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让你孤独

1
　　 红砖青瓦，三栋两层楼的陈旧板房，几棵到了季节就会绽开出雪白花儿的梧桐树，外加四个植入月菊花的花坛，这就是这所镇中心小学的全部景观。那年十一岁，土里土气的方俊就随父亲来到这所学校读书。父亲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办公室兼卧室就在二楼，窗户临街。
　　 初来乍到，一切都是陌生的。方俊的眼里只存在着乡村的山水、天地、黄牛与泥人，还有鸡、鸭、猪、狗、牛、鱼、蛇等，满身散发的是泥土气息，心里也很是胆怯。坐在教室里的方俊，话都不敢说，只是这望望，那瞧瞧，一切都感觉新奇。
　　 在老师的安排下方俊与一女孩同桌，女孩身上所折射出来的是城里小孩所特有的气质。方俊好害羞，不敢正眼看女同桌，只是用手遮着脸在手指缝中偷看。
　　 同桌很美，美得可以赛过家乡山坡上所有的野花。皮肤很白嫩，那是方俊在山村里没有见到的。俊俏的瓜子脸上镶嵌着一对弯弯的眉毛，如一勾弯月。睫毛长长地往上翘，下面闪着一对灵动的眼睛，鼻子镶在嘴和眼之间，有点像埃及的金字塔，但绝比那小巧。嘴巴也是小巧，如桃树上刚结出的嫩果。女孩的模样特征，方俊记得很牢，以至于相隔四年后再相遇，方俊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老师在点名的时候，方俊其他人的名字都没有记到，只是女孩的名字他却记了整整一辈子。她的名字就是艾霞。
　　 艾霞是个很大方的女孩，方俊常常忘了带文具，艾霞每次都会帮他。起初的时候，是真的没有带，后来就故意忘了。因为一借一还，方俊就能多和艾霞说几句话。十一岁的方俊就是喜欢和艾霞在一起，人家的桌上男女同学都划着一条“三八”线，可唯独方俊与艾霞的桌上没有。
　　 元旦快要来了，老师让方俊扮演大灰狼，让艾霞扮演小羊。在元旦汇演的那天，方俊与艾霞的节目获得一等奖，那天他们高兴地拥抱起来。这一拥抱，让方俊后来一直难以释怀。
　　 放假了，由于父亲工作的调动，方俊随着父亲离开了这所学校，也和艾霞分开了。见不到艾霞，方俊的心里还是时常惦记着她。十一岁的方俊在心里就暗暗下决心：我得要努力学习，将来一定要找到她。人的心里一旦有了誓言，这种誓言就会成为心中的一面旗帜，永远激励着生命去为之努力奋发。
　　
　　 2
　　 再次重逢已是读高中了。那天，方俊路过一条僻静的石子小路，老远他就发现了艾霞，尽管如今的艾霞出落得楚楚动人，已是一位妙龄少女，但因艾霞独有的体型特征，他一眼还是认出来了。方俊是不会忘记艾霞的，第一个让他心生爱恋的女孩，怎么能忘得了呢？记忆里的东西，有些一散就忘，有些却永远犹新。方俊就是这样，对于艾霞的记忆，他永远如若当初。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上天都已做了安排，只是尘世间的凡人不知道而已。待到在岁月流经的某个途中，生命立足回眸时，才发现一切原来如此。
　　 “艾霞，艾霞……”方俊大声地叫着。经过几年的成长，方俊已经不再是那个初从山村走出来的，怯生生的小男孩了，那些土气早已在这几年的学习生活中散去，变得大方而帅气。
　　 艾霞转过头，望着方俊的时候，一脸的朦胧。“你是……”好多年过去了，人的体型外貌，特别是小孩子更是有十八般变化。艾霞一时没有认出来，这也难怪。
　　 “我是方俊啊，那年我和你同桌，我们还共同演戏，我们的节目还得了一等奖。”方俊开始帮助艾霞回忆。
　　 “哦，是你，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艾霞想起了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你也来这里读书了，在哪个班？”
　　 “在一班。”
　　 “在一班，我也在一班，今后我们又是同学了。”艾霞明显有些激动。其实方俊的心里更是乐不思蜀，曾经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找到她，今又重逢同班，叫他如何不高兴。
　　 “你后来不在我们学校读书了，到哪里读了？”
　　 “随我爸，他到哪里教书，我就在那里读书。”
　　 的确，这些年随着父亲工作的调动，方俊已经到过了好几所学校读书，好在成绩一直优秀。
　　 这天，方俊和艾霞在这条僻静的小路上，来回也不知走了多少次。说的是小时候在一起读书、玩耍的情景，还有分开后一些让人听了愉悦的事。艾霞听方俊讲，高兴得时不时仰头大笑，方俊有时也抿着嘴笑，再度重逢的两个人都开心极了。
　　 之后，方俊与艾霞一有时间就相邀到这条僻静的石子路上漫步，就这样他们成了异性闺蜜。
　　
　　 3
　　 青春少年一切都是懵懵懂懂，谁都会经历这样一个时期。运气好的，就会留下美好的回忆；运气不好的，就会忧伤地度过，甚至留下遗憾。
　　 那天艾霞与方俊又在石子路上漫步，艾霞问：“你见过那个学生会的主席吗？”
