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桃花

　　 【一】出走
　　 脚下的清波，一下下地拍打着海岸，身后的一大堆乱石间，长着几颗顽强的松。天上的乌云压的很低，堵满了空旷的海面。怕是要下雨吧，淑兰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头，无心的在沙滩上乱画着，思绪，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次旅行真的不是她预想的那样，几十年的操劳，她早已经习惯了孤独，束缚了自己的脚步，把自己困在小小的角落里。如果没有设计这次邀请，也许，她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依然是两手沾满泥土的农妇，浑浑噩噩，聊度余生，一直到垂垂暮年，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
　　 现在，送走了偏瘫公公，刁钻的婆婆，女儿也开始工作了，淑兰突然空了下来，每天的习惯性的洗洗涮涮之后，就不知道做什么了。回顾这几十年，忽然发现，她找不到自己了！谁还知道她是谁呢？在老公眼里，她就是屋里的，不过是三餐饭；在邻居眼里，她是老王家的，不过是一杯茶；在孩子眼里，她就是银行，不过是一句话；在公公婆婆那里呢？也许，就是多用途的保姆，一只会生蛋的母鸡，她甚至没有一个知心朋友，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心里话的人......
　　 真不甘心就这样活下去，她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一封自己发给自己的邀请函，木讷的丈夫，没有识破，也就放她出来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就是想实现自己儿时的梦想，哪怕是去看看大海呢，也要离开那个小山村，出来走走。
　　
　　 【二】相逢
　　 一路上随意的上车，到了火车站，不知道去哪里好。听到两个学生商量着去看海，就不由自主的跟着她们买了票，到了海边，那两个女孩子就融入了人流，不知道哪里去了。到处是游客，到处是车，钓鱼的，游泳的，看热闹的，好乱啊。她讨厌喧嚣，最喜欢安静，慢慢的走着，走着，离开那些纷扰的世界，一个人来到这片沙滩，已经不知道几个小时了。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找个地方，安排一下衣食住行，就这样呆呆的坐在这里，听着大海的呼吸，海浪轻轻地拍打着脚边的沙滩，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也许是坐的太久，她换了个姿势，心里仍然在感叹着自己，苍白的人生，迷茫的心，不知道又飘到了什么地方.......唔，好冷，现在不是三伏天吗？怎么会这样冷？猛然间，她发现，自己被海水包围了，海浪，撕破了温柔的面纱，一下下拍在她的身上，哦哦，天啊！怎么会这样，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麻木的腿，早就不听使唤了，趔趔趄趄的，在海水中摇晃着......
　　 啊！有人吗？干涸的嘴，发不出声音，怎么办啊，她更加惊慌了，一下子，有滑溜溜的东西缠住了脚，只是一瞬间，就栽倒在海里，冰冷的海水，立刻侵进了她的耳朵鼻子嘴巴，啊！刚想呼喊，嘴里灌进了苦涩的海水，啊！我就要死了吗！！？一刹那，这个念头，钻进了脑海！死在这里，也不错，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谁也不会为自己伤心，就这样离开，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不！我还没有为自己活过！我为什么要这样离开，这辈子，真的是白活一场了吗？啊！谁抓住了我的脚，不！不要！我不想死，放我回家吧！拼命的挣扎，终于浮出了水面，天啊，下大雨了吗？怎么会这样？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嗨！你不要命啦！”一只温暖的大手穿过雨雾，拖起她，不顾一切地跑起来，大雨中，也看不清楚方向，只是本能的跟着他跑。
　　 “哐当！”面前的门被踢开了，淑兰被拉了进去，连同着身后的雨，“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想不开啊！喏！快擦一把！”
　　 接过递到眼前的毛巾，兰才明白过来，自己得救了。
　　 “我，我，我没有想不开，不是，不是这样的......”
　　 “不用解释了，你们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
　　 ”啊——！“看清楚他的面孔，淑兰忍不住的叫了一声。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他迅速的拉下一缕头发，盖住了那条斜过眼角的刀疤。
　　 “你，你的脸，怎么弄的？”
　　 “年轻的时候，打架伤的。放心，我不是坏人，去把你头发弄一下，我找两件衣服，你换上吧，我没几套衣服，你别嫌弃。看看，嘴唇都紫了，刚才没少喝水吧？”
　　 “嗯——”擦了一下脸上的水，兰才看清楚，这里就一间屋子，杂乱的堆放着渔网渔具，角落里一张单人床，是唯一可以坐下的地方。随便拧了拧长发上的水，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办。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的贴在身上，透露出自己还很紧致的身材，哦，好尴尬啊！这时，淑兰才想起，自己随身带的包都丢在沙滩了。
　　 “哎呀！我的包！”她说着，就转身想去开门。身后传来嗤笑声：“你真的是太天真了，今天是大潮，不要说你的包袱，就是你，刚才不是跑的快，现在也会被浪卷到海里喂鲨鱼了。”
　　 “啊——！那，那怎么办？我的衣服行李都不见了，我，我怎么......怎么......”
