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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落时节,寒月如霜

作者: 离声旧弦 时间: 2014-08-24 阅读: 65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篇    我想我是老了,老得不会再有青春年代的梦,老得不再想去奋斗、去争取、去一往直前,老得那些曾经让我热血沸腾、彻夜难眠的字眼都再也无法掀起我内心的

摘要:那时我们有梦,相信努力就有可能,如今却听到梦想破碎的声音。三个心怀理想的年轻人,当现实凌迟梦想,要如何与命运抗争? 上篇
  
   我想我是老了,老得不会再有青春年代的梦,老得不再想去奋斗、去争取、去一往直前,老得那些曾经让我热血沸腾、彻夜难眠的字眼都再也无法掀起我内心的一丝微澜。尽管我还有一张过分青春的脸,不相识的路人总会以为我还是刚刚迈入大学校门的学生,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只属于年轻人的柔软易感的心,翻着过去写下的日记,看着那些汹涌的爱与恨,梦想与青春,难以想象自己曾经的模样。
   不过我知道,自己尽管已经心如死水一潭,毕竟还是曾经不顾一切地爱过、疯狂过的,就像迟暮美人的苍老不能用以否定她曾经的如花似玉,海誓山盟的违背不能用以否认当初的信誓旦旦一样。
   偶尔,还是会开启记忆的闸门,看往事如河流般流过青春,流过岁月,流过那个曾经疯狂的年代。
  
   八年前我十六岁,高一,按照当下的标准,当时的我应该是个文艺青年吧,钟情文字,醉心艺术,痴迷着一切美的形式。我是个理科生,在省重点高中的所谓优生班,但并不符合人们心目中理科生的刻板印象,我喜欢意境深远的诗与散文,会被席慕容的细腻感动得落泪,亦会让海子的坚硬震撼了心灵;我迷恋斑斓色彩编织的美丽,笔下是水墨氤氲中的旖旎情致,心中则感动于莫奈的朦胧印象;而音乐,那是我灵魂的救赎与抚慰,无论演奏还是聆听。而刻板印象无疑不是凭空生出的,我的大多数理科同学几乎都严格地遵照这一标准而生存,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公式和方程占据了生活的全部,体内的干细胞分裂时不会产生任何文艺细胞。相比之下,追求诗情的我就成了异类,加之我不善交际,和不熟悉的人谈话时每每手足无措,成绩又平平,在班级里就更是近乎没有存在感,只有作文被当成范文在全班面前宣读时,才会有人投来酸酸的羡慕眼光。
   这个据说是全省实力最强的班级是无数学子一心向往的地方,传言每届的优生班都有高干子弟利用暗箱操作在其中博得一席之地,不过对我而言,身处其中并不是什么人生幸事。这并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我并不害怕孤单,我相信独处会带给我丰饶的精神境界,让我有时间面对自己的内心,而不必勉强自己,曲意逢迎。真正的原因是,这个班级的绝大多数同学不仅是理科生刻板印象活生生的再现,而且毫无人性温暖之感,似乎他们高中生活的全部就是取得好成绩,考上理想的大学。马尔库塞笔下“单向度的人”在这些人身上可以得到另一种诠释:他们只知索取,不知给予,自私至极——他们视自己的笔记若传家之宝,别人瞥一眼都似乎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向他们请教问题,只会换来一句冷冷的“我也不会”;最糟糕的是他们的心中似乎不知感情为何物,我观察到的所谓友谊,只是几个人一起吃饭,而问及学习时,即使是“朋友”之间也讳莫如深。记得入学不久,出于建立友好关系的单纯目的,我买了一大堆零食分给邻座的男生,他倒也吃得不亦乐乎。而一天后,我心无芥蒂地问他能否为我讲一道数学题,他冷漠又讶异的目光有如银色的利剑,将我的尊严一剑劈碎。我知道他想说,你以为你是谁啊。
   隔了漫长的时光回望,心中怨念已散,轻笑着想,他们只是太在乎那一纸成绩单上的几个数字,以至于周围的每个同学都被描摹成了可能超过自己的假想敌。
   所幸这个班级里还存在着少数有温度、有人性者,而其中一位是我的初中同学,江寒。小学和初中,我们都同校不同班,因为不分上下的成绩而一直保持着竞争对手的关系。他性格沉稳,但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气,亦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进入高中,他是第一个在新的班级里与我交谈的人,而后也曾经与我交流过一些学习与生活上的事情,只是这种简简单单的交集,在这个人情似纸薄凉的班级里,都让人生出莫名的感动,我们不久就成为了朋友。
