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我们的爱与疼痛
作者: 王栋
时间: 2014-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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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通过卫星定位的谷歌地图搜索,我会很准确地找到我的家乡,我的家园,还有这块地,这块自己的土地。 土地面积不大,2亩,加上后来添加的2亩,也只有4亩。且
摘要:村庄、土地生养了我们,我们对它没有依恋,没有顾惜,我们不都是想逃离土地的束缚吗?我们不都是想拼命洗去农村人的烙印吗?我们无法改变出身,只有靠后天的努力,这是村庄土地给予我们的疼痛吗?……
如果通过卫星定位的谷歌地图搜索,我会很准确地找到我的家乡,我的家园,还有这块地,这块自己的土地。
土地面积不大,2亩,加上后来添加的2亩,也只有4亩。且后来的2亩还不跟这2亩紧紧相连着,中间夹着别人家的1亩——关于这2亩地,后文还有交代。
地在村子正北,离家不到一里地。南北长60多米,东西20米。当初生产队发展种苹果树,为便于管理,地头很短,这为以后的耕种留下隐患。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苹果树引种过来,父亲敏而好学,对新生事物很感兴趣,教学之余,刻苦学习苹果树修剪技术,几年后,4行80多棵苹果树长大成材,蔚然成行,金秋时节,硕大的红彤彤的苹果压弯了树枝,也把丰收的喜悦传递给辛劳了多半年的家人。
摘苹果是最劳累也是最幸福的时刻了,那时亲戚们也来帮忙。在东北城市里长大的妻弟媳说,从小吃苹果,就是没有见过苹果怎么长出来的,原来这样啊。我们都笑了,笑在脸上,甜在心里。苹果的品种有新红星,国光,乔纳金等,红星的口感有些涩,我们喜欢吃乔纳金,还有一种秀水苹果,果实熟了的时候,呈紫红色,表皮有些粗糙,但很甜,虽然有些哏。只是这棵树很早死亡了。
苹果自产自销,这需要耗费时日,父亲还没有退休,不能兼顾,我又在外面工作,苹果树养了十几年,到2005年左右,全都伐没了。父亲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我想他心中肯定有过眷恋不舍。这以后就专一种小麦玉米,一年两季,延续至今。
2002年,队里调地,正好我要地,本家的哥哥需要往外拿地,我们的地紧挨着,一陇之隔,他把3亩地其中的2亩拿出来给我,不过是靠别人家的2亩,当时负责调地的生产队长悄悄对我说,你跟你哥商量一下,让他从东面拿多好,你两块成一块,方便种地。我说,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做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说了也白说,算了。就这样,4亩地,隔了一条“海峡”。回到家,父亲听说调地的事,很高兴——这样不孬,家北这地,旱涝保丰收,不呆一块就这么着吧。
家北的地确实是旱涝保丰收的好地儿。旱时,有机井可供灌溉——机井就紧挨着东面的地。涝了,因地性属沙质土壤,渗水很快,所以即使没有排水沟也不会形成内涝——就拿去年雨季来说,东洼的地地势洼,更因地性粘质,红土,渗水不易,内涝严重,同样是2亩地的棒子,收成不及家北的一半(别人家有的绝产)。
这几亩地也有“缺点”——地头太短,只有60多米。不太方便耕种。尤其是收割小麦时,联合收割机谁也不愿这伺候小地头的地块,还没开足马力呢,就要拐弯了,太不出活儿了。所以这里的小麦总是站到最后才被突突掉。要么早收,要么晚种。这是家北地乡亲们的共识。
大型农业机械的广泛运用,让祖祖辈辈躬耕的农人们从繁重的劳作中多少得到一些解放,刀耕火种的耕作方式成为历史。即使如此,坦诚地说,我依然不喜欢田间劳动。尽管这片土地养育了我,但对我而言,我说不上热爱,也说不上憎恨。这是一种很纠结很矛盾的情感——小时候我们写《我的理想》作文,我们都在作文本上工工整整、信誓旦旦地写:我的理想是长大以后当科学家、医生、老师……但没有一位同学认认真真地写:长大以后我要当一名农民,向父母那样辛苦地劳动……我们的父母一个劲地向我们灌输——要好好学习啊,不然,留在农业大学里,你一辈子也甭想毕业……村庄、土地生养了我们,我们对它没有依恋,没有顾惜,我们不都是想逃离土地的束缚吗?我们不都是想拼命洗去农村人的烙印吗?我们无法改变出身,只有靠后天的努力,这是村庄土地给予我们的疼痛吗?……
还有,我也不喜欢那些描叙劳动,歌颂劳动的文字,说什么勤劳是劳动人民的本色,劳动无上光荣。纯粹扯淡!在我看来,那些文字都很矫情,再者,田园作家或者诗人,有几个是地道的、土生土长的、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挥汗如雨的农民?即如著名的陶渊明,他也是一名不得志的官僚,寄情田园,写了那么多诗歌,无非是另有隐情和寄托罢了。如果真的要他一个汗珠子摔八瓣儿地劳动,恐怕他会饿死,也不会有那些雅兴写诗了,他根本算不上正宗的农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也是一种眺望的情怀。真正的农人是无诗的,且不说没有表达的能力,即使有,艰苦的劳动也消磨掉了那些诗情画意。人被束缚在田地里(系为本意绳索)为“累”,汉字是象形文字,古代的中国又是农耕社会,在没有现代机械帮助的古代,完全靠人力,畜力的农业生产可见是多么的艰辛。
田间劳作绝无乐趣和诗意可言,带给我的只有疲惫、泥泞。即使是收获的喜悦也抵消不了劳累的折磨。但是,我又是这么深情地依恋这片土地,即使田间没有活儿要干,有事无事,我总会到地里逡巡一圈——抚摸小麦或者玉米的叶子;跟相处融洽的地邻谈天气、谈化肥、谈种子……庄稼不收年年种,不管最后的收成如何,我都一如既往地播种,施肥,浇水……这固然是为了生存,在内心里,土地和我早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即使是远走他乡,在异乡生活工作,牵挂的目光总会落到这片养育了我的土地——是不是该浇水啦?该不该治虫打药啊?到施肥的时候没有?与父母通话,除了问候平安,就是记挂这默默生长着庄稼的几亩地——这“自己的土地”。更何况,我终归要魂归田园,埋身之地就在这2亩地的位置上——前几年,因济邯铁路修建,埋葬先人的陵地需要迁移。为避免在别人家地里安陵引发纠纷,和乡邻们一样,我们把祖上三代的坟迁到当时还是苹果行的这片地里。后来,弟弟不幸病逝,埋在陵地的一旁……多少年后,我也将会埋葬在这里,和亲人们一起,对这片耕种了几十年的土地做着永远的守望……
文字最后,请允许我援引苏联诗人阿赫玛托娃的几句诗做结——
“……
我们心中不知它的价值何在,
我们也没想拿它来进行买卖,
我们在它上面默默地受难、遭灾,
我们甚至从不记起它的存在。
是的,对我们,这是套鞋上的污泥,
是的,对我们,这是牙齿间的砂砾,
我们把它践踏蹂躏,磨成齑粉——
这多余的,哪儿都用不着的灰尘!
但我们都躺进它的怀里,和它化为一体
因此才不拘礼节地称呼它:‘自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