　　 “唉！先这样吧，你穿我的，等雨停了再说。不信，你听听，是不是走不出去？”
　　 淑兰看着窗外瓢泼的雨，知道他没有骗自己，哗啦啦的雨，打在铁皮房上，噼里啪啦的直响，格外的吓人。刚才，想的太入神了，怎么就忘了时间呢，怎么就不知道看看天气！懊恼着自己的过错，真是败给自己了。
　　 “好啦！现在想再多也晚了，喏，拿去穿上，我不回头，好了吧！放心，我不是色狼！嘿嘿！”
　　 淑兰不好意思了，看他转身看着窗外，也没有办法不信，飞快的脱下身上的湿嗒嗒衣服。拿起他的衣服犯了难：太长了！他有180多的大个子吧，那么长的衣服，穿在她150的身上，该有多滑稽。淑兰纠结极了，最后，只好捡了一件他的背心，可以做吊带裙了，长长的半截袖，就算是外衣了。正好省得穿裤子了，呵呵，上下看看自己的穿戴，淑兰不由的笑了一下。
　　 “看看，你笑一下多好看。”
　　 “你不是说，不转过来吗？赖皮！”淑兰嘟哝了一句。
　　 “什么？我没有听见。呵呵。”他笑着，“等你半天了，谁知道，你穿个衣服要那么久。去，快去床上的被窝里捂捂，当心感冒了。”说着，收起淑兰的衣服，丢在一个盆子里。走到那边的角落里去了。
　　 “那你呢？不怕感冒吗？”
　　 “我没事，大男人，哪有你们女人那么娇气，淋场雨，就当洗个淋浴了。”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整个世界成了个大合唱，噼里啪啦的鼓声，在耳边敲个不停，在这样大雨瓢泼的时候，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真好。淑兰蜷缩在被窝里，浑身的寒颤慢慢止住了，慌乱的思绪也渐渐稳定下来。
　　 他有一个凹着的下巴，很性感。淑兰想着，不由的心里猛的跳一下，在哪里见过这个下巴的感觉。
　　 “喂，你在那做什么？”
　　 “喂，喂！我有名字的，你就这样叫你的救命恩人啊！”他嬉笑着，端来一碗还鱼汤，“趁热喝了吧，不然晚上你会发烧。”
　　 淑兰接过来，真有些不习惯，一直以来，都是她伺候别人，被别人伺候，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你还冷吗？”
　　 “还好，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这次是台风，说是要好几天呢。这边都是我负责的海滩，要不是我图快，走小路，也遇不到你了。”
　　 “你家的海面吗？”
　　 “不是，是我负责，我是这里的保安，在这里打工的。”
　　 “一个人管这么大一片海面吗？”
　　 “是啊，这里是海参养殖场。每天都很多人在这里干活的，不是来台风，怎么会这样清净。”
　　 “哦哦，这个铁皮房，就是你的住所吗？”
　　 “是啊，贱人贱命，有个窝就行。”
　　 “窝虽然简陋，也很温馨。”
　　 “是啊，在这样的大雨瓢泼的时候，呵呵。”
　　 真的，在这样是时候，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臂膀，多么贴心。
　　 淑兰累了，不知不觉的睡了。长长的发梢上，还挑着一滴水珠。
　　
　　 【三】相依
　　 好渴！淑兰翻了个身，这才察觉自己所处的位置，猛然间惊醒过来。窗外一片漆黑，耳边还是大雨的噼里啪啦的敲打声，看来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昏黄的灯在屋子中间亮着，是他故意留的吧？他呢？淑兰不由自主的巡视一下，哦哦，在渔网堆里，他蜷缩着，发出微微的鼾声，乱蓬蓬的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幅抽象画。
　　 淑兰凝神看着他，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冒出来了，这个人，是谁呢？想想自己没有走出过山村，认识他？太不可能了。生理上的本能，淑兰想去厕所，可是，这里怎么解决啊，走不出去，这里又没有卫生间，环顾四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肚子又叽里咕噜的叫了一下，只好先坐起来，床板发出吱呀的声音，只是一下，他就醒了。
　　 “睡醒了吗？”他迅速的走到床前，伸出手来，去探她的额头。本能的，淑兰躲了一下，他笑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怕我吗？”
　　 “不是怕，是不习惯，毕竟，我们才认识多久啊。”
　　 “多久？你觉得，我们认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似曾相识？？”
　　 “嗯，你再想想，你觉得，你见过我吗？”
　　 “见过？除非在梦里吧？我在农村，几十年就没有出过县城，嘻嘻。”