   从聊天中,我了解到江寒和我一样钟情艺术,他不仅精通音律,而且擅长演奏钢琴。曾经看过他在艺术节的演出,一曲《深深河流》奏出了明澈的精神意境与柔情的怀恋,他清俊的面容与钢琴沉稳的气质形成了一种优美的和谐。演出结束后,我找到江寒,想对他动情地说“你的琴声中有圣洁的梦幻”,但说出的只是“你的演奏我很喜欢”——我害怕犯下交浅言深的过错。
   “喜欢钢琴吗?”江寒问。
   我重重点头。钢琴在我心中有某种庄严的神圣感,那黑白键奏出的乐章似乎可以与灵魂的歌声共鸣。但我却与这种高贵的乐器无缘,双手先天的缺陷尽管并不引人注目,却注定了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力度得当地敲击琴键,于是我只能注目着每一架钢琴,为心中的向往作无声的叹惋。出于对音乐的热爱,我用了七年时间学习不需要手部精细动作的竖笛,但这仍无法释怀我对钢琴的迷恋。
   “我学了十年钢琴,曾经厌烦过枯燥冗长的练习,但后来就渐渐爱上了,毕竟还是对音乐着迷……”江寒似乎也还沉浸在演奏的梦幻意境中。
   “我也喜欢音乐,但不会弹钢琴,只会吹笛子。”我轻描淡写地叙述着,想压住心底忧伤的暗涌,爱而不得的痛会一直啃噬生命。
   “笛音有一种飘逸悠远的感觉,笛子吹不出欢悦的狂喜,却吹得出苍茫的悲怆。”这般性灵的言语,只属于纯洁无暇的心灵,属于梦想吧,而江寒深邃的眼眸中流溢着的光辉,正是如银色流云般的梦幻诗意。
   也许是因为相识已久的熟悉感,也许是因为他若有所思的神色与深棕色眼眸中清澈的梦幻,又也许因为在那样一种生活中,我的社交圈子里只有他,总之我对江寒渐渐生出一种好感,最终,我几乎是无可避免地爱上了他。
   不过,我清楚地知道,江寒是不会爱上我的。我半年前就关注了他的博客,名字叫“寒枫轩”,里面写满了他对隔壁班同学徐慕枫的思恋与倾心,字字深情。我对徐慕枫其人并不熟悉,只知道她是舞蹈特长生,身姿纤丽,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但这已足够,对容颜之美的欣赏是人之天性,而相貌平平的我在徐慕枫面前只有自惭形秽,又如何能取代她在江寒心中的位置。
   我自知江寒心有所属,遂决心不向他表露一分一毫爱慕之情。既无缘红尘厮守,又何必用爱为他平添负担。能追随他的脚步,做他可以信赖的朋友,已是我莫大的幸福。
   一个明澈的初春下午,我在江寒的博客上逛着,看到他新发表的文章,立刻点击进去一字一句地阅读。浅灰色的背景,字体的颜色是墨蓝。我静静凝视着屏幕,这篇题为《天空》的文章如此写道:
   一直对天空有着特别的感情。
   康德的墓志铭以丰盈的生命热情这样写道:有两种东西,我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所唤起的那种惊奇和敬畏就会越来越大地充溢我们的心灵,这就是繁星密布的苍穹和我心中的道德律。
   一位我崇敬的天体物理学家(名字成为了敏感词,只好作罢)用他深刻的思想这样写道:天文学不追求市俗的虚荣,不追求咄咄的声势。它只追求对苍穹的理解,接受来自苍穹的直接的启示。在整个科学中,天文学就是卡普里岛,洁净、高尚、令人神往。当然,天文学并不是出世的超脱,相反,越多的理解,越多的启示,就会有越多的坚定,一种用其他途径都不能获得的信念的坚定。就如同经过卡普里的风和水的洗涤之后,心中的道德律会有一种升腾。
   在这些文字面前,我的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它们已经说出了我心中所有难以用语言表达、而又一直涌动着的渴望。我真的厌倦了这个世界的倾轧与生活中的烦扰,只想将目光投向天空,投向终极的意义与真理,永远不要再面对纷乱的俗世,无尽的烦恼。而这样的想法,那位天体物理学家又比我表达得更有诗意,也更深刻:“只有最深远的天,才能够避开人世间的污秽,使灵魂找到一片静洁之地。”我愿追随他的脚步,让天体物理赋予我生命最丰盈的意境。
   我也爱音乐,但音乐不是我终生的追求,前几日在科学史中读到开普勒在发现行星三定律的过程中一直尝试寻求天体的运行和音乐之间的关系,因为他相信天文学必定具有音乐一般的内在美,行星的运转也应该是宇宙的和谐乐章,深深被打动,发现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
   江寒,原来天体物理才是你愿意以毕生心力追求的东西么。我只知道你深沉地爱着音乐,爱那黑白键上跳跃流动的圣洁。若你有志探寻宇宙与音乐共同的谐和律,我愿用自己的笛声伴你一生,不仅因为爱你,更因为音乐是我灵魂归航的港湾。
   我默默地关闭电脑,望向窗外,无尽的苍穹高远而澄澈,不染纤尘,晶蓝的色泽美得令人沉醉。但这世界,真的那般令人失望么?
