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
作者: 幽谷百合
时间: 2014-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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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一决定去赴约,犹豫了那么久,还是逃不过内心的声音。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千遍万遍:“不要去!不要去!”可是每次都被一个声音打败:“该解开那个结。” 雯一不显
摘要:雯一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去赴约,是解开心底的结,还是了结一段情?
雯一决定去赴约,犹豫了那么久,还是逃不过内心的声音。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千遍万遍:“不要去!不要去!”可是每次都被一个声音打败:“该解开那个结。”
雯一不显山不露水地装饰着自己,中年的她有着中年女性的优势:优雅成熟,从容淡定。那种小女孩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曾经因为与他见面特地做了一件水红色的褂子,穿在身上美的不行——那时候的自己,想想真是好笑。
雯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笑了,黑亮的眼睛多了沉着和自信,精致的妆容使皮肤白亮紧致,眉痕和眼线似有似无,唇彩给原本红润的嘴唇增加了亮色。她用手托着腮,看到自己修长的手指依然白嫩细腻。她想了想,在指甲上涂了点无色的指甲油。她从不去做美甲,不喜欢将指甲整得跟妖精似的。
选择衣服时雯一也没有特别的考虑,衣柜里储存的衣服已经足够多了,好多都只穿过一两次。这样的聚会越是精心就越是露怯,还是自然一点好。最后她挑选了一件黑色的裙子,不对称的边角增加了一点飘逸之感,V型领口和肩头压着荷叶边,又有一点点俏皮。首饰她只选择了一副珍珠耳环,虽然便宜,却别有一种静雅的韵味。
咖啡馆朦胧的灯光让雯一不自在,她后悔来了。看看对面的林楠,正对着她微笑,她的心突然跳动了一下——还是那样的笑容。她将手中的袋子放在座位上,人自然坐了下来。端坐下来,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又觉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不再是那个他了。微微发福的身材,头顶略显稀疏的头发,黑眼圈衬得皮肤显出凄惨的白色。雯一的心突然间不舒服了,想走。
“雯一,”林楠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醇厚,当年他的外貌和歌喉迷倒了好多小姑娘呢,时光这把刀毁掉了他的英俊,却特别恩惠地将他的声音保存了下来,“你都好吗?”
“挺好的。有一个儿子,十岁了。你呢?”雯一抿了口咖啡,有点苦。
“有个女儿,已经十六岁了,跟她妈妈呢。我离婚五年了。”
“哦,为什么?”
“说不清,可能我也有责任吧。在外做生意经常不着家,那时候的我太贪玩。前妻提出离婚,我心气高,离就离,于是……”林楠苦笑了一下。
“贪玩?成年人的贪玩内容可丰富了呵。”雯一取笑道,开始的局促气氛逐渐消失了,两人都自然起来。
“是的,那时候还是年轻,疯着玩,做过许多不该做的事。等到四十岁了,突然醒悟自己不能再这样了,可是不行,妻女都已经不在身边了。后来去找过前妻,她已经结婚了。”
雯一觉得眼前这个颓废的男人很陌生,不再是她心目中那个潇潇洒洒满脸阳光的男孩了。记忆在一瞬间被刷新,她的心一下子痛起来。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蔽了她的目光。她试图在头脑中寻找当年他的影子,可以记忆已经被格式化了,她无奈地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
雪啊雪!
她想起上学时必须要经过的那个林场,蓊蓊郁郁的树林平时显得阴森恐怖,但是一到雪天,那些巨大的树木像是被大雪束缚住的怪兽。她喜欢调皮地跑过去踢树干,然后在大树抖落纷纷扬扬的雪花时快速地跑开。那时候她跟伙伴走在前面,他跟另一个叫夏木的男孩总是跟在后面,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她猛踢树干,向前跑,然后回头看他俩落一身的雪花,清脆的笑声响满了整个树林。
“还记得我们上学时的林场吗?”林楠的声音惊醒了雯一。
雯一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时候,每天放学我跟夏木就注意着你的行踪,总是在林场旁边等着你,担心你害怕。还有就是喜欢看你采野花的样子,最喜欢的就是下雪的时候,你那时候多调皮……”
雯一低头抿了抿咖啡,抬头笑着说:“谁还记得那些陈年往事啊,一转眼,二十多年都过去了。夏木现在倒是很厉害了。”
林楠惊奇地说:“你们在同一个城市里,经常联系吗?”