　　 学生会主席，那是一个比他们高一届的学生，个高人帅，语言极富感染力。每次在学生会上小结情况的时候，他的语言常让少女陶醉。艾霞也一样，每次静静地听着，带着敬慕的眼光望着，少女的情怀就这样被打开。
　　 “知道，就是常在台上讲话的那个男生，怎么了？”
　　 “我喜欢他，上次我给他写了信告诉他，我对他的倾慕之情。你看，他回信了。”艾霞的脸上写满了喜悦。
　　 闺蜜就是闺蜜，有话什么都不保留。可这话却伤了方俊，只是方俊没有表现出来。
　　 信上这样说：“艾霞同学，你真的很美丽。上次你代表学校参加市里举办的学生舞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说你喜欢我，其实我也喜欢你，真的。”当方俊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心里有些苦。可是方俊能怎么样，因为艾霞是自由的，她不是方俊的私有财物，他没有权力去干涉艾霞的情感生活。何况方俊一直觉得自己出身卑微，艾霞能常和他漫步交心，他已经感到万分高兴了。不过方俊还是有点担心艾霞。
　　 “这事不能让学校知道，否则会被开除。艾霞，你也不要太投入，影响学习怎么办？”
　　 “不会，我会注意的。”
　　 这之后，有一段时间方俊没有和艾霞漫步交流。艾霞沉浸在自己的爱河里，她的课余时间大部分留给了那个学生会主席。
　　 然而，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艾霞与那学生会主席的事终归是纸包不住火。就在艾霞与那学生会主席打得火热的时候，一道道令牌树在艾霞的面前。
　　 在学校，起初是班主任说：“艾霞，一寸光阴一寸金，你可要珍惜呀！”
　　 接着是政教主任说：“学校有明文规定，学生不能谈恋爱。否则将要开除。”
　　 最后是校长说：“你非常年轻，人生路还很长很长，最关键的只有几步，你得要把握。”最后，校长发下狠话，如果艾霞还要继续，学校将开除学籍。
　　 在家里，妈妈说：“女儿啊，你还小，不懂得什么爱情，最紧要的是好好学习，不要等到哪天后悔，什么都来不及了。”
　　 爸爸说：“要谈恋爱，就不要去读书了，读什么书啊，回家。”
　　 每个人都有理由，但总的一个意思就是希望艾霞要听话，珍惜这青春少年的时光，把书念好。在强大的压力之下，艾霞没有办法，只好把这狂热的心用力地压制。
　　 心情烦躁的艾霞又开始与方俊漫步在那条石子路上。
　　 “如果你真的很爱他，想和他幸福在一起，现在就好好把这份爱藏在心里，发奋学习。等以后你们都双双考进大学之门，那时再轰轰烈烈去爱一场也不迟。”
　　 艾霞没有说话，她用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其实那段时间，艾霞没有来，一直沉浸在与学生会主席相恋的日子里，方俊有苦说不出，只能自己偷偷咽进肚里。他常常自我安慰：如果喜欢她，就让她幸福，就让她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努力学习，让自己强大起来，将来有一天，她若痛苦，若不幸，就好好去帮她。
　　 一个能忍受住寂寞，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会变通，还会思考，加之肯奋斗的生命，注定会成功的。无论今天承受着怎样的折磨，饱受过怎样的打击，坚定的信念终会让生命冲破黑暗的云层，迎来曙光。方俊这一个从山村来的孩子，他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
　　 看到艾霞还是无法摆脱，方俊又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慢慢就会忘却。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让大脑不停去思考，就没有机会去让心产生思念之痛。人生路上有一种药最苦，那就是后悔药。”
　　 艾霞似乎心有所触动。她望了望方俊，透过方俊深邃的目光，她发现目光的后面有一颗带着智慧的心。
　　 艾霞不再沉默，微笑着说：“方俊，我会好起来的，谢谢你！”说完后，艾霞迎着阳光离开。
　　 望着艾霞远去的背影，方俊心里也开始舒畅起来。
　　
　　 4
　　 时间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就已经逝去，还来不及好好看看，来不及给时间一个问候，就已经消逝在身后。三年的高中生活就在昨天敲完考试结束最后一场的铃声时，一切结束。
