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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飞机涂上颜色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8-27 阅读: 25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宋辽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楼顶上看飞机。  半个小时,我看到两架银白色的飞机从灰暗的天空上飞过。我猜测不出这两架飞机上坐的是什么人,但觉得这两架飞机和我一

宋辽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楼顶上看飞机。
   半个小时,我看到两架银白色的飞机从灰暗的天空上飞过。我猜测不出这两架飞机上坐的是什么人,但觉得这两架飞机和我一样孤单,它们的出现整整差了半小时,以它们惊人的速度,此时它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比我和呆在乡下的家人距离还远。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给每架飞机涂上颜色,让它们不再令人可憎地面目雷同。
   “你在干什么?”
   “看飞机。”
   “什么?”宋辽没有听清我在干什么,但他大声说:“没事晚上一起吃饭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好长时间没有飞机飞过来,我有些伤感。黑夜铁锤一样砸下来,下了班的人们三三两两往后面的家属院走,那些整整齐齐的方格子窗户发出温暖的光,像一只只巨大的捕蚊器。
   宋辽的电话又响了,“下楼吧,我在市委大院门口等你。”
   匆匆跑到大院门口,竟然有些喘。宋辽那辆乳白色的破桑塔纳停在马路边。看见我过来,宋辽和张明清摇下窗户一起招手,我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回头看了一下单位的大院,为了迎接元宵节的到来,年前就布置好的龙形彩门上的灯已经亮了,世界仿佛明亮起来。
   我想起今天是佛历2554年正月初十。我想那些飞机一直飞下去,到它们老了会怎么样?假如万物通灵的话,它们是不是也会死去,也会转世?
   这时张明清叫我。我转了转脑袋,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荒唐。那些飞机老了之后,可能会置换一部分零件,再重新涂上颜色。或者干脆报废。
   上了车,我第一句就问,“飞机老了之后会怎样?”
   张明清说:“我是陆军,搞不清。”
   宋辽也摇头,说:“你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干什么?”
   我摇摇头,窗外的夜色被零星的鞭炮弄得起伏不定,我想每一个人都会老,每一架飞机都有飞不动的时候,我要是老了,就给那些老飞机涂颜色。
   张明清给一个女孩子打电话,“你叫上两个朋友,晚上和我两个同学一起吃饭吧?”
   话筒里传来娇嫩的女声,说:“叫不来别人啊,朋友们都出去打工了。”
   “操!”张明清说:“你等着,我们过去接你。”
   车到中国银行时,张明清让车停下来,说要取点钱。
   街上到处都是融化后的雪泥和脏水。张明清小心翼翼地躲着脚下的脏水,朝路边的取款机蹦去。
   宋辽说:“昨晚蹲到三点,刚睡了两小时,又说有紧急任务,结果空扑一场。”
   “发生什么事情了?”
   “就是那些少女失踪案,我们头儿压力很大。”
   我点点头。单位上一位姓白的大姐侄女去网吧上网离奇失踪了,这几天,这位大姐一到单位就讲这件事。百度吧里关于最近少女失踪案的愤激帖子更多,人们都觉得公安吃屎去了。
   张明清取上钱,我们一起去木芝村找他的小朋友。据说,貂蝉就出生在木芝村。我去过一次木芝,貂蝉陵养了鸡,里面一些简陋的房子里摆着些拙劣的塑像,根本不会觉得和貂蝉有什么关系。我想象张明清小朋友的样子,像貂蝉那么漂亮,还是像鸡那么俗气?
   一出市区,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车走上去直打滑。我们跌跌撞撞往前走,心里却非常兴奋。我想宋辽大概也和我一样,想看看张明清的小朋友到底有多么漂亮。但是最高兴的应该是张明清这家伙,那边电话已经催了他几次,问他走到哪里了?