“没有,总是在电视里看到他。他创办的私立学校在我们这儿很有影响力了,想听不到他的名字都难呵。”雯一笑着说。
“我开始还以为你离开我是因为他。那时候,我和他都知道对方喜欢你,哎,那时候喜欢你的不仅仅是我们俩。但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都不愿意戳破。我们就一起上学时等你、放学时等你,你后来买自行车了,粉色的,很漂亮。我跟他也立刻开始骑自行车了。”林楠沉浸在回忆中,嘴角浮现天真的笑容。
雯一不想陷入回忆,故作轻松地说:“是吗?按照你这么说,我当年还是万人迷呢。”她想将曾经的风起云涌都化为现在的风轻云淡。
“难道他没有向你表白过?”林楠问。
雯一的头脑中浮现出每天站在单位门口柳树下等待她的夏木的身影,他给她写的信,还有一沓厚厚的诗集,甚至还有一首用血写的长诗……
夏木的那些诗连同林楠的那些信件,还有唯一一次约会时照的照片都已经化为了灰烬,她的头脑中还翩飞着那些黑色的灰烬蝴蝶——除了那些邮票,她一张张地取下来,夹在集邮册里。偶尔跟孩子一起翻看,她的心会涌起一阵阵酸涩。可是,今天之后,所有的记忆都被破坏地体无完肤。
为什么要来赴这场约会?她自责,却陡然间想起赴约的初衷。
她摇摇头:“说那些干什么?没什么意思。”但是一直困扰着的一个问号还是关于过去的,问,还是不问?
“他确实很优秀,你们很般配。”林楠说。
“可是,喜欢一个人有时候是没有理由的。”怎么会没有理由呢?那时候的林楠骄傲,阳光,一手好字,一副好嗓子,还有英俊的外貌、横溢的才华,不羁的性格。
林楠低着头:“我这次来看你,是因为父亲生病了要来省医院就医。于是,试着跟你联系,也是想解开我心中的一个结。”
结?你的心中也有个结吗?雯一想。
“当年,你为什么离开我?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夏木,但后来我知道你们并没有在一起。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当年,他们的初恋连牵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停留在书信上。他去上海打工,她读高中考大学。两条平行的人生路并没有阻隔两颗心的靠近,一直到她上班之后,他还是每天给她写信。知道她喜欢集邮,他就用成套的邮票分开给她寄信,每一封信里都有她等待的欢喜。
他们之间的约会只有过一次,那次,他从上海回来,提前写信给她。她在那一天特地穿上那件水红的褂子等他,他让她第二天去他家后山找他,自行车铃铛响三下,他就出来。
第二天清晨,她骑着自行车来到他家屋后的山坡,还没有打铃铛,他已经从树后走出来了。
“等了你好久,怕你不来。”他歪着头笑,阳光洒在树上和眉梢上。
他陪着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沿着他家山坡后的土路慢慢走,麦苗青青,他说:“我给你照张相吧。”他给她照一张,她给他照一张,他们从来没有合过影。
然后,她就回去了,走时没跟家人说,她不敢在外待太长时间,怕家人担心,她一直是个乖乖女。
她叹了口气,那时的感情多么纯洁无暇。
“不是因为夏木,夏木的性格跟我相距太远,他说话做事的方式我都不欣赏,现在看来,就是太愤青了。而我的性格,一直太温和,不喜欢那种锋芒。”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那么决绝?寄回了我所有的信件,那段时间我像是死过一次一样,泡在酒吧里三天三夜,后来是我哥将我领回住处,给我洗澡,给我吃了安定,睡了好久才恢复过来的。”
“因为,因为那时你变的太多。”雯一缓缓说,“为了见你,我特地穿上那件新衣服,你说,下次我给你买些时髦的衣服,不要再穿这件了。你还说其实女孩子抽烟很好看,戴上亮亮的大耳环,在吞云吐雾中显得神秘动人。”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怎么可能?”
“可能是时间太长你忘记了吧。这些话与我的生活相距太远了,我知道我们的生活已经在偏离共同的轨道。而你,性格那么自由,我劝你考大学,你不听,执意打工;我劝你自考学点知识,你说那有什么用,不如学技术……”
“是的,你还劝过我回去考乡干部呢。”
他俩一起笑起来,觉得那时候的生活真的遥远得像一场梦了。
“林楠,其实我真正下决心离开你的是因为一封信。”
“一封信?”
“是的,一封署名为‘上海男孩’的信,信中他说你对我多么痴情,希望我能珍惜,祝我们幸福。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上海男孩?我和我哥哥是跟我舅舅一起去上海的,舅舅在上海待得时间长,熟人多,我们去了之后也确实结交了不少上海人。可是,知道我们事情的人很少啊。”
雯一说:“其实,那应该不是个男孩子,而是个女孩子。她的字体纤柔,不像男孩子。而且她不仅熟悉你,还很熟悉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她字里行间都是对你的深情,我感觉她是哭着写那封信的。就是那封信让我下决心离开你的,那封信使我意识到你的世界已经是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了……猜不透、拿不准,一份没有安全感的感情……哎……林楠,你现在能回想出是谁吗?”
