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尽头 ——致青春
作者: 米奇诺娃
时间: 2014-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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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的的出现之前,她一直无所事事,站在窗前俯视楼下那条因为永远拥堵而名声不好的街道,赶巧那个时候楼下街道难得地清净下来,一辆车也没有,即使是黎明前也未必如此清
摘要:两个二十年未见面的老友,再见时自然要重温过往。她们没停留在对逝去的青春岁月的怜惜上,而是一起去追寻,以她们自己的方式。
黎的的出现之前,她一直无所事事,站在窗前俯视楼下那条因为永远拥堵而名声不好的街道,赶巧那个时候楼下街道难得地清净下来,一辆车也没有,即使是黎明前也未必如此清净过,即使是高山密林里的寺庙也未必如此清净。与平时车流交错拥堵不堪的情景相比,眼下仿佛另外一个国度,或维度,仿佛人人从早到晚盼望的理想世界。有两个行人横穿马路,因为不用躲闪车流或穿插扎堆的车辆,竟闲庭漫步般,从未有过的景象。太阳当头,行人一点影子没留下,几近空旷的街区,豆大的人。
天气正热,又是午饭时间,难怪。
俯视完楼下街道,她转过身来,开始发呆。
她不是个上进人物,甚至可以说她从未上进过,电台编辑的职业本就枯燥,生活又过于平静,加上性格中庸,怎么都好,因此绝无任何方向任何程度的奋蹄之举,但凡有空,就呆着。
她也真命好,总有空。
眼下,现代化的办公区就她一人,同事都去吃饭了。她在地中间站了一会儿,二十多人的办公区排列还算有序,也算干净,四周墙壁刚刚粉刷过,白得刺眼,墙上贴有slx调查公司提供的各个月份各档节目的收听排行榜,与工资挂钩。一个中国结被一个大黑钉子钉在墙上,粗俗而鲁莽,忘了谁钉的,没什么特殊意义。二十几年里她一直在这个楼层工作,没指望过变化。
端详完墙壁,她进了电梯。电梯里还有陆续去食堂吃饭的各个楼层的同事,都熟悉到不用多说话。她还不饿,再说她不喜欢人多时去食堂,保不准谁会凑到一桌来,开始日复一日的无聊话题,孩子教育,婆婆长短,饮食男女等等。她每天都要刻意晚去,为着那份安静,虽然到时不会剩下什么好饭菜。
她曾经认真思考过,为什么年龄越大,能坐下来一起吃饭聊天的朋友反而越少,四十多岁就这样,若到七十,那还得了!也许,根本活不过七十,没准儿。跟往常一样,她没思考出什么结果。
她到楼门口自动售货机看了看,凡是有的东西,都不想要;想要的,又没有,比如果粒橙饮料,就没有,而此刻,她最想喝的就是果粒橙。没错,这就是生活,不能指望什么,也谈不上绝望,没那么严重。她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想了想,就回来了,回到楼上办公区,又原地站了一会,想着自动售货机没有果粒橙的事,觉得不该。
然后,她在走廊自动咖啡机给自己接了一杯咖啡,提醒自己适当喝些咖啡防止老年呆痴,但心里明白,防与不防,没有太大区别,老年的事谁也说不准,一天不如一天是肯定的,没人能返老还童,青春已如一首叫不上名字的老歌,旋律不整,歌词零落。人人如此。
接下来,她没事找事地开始看报,看《华商晨报》转载德国一家通讯社的报道,历数世界上最恶心的十种职业。她估计会有媒体这行,为了看得仔细,竟放下手中咖啡杯,以少有的认真态度挨个看了十个职业的小标题,结果很失望,自己的职业显然被遗漏了,也许是故意遗漏的。
正想重新端起杯子没事找事喝两口,就看见黎的的一袭黑衣长裤出现在门口,望着自己眯眼笑。
天啊!她惊呼。太突然。大脑停顿片刻。
待脑花开始运转,她飞也似地起身离开办公桌,飞到门口抓住黎的的手臂摇晃再摇晃,眼睛随之湿润起来。当年的闺蜜突然现身,如闷热的天空吹来一丝清凉,无聊的中午戛然而止。没人能够替代的密友,从前岁月电影样闪现,浑身竟甜蜜得瘫软。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一直非常非常思念黎的的。这个意识,十几年来从未如此清晰过。
显然,黎的的跟她一样兴奋,眼睛也湿润着。十几年没见,除了笑意比原来浅了一些,黎的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西伯利亚刚硬的季风没有把黎的的弹力十足的面部皮肤吹皱,也没把黎的的身材鼓胀成斯拉夫葫芦,依然温婉可人,五官中最显著的标志依然是那双细长的笑眼,不容易看见眼白的,脸蛋儿还是圆圆的。十几年里,她没见过比黎的的还圆的脸蛋儿。
什么风?什么时候回来的?事先也没个电话,那么严密的门卫,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够本事,莫非施了美人计?