　　 “往前想，几十年前！！”
　　 “小时候？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多少了。太久啦。”
　　 “算了，你慢慢想，是不是想去厕所？”
　　 淑兰的脸红了，不满的瞪他一眼：“是又怎么样，你这里有雨伞吗？”
　　 "羞什么，人之常情嘛。呵呵，还是那么不抗逗。有也不给你用，这么大的雨，你觉得，雨伞有用吗？哈哈——”看着淑兰的窘态，他放声的笑了。“好了，不逗你了，那边，我给你准备了个角落，布帘后面，属于你了。”
　　 淑兰站起来，“你真细心，谢谢——”
　　 “怎么谢？以身相许么？”他笑了，露出好看的虎牙。“懒得理你。”淑兰也笑了。
　　 那边的角落里，悬挂着的明显是一个旧床单。里面的空间很小，窗台上放着牙具，绳子上，晾着毛巾，俩个盆，凳子上一个，地上一个。细心的他，甚至准备了一个巴掌大的圆镜子，挂在窗棂上。
　　 “地上的盆，你可以做便盆了。那是特别为你准备的。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的，呵呵。”
　　 “啊！太不方便了，你不许过来！”
　　 “当然！”
　　 “耳朵也要关上。”
　　 “那可太难了，我用手指堵上了，好吧。”
　　 “好啦，我又不是大姑娘，没有那么多讲究。”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淑兰烦恼了，这个怎么处理啊。体贴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在你的右边，墙角有个孔，看到了吧，倒在那里，再用水冲一下，就可以了。”
　　 “讨厌啦，这个是什么鬼地方。”淑兰嘟哝一句，开始梳头洗脸。
　　 看着淑兰走出来，“怎么样，我给你安排的妥当吧。唉，你怎么不老呢？我都老的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你真的认识我吗？”
　　 “当然，我的变化太大了，你不认得我，也很正常。”
　　 “太不公平了，我不记得你，你却知道我!可以提示吗？”
　　 他深呼吸了一下：“你还记得杀人犯吗？”
　　 杀人犯！淑兰的记忆，像打开了闸门的河水，涛涛不绝：月牙，草垛，萤火虫......哀求，哭喊，撕裂般的痛......
　　 “你，你，你就是那个——”
　　 “对，是我，我就是援朝。”他的声音也嘶哑了。“真没有想到，时间这么久了，我们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地点见上一面。原本，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你，你怎么变了那么多，你的头发都白了，那双黑灵灵的大眼睛呢？”
　　 援朝苦笑着叹了口气：“早就被岁月磨蚀啦！”
　　 “后来，怎么样了？我再也没有收到你的信。”
　　 “说来话长，先吃饭吧。”
　　 “嗯嗯，你要细细的告诉我哦。”
　　 天，亮了，又黑了。雨一直在下，风卷着浪花，拍打着堤坝。这个世界，什么都不见了，只有回忆，只有眼前人，才是真实的。
　　 淑兰累了，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就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两个分别了25年的恋人，依偎着，诉说着离情。
　　 25年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25年，就这样，以为再也不见的两个人，兜兜转转，竟然又见到了，冥冥之中，是谁在安排？又是谁主宰了谁的人生？
　　
　　 【四】相守
　　 “恨我吗？”温柔的手指描着淑兰弯弯的眉。
　　 “不，我从未恨过你。”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不，命中注定吧，不是你，也许会是别人。我的命运，早就被他家捏住了。”
　　 “那天，毕竟是我约你去草场。如果你不去，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
　　 “他妈早就盯着我了，你是知青，是最好的替罪羊。只是你的反抗她没有想到，更没有想到，你带着刀，砍伤了他的宝贝儿子。”
　　 “唉！当时的事情太气人，再懦弱的人，也会成爆发的。”
　　 “那天，你怎么去晚了？”
　　 “是书记，找我填报表。”
　　 “那就对了，她早就知道，我们约会的习惯，故意找人拖住你，然后怂恿她儿子强奸我。只是没有想到，你来的那么快，就想生米煮成熟饭，把我困在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