   可是张明清和我们装,挂了电话就说:“和她在一起真腻,但是隔段时间又想,主要是她既年轻,又漂亮,带出来玩觉得特别有面子。”
   我忽然觉得假如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飞机,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就是飞机上的一个装饰品,或者她们就是飞机身上漂亮的颜色。
   我的心里更痒痒了,盼望早点到了木芝村。
   到了木芝,到处黑乎乎的。左拐右拐,在一处房子前停住。门前有一个明晃晃的大水坑,那幢房子就像建在岛上一样。张明清让我和宋辽在车上等,他去叫女孩。
   他掏出手机说了几句话,院子里的灯亮了,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接着姑娘身后的铁门“咣”一下关上,院子里的灯灭了。张明清牵着姑娘的手,两个人躲着水坑,朝车边蹦过来。姑娘上了车,我一下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腿细长细长,黑色的紧身裤扎进黑色的靴子里,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她的脸发扁,五官很精致,眼睫毛尤其长,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她看见我盯着她看,问张明清:“这是你同学?”一说话,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一只门牙的下半截大概是镶上的,有些微微发黄。
   “武哥,市委上班。”
   姑娘伸出手和我握。她的手指细长、白皙,留着长长的指甲,涂成透明色,指关节偏大。我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又伸向宋辽。
   “我叫李颖。”
   往回走的时候,天更黑了,路面结了冰。
   我和宋辽都不说话,张明清也不说话。车里的香味越来越浓。
   前边出现一块大石头。宋辽猛一打方向盘,我们的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冲。背后传来一声尖叫,我扭过脸,那声尖叫还在车内缭绕,李颖紧紧伏在张明清怀里,张明清叼着的香烟亮了一下,他怀里的李颖露出一截白皙的背,张明清的一只手环在背上,像给那截白皙的背镶了一圈扶手。我想女人也是一架飞机,她们的男人是她们的颜色。
   进了市区,路渐渐好走。我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忽然听见后座上李颖猛一下坐起来,大声问张明清:“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婚?”李颖的声音有些尖锐刺耳,像一把锅铲在铁锅里搅。她说完这句话,声音戛然而止,像锅铲快速地从锅里捞什么。我没想到现在的女孩这么胆大,这样的话对着这么多人能问出来。替张明清担心。张明清沉默了大概一分钟,打个哈哈,不说话。李颖话锋一转,“我也不逼你了,这也是最后一次问你了。对着你的同学我没有给你丢脸吧?”
   接着她自顾自往下说,语速慢下来,像铁铲在锅里不徐不疾地翻菜,但菜焦糊的味道越来越浓。她说自己没有认识张明清之前,喜欢穿着红皮衣、红皮裤、红靴子,随心所欲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认识了张明清,觉得自己应该学文雅些,买衣服颜色都选择白的了。现在她二十岁,再过五年,才二十五,还是风华正茂,可是张明清已经是四十岁的死老头子了。李颖说自己文雅的时候,我扭头看了宋辽一下,他绷着脸开车,但嘴却抿不住笑。我仿佛看到一架军绿色的大飞机和一架火红色的小飞机在天空偶然相遇,两架飞机想一起飞,可是速度不一样,方向不一样,距离越来越远。
   去“老北京”饭店的一路,几乎都是李颖在说话。
   吃涮锅的时候,李颖忽然温柔了,紧紧偎依着张明清,不停地给他碗里夹菜。饭吃到一半。李颖发现自己的靴子弄脏了,起身去洗手间。望着她袅袅婷婷的身子,我直笑。
   张明清皱着眉头说:“真受不了,真的,你们谁喜欢今天谁带走吧!”
   我们都哈哈大笑。
   张明清说:“没办法,工作压力太大了。今年再提不了副团,就要转业了。”
   望着张明清有些落魄的脸,我觉得黯然伤神。我们都像飞机一样拼命往前飞,拼命往高飞,可是我们还没有飞高、飞远,就要变成老飞机了。当年那个身材修长、面孔清秀的张明清现在脸部圆润、肚子微挺、头发稀疏,岁月不知不觉就改变了一个人。
   “你们俩打算怎么办呢?”张明清问。
   宋辽说:“我们局长快退了,我打算在他退之前,好好争取一下。这几年,我在单位干得也不错。”
   “武哥,你呢?”他们两个一起问我。
   “我也不知道,借调几年了,工作还定不下来,家也安不下来,回不去,也来不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架失去指挥的飞机,在空中一直盘旋,却落不下来。
   谈到现实,我们的情绪都低落下来,开始一大杯一大杯干酒。
   李颖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不光把靴子弄干净了,脸也好像刚洗过,刚补了妆,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干净。看见她,我似乎也精神一振,我明白了张明清为什么要找她。
   结账的时候,我和宋辽都抢。李颖一把拦住我们,说:“让张明清结吧。”我们不好再争。