林楠点起一支烟:“这件事我不知道,但我想肯定是她了。”
“她?”
“你也认识,当时我们班上有个叫马兰的同学,你还记得吗?”
“知道,名字好记,是她吗?”
“是她的妹妹,比我们第一届。”
“眉心有个美人痣的?长得很漂亮,性格很疯的那个?”
“我去上海的第二年,她跑去上海找我,说一直喜欢我。毕竟是老乡,那时候的我很虚荣,觉得一个女孩子跑千里来找自己还是很得意的,就替她在酒店找了个服务员的事来做,将她当妹妹来看,为了阻止她胡思乱想,就告诉了她我们的事……”
“这样看来,写信的一定是她了。那后来呢?”
“后来,跟你分手后我就跟另一个追我的女孩子确定了恋爱关系,她就离开了。”
原来这样,她注视着他,觉得岁月就那样在面前流淌,将他推到了时光的彼岸。
“爱一旦结冰,一切都好平静。”手机铃声响起,她喜欢这首《如果云知道》。
“对不起,接个电话。”她对着林楠笑了笑,林楠点了点头。
“嗯,在外面呢,你会开完了吗?好,那你先回老家去接宝贝吧,行,我晚上也赶回去。放心,不要接,没事的。”她挂了电话,一脸幸福。
“你老公?”
“是的,今天在外地开会,刚回来。”
“很幸福,你们。”
“嗯。”雯一轻轻搅动咖啡,“与你分手后,夏木表白,我拒绝了他。然后经人介绍我认识了张嘉。从相识到现在有十八年了,经历了恋爱、婚姻、生子,这其中穿插着祖辈的离世,彼此的疾病,看着对方一天天衰老,在爱情婚姻中我跟他相互取暖,彼此为对方在俗世搭建一个温暖洁净的住所——相濡以沫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冷却的咖啡香味似乎也已经冻结了,咖啡厅的音乐似有若无,是《梦中的海洋》,梦幻般的音乐此时竟然流动着伤感的旋律。
“你呢?离婚后没有再找吗?”
“嗯,身边不缺女人,可没有适合结婚的。就这样吧,望着望着也就老了,一个人也很轻松。休假的时候回家乡看看老爸,去前妻那边看看女儿……”林楠猛喝了一口咖啡。
雯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垂下眼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别颓废?”
“哦,不…….”雯一抬头,看到林楠正看着窗外,外面已经一片白雪皑皑了,“只是,生活还在继续,不是吗?如果活到八十岁你还有一个四十年呢,为什么不能选择一个全新的开始?相信美好比颓废是不是更容易一点?”
林楠转过头,对着她笑了笑:“雯一,虽然你相貌上变了好多,心理上却还是那样单纯。不过,我喜欢你这样,希望你就这样一直下去……相信美好……来,喝咖啡!”
雯一打开身边的袋子,里面竟然是盒生日蛋糕,看到林楠惊讶的表情,她笑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你农历的生日吧。”
林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你竟然记得?”
雯一没说话,在小蛋糕上插上了一支蜡烛,轻轻点着,昏黄的烛光跳动着,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情。她不想告诉他,那之后的好几年她都会在这一天买一张卡片,写上:“生日快乐!”却从不寄出。后来遇见张嘉后,她再也没买过,但这个日子她还是没来由地会记起他。
“雯一,你知道吗?我的农历生日只有我妈妈记得,在家时妈妈会给我煮两个鸡蛋,后来我出去打工了,妈妈在这一天都会打电话叮嘱我吃鸡蛋,说‘过生吃个蛋,灾星去一半’……前妻嫌过农历生日土,生日就都改成阳历过了。自从我妈妈去世之后,我自己都忘了过农历生日了。你却还记得……”林楠哽咽了。
“林楠,许个愿吹蜡烛吧,好好生活,认真对待感情。”雯一看着他说。
“雯一,我……你……”林楠语无伦次。
“林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天我们都解开了自己的心结。这样很好,活着坦坦荡荡,无怨无悔。可是,再美的往事也敌不过十几年的相濡以沫。”
“雯一,我们还会见面吗?”
“你听这音乐……”咖啡厅里弥漫着班得瑞的《蓝色天际》,清脆的鸟声将人带入田野和天空,空灵的天空,飘动的云,轻柔的风……
哦,原来一切真的可以归于云淡风轻。
林楠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许了一个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的愿望,然后吹灭蜡烛,两个人真诚地相对而笑,岁月的风就那样呼啦啦地吹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