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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上的姑娘

作者: 采艾 时间: 2014-08-24 阅读: 167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自从玲子一家从阁楼上搬走以后,这栋坐落在洞庭湖畔透着一股腐朽味道的旧木屋从此变得寂静了许多,以致在以往的记忆中,玲子母亲歇斯底里的诅咒声、玲子痛苦而又冰冷的

自从玲子一家从阁楼上搬走以后,这栋坐落在洞庭湖畔透着一股腐朽味道的旧木屋从此变得寂静了许多,以致在以往的记忆中,玲子母亲歇斯底里的诅咒声、玲子痛苦而又冰冷的回击声,都变得不再那么刺耳。在这段时期,我内心带着一种莫名的惶惑与忧郁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玲子走了,原本有些拥挤的阁楼变得空阔而沉寂,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依然会跑到阁楼上去眺望远方的孤帆还有天边的彩霞。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一户新的邻居占据了这个阁楼为止。
   新搬过来的一家三代是一户姓何的人家。据说是从乡下来的,具体来自哪里,我也没去顾问过。看得出来,那位脸又瘦又长且又有些苍白的老太太是这个家的大当家。她的儿子是一个中年的老头,经常看他和老太太在家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工作;这男人有一儿一女,儿子已经参加了工作,不常在家。他的女儿则比我姐姐稍微大点。他们一家子围着老太太转,看上去很和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们家的和睦总还少点什么。自从他们搬来以后,我隐隐地感到,旧木屋里曾经固有的宁静正在悄悄地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躁动。他们一家人的交往似乎很广泛,每天都会有一些陌生的面孔楼上楼下地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知道,都是一些亲朋好友来陪老太太和他儿子玩牌聊天的;另外一二个面熟点的、常来的年轻女孩子是她孙女的女友。其实年纪看上去都和我家姐妹一般大,言谈举止却显得有些轻佻,屁股后面总会跟着一些不三不四的男孩子。也许是我家全是女孩子从小到大没有跟男孩子接触过的缘故,虽然那时远不及现在这般开放,却也不至于是个封闭守旧的时代,但是看到一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躲在阴暗的角落搂搂抱抱,总觉得还是一件令人不齿的事情。因此,我们一家人跟楼上的一家子一直保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邻里关系。令人奇怪的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老太太的孙女虽然喜欢际交各式各样的朋友,平日里人前人后倒也不像一个没有规矩的女孩子。她也像玲子一样,家里什么事都做,很能吃苦。只是模样儿远没有玲子好看。长得膊大腰圆的;脸蛋和鼻子也是圆圆的;眼睛也不像玲子的那样水灵;说话时声音有点嘶哑,但是有时听她说话的语气倒也透着几分女孩子的娇惯。自然一开始我是不大愿意与她说话的,也没怎么正眼瞧过她,连她的名字都是听别人叫多了才记下来的。她叫何满娟。当然,这还只是我从外人叫她时听来的读音,到底是不是这样写的,我也不清楚。老太太总是叫她娟伢子。这“伢子”本来代表男孩子的意思,在我们这里,那些来自湖区的人家有个习俗,认为男孩子命里金贵,不好养;女孩子命贱,像野草一样好养活。如是那些自认为聪明的祖辈们就来个偷梁换柱,把自家男孩子唤作“妹姊”,希望风吹草长,像女子一样好养活;而把女孩子叫成“伢子”,意喻命里虽贱,希望能像男孩子一样,越长越金贵。可喜的是,我家虽然都是女孩子,可父母却从来没有叫过我们“伢子”一类的金贵昵称。都是三个字的姓名,父母叫时从来都是去姓留名,直呼二字其名。虽然名字个个都很平常,没有什么深远的意韵,不似“娟伢子”、“平伢子”、“妹伢子”那般的亲昵,可听起来却也亲切自然,给人一种雅正、大方的感觉。一开始,无论是何满娟;还是娟伢子,我都是叫不出口的。在一个屋子里即便是遇着,也只是淡淡地一笑。倒是有一次,母亲看到她从楼上下来时,叫了她一声“娟子”。当时我听了,想着这名字倒也顺耳。