   年轻的心,不解这尘世的荒凉与苦痛。
   那个时候的自己,不知道什么是世事如棋,不明白所谓的命运无常,只是坚定不移地相信,只要不懈追求,就能实现梦想;那个时候的世界,悲伤只是艺术作品中一缕美丽的哀愁,无尽青史中一抹血色的苍凉,却从不曾支配了自己的生活,即使偶尔黑云压城,一场哭泣也会如雨水般洗净心灵的天空。
   但崩坏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后,老师分别向我们和家长传达了文理分科的信息。高一结束时,有志于文科的学生会离开原来的班级,被组建进新的文科班。在这所学校,学生入学时都被默认为理科生,优生班因为招收了大量在数理化竞赛中取得奖项的学生更是如此。我所在的优生班里,没有任何人纠结于文理分科,但班任提及此事时语重心长地将其升华为人生道路的重要抉择,它便成为了一次思考未来的契机。
   回到家中,父母问及我的选择,我没有犹豫地说,还留在这个班。又问到将来想学的专业,我转着手中的笔,淡淡道,想学音乐。
   信息量不大的四个字却有如一场飓风,在这个平素安稳的家中掀起了狂澜。即使是在价值观与信仰逐一被解构的现代中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思想仍旧在知识分子的心中根深蒂固。在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我的父母眼中,歌女乐手舞姬都只是地位略高于青楼女子的下贱族类,我想要将音乐作为自己终身的事业,在他们看来就如同心甘情愿委身于风尘。
   “我们家三代都是大学生,你竟然想去学什么音乐?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去搞音乐吗?都是学不好知识的人,都是渣子!”
   “就知道你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三天两头拿着你那破笛子吹,怎么没见你把时间花在学习上?难怪成绩那么差,初中的尖子生连前十名都进不去!”
   “我看,是为了那个江寒吧,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点事,你们老师早就说了,他成绩不差,可也和你一样是个疯子,整天想着弹琴!”
   江寒。在混浊的吵杂声中,这个名字清晰得如晶莹的泪水。“是的,我爱他,音乐是我的梦想,也是我追随他的方式。”我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我从未想过要隐瞒什么。
   “小小年纪就恋爱,难怪成绩越来越差了!真是幼稚,你爱他,可人家爱你吗?就算爱了,你们将来就能在一起吗?江寒会看得上你这种人?”
   “对,他不爱我,或许今生今世都不会爱,但我爱他,与他无关。而且我说了,音乐是我的梦想,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梦想。”我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如插入晶蓝冰峰的利刃。
   “什么梦想,不过是幻想罢了,把世界想得太天真了!你以为自己水平有多高?每天呜呜咽咽地吹些哭丧的曲子,搞音乐能有多大出息?将来也就是街头卖艺的命!”
   “我的水平并不算差,参加的竞赛大大小小十几次都获得过奖项,更何况什么是你们所谓的出息?追随自己的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就是人生最大的成功!每天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即使赢得那些世人眼中的功名,内心也无法得到满足!我想要的幸福,是自由,是来自内心的满足,我不在乎外在的功名!”所谓的“懂事”,不过是戴上一张取悦他人的面具,而发自内心的呼喊,却每每被当成疯狂,当成无理取闹。
   “取得一点小小的成绩就以为自己是谁了?简直井底之蛙,自以为是!莫扎特七岁作曲,你比得了吗?”
   “幸福?流浪汉的幸福你也要吗?滚出去流浪吧,我们这个家不欢迎你!”
   “养了你十多年,你没一句感恩,反而要反抗我们,简直是忘恩负义,没有良心!你对得起我们的付出吗?动物尚且懂得报恩,而你,你连禽兽都不如!”
   对,动物尚有跪乳反哺之恩。而虎毒不食子,他们却可以用羞辱凌迟我的灵魂。
   起初,我还竭尽全力地争辩,但很快我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在父母心中,一切事实都已经被他们先入为主的预设扭曲了,即使再明澈的真理,也只会被他们的顽固遮蔽。我第一次痛苦而清醒地发现,我只是他们悲哀的傀儡,不允许有梦,亦无法走自己想要的路,除非我梦想的轨迹能与他们期待的方向重合。
   那些狂怒的骂声还在继续,每字每句都刺进心底,试图将我所有的坚守与信仰逐一摧毁,再强加入某些不属于我的价值观。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就,在他们眼中都卑贱如尘,不值一提。
   一颗年轻敏感的心,终究承受不住来自最亲密、最信赖的人最无情的全盘否定。在又一轮的叫喊谩骂过后,我握住那支陪伴我多年的笛子奔出家门,最后只留下这样一句撕心裂肺的呼喊:“我宁愿在理想的山峰上被毁灭,也不愿毁灭理想中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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