黎的的咯咯乐着,不管说什么,总是笑意盈盈,像过去一样,富有感染力,什么海盗结、猎人扣,黎的的一笑全解开。两人拉着手在地上转着圈,彼此反复打量,说些女人久不见面后通常的话题,关于气色、胖瘦、年轻年老什么的,穿插说起有对方出现过的零散梦境。之后,两人迅速离开了,原因是吃过饭的同事陆续回来,一会要更热闹,喜欢打扑克的几位已经开始码人。
走!我们找个好地方吃饭去,边吃边聊。她脱下鞋拖,换上一双金色高跟鞋。穿鞋拖没法开车,她解释说。
黎的的说,是该注意,我在哈巴有过一次穿鞋拖开车的经历,中间鞋掉了,又要找鞋,又要踩刹车,光着脚乱蹬,大脑一片空白,幸亏哈巴街上人少,好悬。
哈巴,哈巴罗夫斯克,俄罗斯远东城市,比黑龙江还远还东还冷。她想象不出黎的的在哈巴的生活场景,不过应该没问题,黎的的天生是那种又能说又能做的人,到哪里都没问题。
她开车上路时,街上车多了起来,仿佛全沈阳的人都开车来看黎的的了,单位门口堵得结结实实,用了十分钟才出去,才拐上大街。
从这点看,还是哈巴好,没这么多车,更没这么多人,黎的的说。
嘿嘿!看来已认他乡是故乡了,毕竟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难免。当年黎的的戏称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是世界的尽头,街道自然清净。
汽车拐进一条不知名的街,陆续经过一家不错的咖啡厅,一家规模不大的体育用品商店,一家装潢很好的英语教学中心,一家门面寒酸的便利店,几家大小不一的饭店酒家,路两边是种下没几年的树木,司空见惯,缺乏个性,哪个城市都有的街景。
然后罗曼宫就出现了,一个门脸宽大、装潢华丽、欧式风情的酒店。她熄了火,说,这里清净。
可是,黎的的没有下车的意思,说,我以为我们会去金鑫烧烤,就是一百旁边那个。
哈哈!第一百货已经消失很多年,原来那些老式商店全没了,金鑫烧烤也早没了。
那,北站附近的啊美丽烧烤呢?
北站那里变化也挺大,不知道还在不在。的的!罗曼宫环境不错,海鲜粤菜和西式茶点一应俱全。
有辣椒酱吗?