   至于娟子的母亲,自她一家搬来起我就没见过。估计老太太跟我妈妈说起过,但我是不敢去问的,因为妈妈最反感家里的孩子过问别人家的私事。再说娟子家好象并不缺女人,常常会有一个乡下模样的中年妇女来她家里住上一阵子,没听娟子叫过她妈妈,那女的和娟子的爸爸好象有点关系。但每次过不了多久又走了。
   春去秋来,这样的日子竟然也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从来没有幻想过我和娟子之间会发生和玲子一样的友情。我们在这栋陈旧的木屋里来去匆匆,从来都没有为彼此停留过一分钟。我常常在屋子里倒听到娟子和我母亲聊天的声音。娟子一看到我母亲似乎总有许多的话要说,我母亲也很乐意和她聊上几句。
   有一次娟子端了一盆水蹲在我家门口洗头发。她拿着一支牙膏似的东西一边挤;一边往湿漉漉的头上抹,抹了很久,一支膏管都快挤扁了,就是不见一点儿泡沫。我想她大概是把润发膏当洗发膏在用了,如是在一旁忍不住“卟哧”一声。娟子大概是听到我在笑,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膏管说,“这可是我花了六元钱买来的洗发膏呀,怎么就没有一点泡沫呢?”我说,“你看看,到底是洗发膏还是润发膏?”娟子拿着管子看了半天,竟然还是固执地说,“这就是洗发膏,是没有泡沫的洗发膏,以前我就洗过好多回的!”说完,端起水把头发淋了一下,也不理我,一脸气乎乎的样子跑到楼上去了。看着消失在楼道上的娟子,我不禁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是这样,后来想她可能以为是受到了我的嘲笑罢,我也就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似乎这恰好印证了她在我心里的模样。
   为此,我以为她会更加疏远我。不想,自此她倒比原来对我更亲近了许多。第二次见到我时,她远远地就对我露出了笑容。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后来一看到我在家里,就会主动过来跟我说一会儿话。尽管我对她的话题并不怎么明白,但我还是做出一幅很认真的样子听着。比如,她说某某某是她要好的朋友,不顾父母的反对,跟一个男孩子好上了,都准备结婚了;结果这女孩子却怀上了别人的孩子之类的话。我不明白一个人既然不顾父母的反对和另一个人相爱了,好不容易到了快结婚的份上,怎么又可能再移情别恋还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这对我来说,无论如何是件想不明白的事。可是,她似乎有很多有这种故事的好友。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说的这些故事,远没有当初玲子跟我说的有关凌云塔的传说那般令我着迷;相反,心里还有些憎恶。她也许是看出我对她所谓那些朋友的风流韵事不感兴趣,于是说了几回后就不再说了。但令我奇怪的是,当我们俩坐在一起时,她的脸上又会露出一种淡淡的忧伤。她心里好象有很多的苦水倒不出来似的。一天下午,当我坐在通往洞庭湖畔的巷子旁;看着越过灰黑瓦顶、映在青砖壁梁上的阳光时,娟子走了过来。她默默地在我坐着的那条长板凳上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我轻轻地问,“娟子,你妈妈呢?”我感觉到,她突然止住了呼吸。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很吃惊。接着,我听到了她颤抖的声音,“我妈妈死了……在我很小的时候!”
   我低下了头,为自己没有经过大脑的提问而后悔。“娟子,对不起!”