　　 方俊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成绩，凭他的成绩考一个上等的好学校是没有任何问题。他有点担心艾霞，尽管后一阶段，艾霞也非常努力，成绩在月考中一次超越一次，水平已经上升到中等。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不敢保证艾霞能够考上大学，哪怕是一般的大学。但担心是没有用，考试已经结束，方俊只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这一天，艾霞神情沮丧来走找他。方俊问了好几遍，到底发生什么事，她总是支支吾吾不能回答。
　　 “你说啊，别憋在心里，那样会很难过的。”方俊急得直跺脚。
　　 “我妈和我爸吵架了，吵得很凶。以前我没有毕业的时候也会吵，可能是怕影响我，所以每一回很快就结束了。”艾霞在怄气。
　　 “这一回，我爸和我妈坚决要离婚。你说这往后，我怎么办？”艾霞带着哭腔说。
　　 “艾霞，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愿意，我会陪你。”方俊说，“大人的事，大人自己去处理，我相信等他们想清楚了自然就会好起来。我们已经长大了，应该学会独立生活。”
　　 可是说归说，真要是自己遇上也未必能够做到从容。艾霞在哭泣中抽噎。
　　 人生风雨随时都可能会碰到，生命是勇敢地面对，还是逃避。选择面对，我们就会战胜自己，柳暗花明又一村；选择逃避，生命就会永远处在阴暗里，见不到阳光。
　　 不久分数出来了，冲淡了艾霞心头的愁云。艾霞刚好上了一本线，真是天命。艾霞很高兴，方俊也因其高兴而欢呼起来。
　　 填报志愿那天，方俊的分数原本远超过于一本的分数线，以他的分数完全可以被国内前十大名牌大学录取。但他没有这样做，在选取志愿的时候，方俊偷偷地看了一眼艾霞所填报的志愿。然后，他也在相应的志愿栏中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就这样方俊与艾霞又上了同一所大学。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艾霞问方俊：“你怎么也报这所学校，依你的分数完全可以选择更好的学校，将来找工作也方便啊。”
　　 “人各有志，我只是……”说到这里时，方俊停了下来。他本想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走，一个人孤独，可他还是没有这样说。“我只是喜欢这所学校，这个专业。”这话说出来，其实谁都不会相信，艾霞当然也不相信。有谁愿意抛下好的学校不要，可方俊愿意，一定另有原因。方俊觉得陪着艾霞，看着她快乐，看着她长长的头发，她漂亮的眼睛，他心里就感觉安好，感觉幸福，感觉学习与生活都充满了朝气。至少目前，他最愿意做的一件事就是陪着艾霞。至于毕业后找工作，方俊觉得自己在哪儿都能生存，只要自己肯吃苦，靠他的智慧，在哪儿都能找到工作。方俊是从山村走出来的，小时候山村艰难的生活历练了他，他骨子里有一股韧劲，意志是坚强的。
　　 “家里好吗，你爸妈现在怎样呢？”方俊很关心艾霞。
　　 “他们已经离婚了，我妈在家经营一个小店，生意还可以，我爸去外地了。”
　　 “只是我妈实在是太辛苦，一个女人要经营店，还要操持这个家，要是我爸妈……”话还没有说完，艾霞就已经哭起来了。
　　 “傻丫头，你哭什么。早先就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相信，你的将来会更美好。”
　　 方俊又安慰了一番，艾霞才安静下来。
　　 “走，来校一个星期了，我们去街上看看。”
　　 街上闪烁着霓虹灯，拥挤的人群，穿梭的车辆，琳琅的商店，街道边小吃摊点的叫卖，好不热闹。艾霞拖着方俊到处乱逛，那一晚无论是方俊，还是艾霞都挺开心。
　　 爱在心里，你就愿意为她付出，无怨无悔。她痛苦，你就会焦急；她快乐，你就会高兴。方俊就是这样，他愿意为爱付出，为她付出，也许明天没有结果。
　　
　　 5
　　 大学的生活是快乐的，没有学习上的压力，耳边也少了父母的唠叨。艾霞凭着她文艺上的天赋，很快成为大学舞蹈队的骨干成员。她整天奔走于教室、练功房。偶然闲散的时候，也会邀上方俊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漫步，但从不谈情说爱，而是聊生活、家庭、理想。只是有一次艾霞问：“方俊，大学里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女孩？”
　　 “有。”
　　 “在哪个班，我来跟你当红娘。”
　　 方俊抿着嘴笑，没有把话接过去。
　　 艾霞又紧追问了几句，方俊还只是笑，没有答话。
　　 “不说算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方俊本想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但他担心这一说，艾霞就会跑，所以他把到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