让人们白干也不干。
大娘问:“你们做过吗?”
小孟摇头,姑娘也摇头。
大娘说:“你还有多少钱?”
小孟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把口袋也翻过。
大娘从那把钱里取出唯一一张一百的,瞄了瞄剩下的零钞,又拿出一张十元的,说:“大的给姑娘,小的是店钱。剩下的你够回家吧?要是没钱,明天早上可以在这儿白吃饭,玉米糊糊、馒头管饱。”小孟后悔刚才请姑娘吃烧烤,花了七十多元。
大娘领着姑娘走了,屋子里比刚进来的时候还冷清。
小孟在床上躺了会儿,睡不着。又出来,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看到一家奇石店,进去发觉有很多自己喜欢的石头,问了问价钱,一块也买不起。出了奇石店,看到河滩上有篝火晚会。一大群人伴着音乐,手拉手围着一个树枝烧的火堆转圈。他们都穿着一家公司统一的T恤,有很多姑娘,但没有一个像刚才那个那样漂亮的。小孟叹了口气,躲在一个阴影里,看这些快乐的人。直到篝火晚会完,小孟才回去。
路过一家网吧的时候,他进去里面玩的都是些小孩,觉得没意思。回了那个大院子,月亮正悬在头顶,小孟想,大概十五了。一群人吵吵嚷嚷回来,是和小孟一起投宿的那五个人,他们好像去一个什么苗家山寨,看人妖。他们进进出出,冲凉、大声说笑,很晚才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院子里很安静,可是小孟听见每个房间都在呻吟,月亮也在呻吟。夜很晚了,小孟还能听到这种声音此起彼伏,然后他闻到一股股浓郁的精液的味道。
第二天,小孟一起来,就给单位上的领导打电话,说今天不舒服,请一天假。然后他收拾好东西,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那五个人果然在自己做饭。昨天和他打招呼的那个女孩请她一起吃饭,小孟微笑着谢绝了。女孩说:“我们上午去百里峡,你去吗?”小孟仔细看了看这个女孩,想她是个好女孩。那个大娘也站在院子里,吃着个大饼子,招手让小孟吃。小孟摇摇头。大娘大声地对小孟说:“下次多带点钱,好好玩。”小孟觉得有些窘迫,低下头,他想那个女孩可能听到了。
离火车来的时间还早,小孟在一个小摊上吃了早点。晚上喧哗的街道在白天安静了许多,好多人骑着马往山上跑。小孟想起自己在坝上草原第一次骑马,挑了匹最快的,那种速度的感觉真好。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总喜欢刺激,要是昨天去十渡可能就好了,那儿应该有银行,可以去蹦级。
在火车上看见人们划竹排的地方,只是一段河湾用坝堵起来,水一点也不深,和自己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河滩里有几个小孩在玩。小孟走过去,发现一湾一湾的水潭,里面有很漂亮的石头,那些小孩挑些薄的,串水花。小孟捞些自己喜欢的,放背包里。那些小孩看见这个奇怪的人,都围过来,然后下水捞起石头让小孟看。小孟掏出五元钱,让一个小孩买些雪糕,小孩接过钱雀跃着去了。一会儿,每一个小孩和小孟嘴里都咬着一根雪糕,他们边摸石头,边兴奋地问小孟一些问题。一个胆大的小孩说:“下次你来住我家,我们家有很多房子,好多人去住。”小孟的背包很快装满了,他直起腰来,沉得要命。
离开河滩的时候,那个小孩还说:“咱们是朋友了,下次来一定住我家啊。我家就住在——他用手指了一下。”
背包确实很沉,每次小孟停下来重弄一下的时候,几乎都有人上来问,“住店吗?给你找个很漂亮的姑娘。”买好票在候车室等车时,那个大娘也在,正准备接新一班客人,她朝小孟很豪爽地挥手打招呼,“下次一定要来!”
小孟摸摸口袋,还有两元钱,买了一个山核桃做的手链。往手上戴的时候,一下把线绷断了。小孟去拾那些在地上乱蹦的山核桃,火车过来了,他看到很多人朝火车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