   娟子安慰地对我笑了笑,“没什么。其实你不问,有一天我也会跟你说起我妈妈的。”接着,她又说,“以前,在我们住着的那个乡下,我常常梦到妈妈。”我不敢看娟子的眼晴,我知道此时娟子的眼晴一定是湿润的。我突然发现——娟子一点都不像我以前感觉的那么难看;相反,她很美。是一种你很难看得见的美。
   娟子似乎并不忌讳别人询问她母亲的事。有一个傍晚,我们坐在巷子里的通风口乘凉时,她竟然主动跟我说起了她母亲的死因。她说有一天晚上,爸爸和妈妈一起从集市赶集回来。集市离家很远,走到半坡腰上,突然从草丛里不知窜出一个什么东西把妈妈绊了一下。黑暗中,妈妈蹲下来捂着脚半天没有出声,爸爸问她怎么啦?妈妈说,没事。只是被一根该死的棒子绊了一下。爸爸要背她走,妈妈不肯,她说还有这么远的路,坡又这么长这么陡,这点小事她能撑住。就这样,妈妈一路由爸爸扶着,一瘸一拐,平时几个小时就到的路程;结果走了大半宿才摸黑到家。第二天早上,天亮后,家里人才看到妈妈的脚已经肿得乌黑发亮。村里没有诊所,得到几十里外的集市才有一个卫生所。爸爸要背妈妈去集市的卫生所,妈妈笑了笑说,不用了,这么远的路,我没死,别把你给累死了。我死了不要紧,你要死了,谁来养活这两个伢崽呀!你先去把村里的兽医刘半仙找来看看吧,他连要死的牛都医得好,我这脚要是医不了,也是天意了!爸爸听妈妈说的在理,果然一扭头,一袋烟的功夫就把刘半仙请来了,刘半仙掀开被子看了妈妈的脚,额头上直冒冷汗,半天没有说一句话。他先是从他随身携带的一个袋子里掏出了一些儿草药放嘴里嚼成了末,给妈妈敷上,然后默默地开了一个单子,交到爸爸手里,低着头走出了屋外。爸爸紧跟着出去,刘半仙摇着头说,我是一个兽医,但有时也兼顾着给村子里的老人和孩子看看病,这么多年来,不管是人的还是牲口的各种疑难杂症也是见的多了,你老婆我是医不了啦,已经耽误了最好的医治时间,毒入血脉了。你赶紧照这单子去抓几副药,虽然起不了太多的作用,但也能暂时缓冲一下,这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顺便把卫生所郭医生请来,看还有没有去大医院的时间,她这样子,要想去更远的县城怕是来不及了。爸爸照着刘半仙的话去做了,傍晚的时候抓回了几副药,还带来了一个背着小木箱子穿着白大褂的人。这时候的妈妈早已经不省人事,后来白大褂也在妈妈跟前忙了一阵子后也走了。爸爸熬了汤药,一点一点地给妈妈喂下,半个时辰后,妈妈醒来了,看着站在床边的哥哥和我,她笑了。几天后,妈妈还是走了,她走得很平静……
   娟子说这些时,语速平稳,反而不似开始时那么激动。而我,则在她平静的叙说中,隐隐地感受着一种伤痛。我以为她悲伤的往事就这样结束了,谁知,她接着往下说,“后来,我妈妈又来看过我!”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打了个寒噤,“你妈妈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能来看你呢?”娟子似乎并不在乎我的迷惑,继续往下说……
   我妈妈走了几个月后的一个早上,奶奶把我从床上叫起来,开始给我穿衣服,准备让我去上学。我揉了揉刚刚睡醒的眼睛,忽然看见妈妈站在奶奶背后的窗外,正深情地看着我,我对着窗外的妈妈,大声地喊,“妈妈,我想你!”奶奶顺着我的声音一转头,妈妈就不见了,奶奶说,“孩子,你妈舍不得你,看你来了!”
   听到这里,我看到两行热泪从娟子的眼角流出。娟子怕我不相信,在以后的日子里又跟我说了几个在乡下与她妈妈相逢的事。
   娟子是一个充满了幻想的女孩,我们的友情就这样停驻在倾诉和倾听者之间。后来,娟子去了一家纺织厂上班,她再也不向我叙说那些悲伤而又有些奇妙的过往了,她渐渐地变了,变得不再那么喜形于色,躲在阁楼上也不怎么下来了。她的那些闰蜜也很少来找她了。有一天妈妈告诉我,娟子有男朋友了,是一个部队当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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