   去唱歌的时候,发生了分歧。李颖想去市里最好的“东方明珠”。张明清说:“我问问领班有没有包间?”李颖说:“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上次你们在一起偷偷亲嘴,真恶心。”张明清尴尬地笑笑,说:“是她主动找我的。”打完电话,说:“东方明珠没包间了,咱们去仁和茶艺楼吧?”李颖说:“那儿比较烂。”宋辽说:“前几天我刚去了一次,重装修了,还不错。”我也附和着说:“就去仁和吧。”其实我去哪儿无所谓,因为我不会唱歌,也从来不唱。
   到了仁和茶艺楼,上来果盘和啤酒之后,李颖脱了外套。她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羊毛衫,挺着高高的乳房,显得身材更加惹火。我们都鼓掌让她唱歌,她推辞了几下,让我们先唱。我们再鼓掌,她就拿起话筒来。她唱了啥,我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唱得特别好,而且似乎所有的歌都会唱,一会儿粤语,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流行歌,一会儿民歌。在她的歌声中,我渐渐放松下来,忘了现实的烦恼,我第一次喝出啤酒有甜甜的味道,有麦芽的香味。那天晚上,张明清和宋辽都唱了不少歌,而且都唱得不错,听着他们的歌声,我觉得自己远远落后了时代。后来,大家非让我唱一个,我什么也不会,在他们的一阵掌声中,晕晕乎乎站起来,唱了崔健的《一无所有》。可是我的嗓子太差了,不仅调跟不上,而且一往高唱,嗓子就痒得想咳嗽。每次当我的声音一低下来,他们几个的声音就补上,我们一起唱:“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为何你总笑个没够,为何我总要追求 ……”唱完这首歌,我们又干一瓶酒,结账,走人。
   上车的时候,李颖望着摇摇晃晃的我们,从宋辽手里接过车钥匙。
   到了京原大酒店的时候,李颖把车停下来,说:“我去里面看看有没有房间。”伸手向张明清要钱。
   张明清塞给她二百元,说:“操,喝高了。”
   李颖拎着包一下车,我们说:“你回酒店好好操吧!”
   过了三二分钟,李颖出来,说:“有房间,定下吧?”
   张明清挥了挥手。
   然后大概又过了五六分钟。李颖出来了,扬着手里的押金单说:“房间定好了。”忽然她高声尖叫了一下:“我的手机呢?你快打打我的手机。”
   张明清拔通了她的电话,但声音不在车里,也不在李颖包里。她快步跑向了酒店。
   张明清说:“这个女人真操蛋,总是丢三落四。”
   李颖从酒店跑出来的时候,摇着头说:“吧台没落下。”
   张明清边发动车,边骂。我们去仁和茶艺楼的路上,李颖用张明清的手机又打自己的电话。
   张明清吼道:“别打了,一打让别人听见就找不到了。”
   李颖委屈地说:“这是我刚买的机子,三千多呢。”
   到了仁和,我们冲上楼,包间已经打扫过。
   张明清到吧台冲领班说:“把你们打扫那个包间的服务员叫来,我们丢手机了。”
   领班说:“服务员已经下班了。”
   张明清说:“告诉你把她们叫来,要不你们这茶馆别开了。”
   领班黑着脸不说话。
   张明清说:“我再说一次,把她们叫来,要不明天就把你这个场子砸了。”
   我偷偷拉了一下张明清的袖子,他一脸横劲,完全不像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张明清。
   有个胖乎乎的男人过来,拉着我和宋辽的手走到旁边一个屋子里,给我们每人点了一支烟,问:“你这朋友是怎么回事?”
   宋辽说:“他朋友把手机丢了,他想问问服务员。”
   胖男人把脸冲外边瞧了瞧,问:“你们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野战部队,保卫科。”
   胖男人“哦”了一声,说:“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我们认识,是个歌手……”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我们这儿的“歌手”就是小姐的意思。
   “要不,你们把你朋友叫过来,咱们商量商量。”
   我去叫张明清的时候,李颖正在吧台上朝服务员吼。
   她喊:“老子十五岁出来混,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我过去拖住张明清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说:“在这儿吼影响不好,咱们到那边和他们谈。”
   那个胖男人见了张明清,边给他上烟,边说:“我们已经派人叫服务员去了,在我们这儿服务员不可能拿东西,知道了是要开除的。有几次服务员拾到东西,都主动交上来,前几天还拾到一条很粗的金链子。”胖男人用手比划了一下。
   “谁知道呢?”
   胖男人说:“那等等问她们吧。”
   过了一会儿,进来两个穿着劣质红色工作服的身体细弱的女孩。几乎不用说话,从她们的面部表情我就觉得这两个朴实的孩子不可能拿什么东西。
   张明清问:“刚才你们打扫的那两个包间?”
   李颖问:“你们见一部手机了吗?”
   张明清横了她一眼,说:“你别吭声。”
   两个服务员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说:“我们打扫完就出来了,没有见手机。”
   张明清又问了半天,什么结果也没有。他挥了挥手,说:“你们把身份证留下,我要继续调查。假如是你们,那可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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