黎的的目光认真而恳切,让她一只已经迈出车门的脚又收了回来。她心里升起一股暖意,说,走,我们找找看。你上次走后,我没再去过啊美丽烧烤店。找找看,但愿还在。
黎的的眉开眼笑,咯咯的,跟过去一样。
辣椒酱跟辣椒面儿一字之差,味道差了不止千里万里。两人对于辣椒酱的认同始于二十多年前,都年轻的时候,一起吃了很多烧烤冷面店,才最终锁定那永久的调料。辣椒酱要煮出来,里面放苹果、番茄、蒜以及少量糖,少一样都不对味。
黎的的说,在哈巴也有烧烤店,但跟金鑫和啊美丽不一样,不是煮的,不对味。
汽车在北站绕了三周,没找到啊美丽烧烤店,烧烤店原来的位置变成了高级写字楼,竖着永安期货、中美大都会的牌子,都是精美装潢的大门脸,过去云集的普通店家全没了踪影。
那么好的烧烤店说没就没了,自己这十几年里竟然连一次想念都没有,若不是黎的的回来,还不会想起,真没心肝。
没关系,我知道一家有辣椒酱的地方,我们去那里。
她语气里全是歉疚。只是,那里环境虽好,可毕竟不是金鑫和啊美丽,不好说黎的的会不会喜欢,但除了那里,也没什么地方供应辣椒酱了。那是唯一的选择。
离北站两条街,经过一家门脸很大的海鲜城,一家日式料理,一家麦当劳,就到了福云龙,一家中国人开的朝鲜风味烧烤店,门脸不大,但干净宜人,文化餐厅的模样。
就是这里,她说。这里跟以前我们吃过的冷面味道一样,也有辣椒酱。
几个系着绿色围裙的服务生迎上来,把两人迎到二楼大厅靠窗的角落里,一个素净地,真是可人的服务生。她要了几样朝鲜泡菜,辣白菜,桔梗,明太鱼,又要了几样烤好的肉串,羊肉串,鸡脆骨串,香菇串,又各要一碗荞麦冷面。过去进烧烤店也是要这几样。
喜欢进朝鲜风味烧烤店,但其实两人都不喜欢烤肉,也不吃店里惯常供应的狗肉,每次都跟这次一样,意不在吃,而在喝酒聊天,泡菜很重要,酸甜可口的冷面汤也重要,再就是辣椒酱,缺它不可。
她带来一瓶茅台。她车里始终存放着几瓶酒,茅台、五粮液、古井贡什么的,都是像样的烈酒,遇到合适的心情,就拿出来喝。为了这个嗜好,没少跟服务生说好话。福云龙的服务生都有礼貌,刻意讨着客人欢喜,仿佛揣摩过男女客人不同的心理期盼,对男性客人都叫叔叔,极尽尊重;对女性客人都叫姐姐,拼命赞美。辈分拧巴,但可心,没人反对。
服务生极好的态度不影响他们坚持拒绝两人自带酒水,不惜惊动大堂经理,不过最后的结果还算令人满意,在她的好说歹说下,经理同意她们喝自己带的酒,只是不再给开发票。
黎的的说,你的口才可以当外交官了,又说,在哈巴,茅台跟东正教的圣水差不多。
辣椒酱果然得到黎的的赞许,她一口气吃掉一碟,蘸着羊肉串和鸡脆骨串,不时翻弄白眼,展示着吃喝满意的心情。这是黎的的独有的把戏,当年大家在一起聚餐,每每吃到高兴,黎的的就表演翻白眼。她也高兴,她高兴的症状就是喝酒,不需要谁劝,主动喝,直到把自己喝到全身酥麻,倒头便睡。过去,多少次一觉醒来,她都发现自己睡在黎的的家里,睡到黎的的床上,把大忠挤到沙发上。那时,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无数青春任意挥霍,恣意汪洋。
还是老习惯,黎的的酒过三巡,一定要吸烟。
她端详着,发现黎的的吸烟的姿势也没变,依然用左手指夹着烟,左小腿放在右小腿上,招牌动作,经久不变,修养出来的姿态,随意中流露着优雅,周遭散发着舒服的气息。这是黎的的独有的。当年黎的的跟大忠结婚当天,她曾经问大忠,到底喜欢黎的的什么。大忠说喜欢黎的的吸烟的姿态。不愧是老同学,两个人的喜欢竟然如出一辙。
她感觉到久违的舒服,有一口无一口地小酌茅台,细细捕捉这酒独有的香气,同时品尝对面黎的的独有的韵味。仿佛回到多年前,仿佛回到在街头烧烤小店吃各种朝鲜泡菜辣椒酱冷面喝散装啤酒喝到后半夜迟迟不肯回家的美好时代。大家到底一起开心过多久?闹过多少次事?没人说得清,也许胡闹就是青春的一部分,撒欢也是,惟有青春肯纯粹到尽兴,无需保留。青春最盛时最美,也最短暂,那是世界的尽头,风景从此不再。
那时总是故意把聚堆儿的时间往后拖,尽可能聚在一起不走,最初六人,然后七人,后来又六人。黎的的最后一个加盟,季第一个出局,七个又变成六个。等到黎的的和大忠先后离职前往哈巴以后,大家就散伙了,再没聚过,那些青春最盛时的伙伴如今去了哪里彼此都不知道,那些青春最盛时的伙伴分手后还会跳舞跳到半夜喝酒喝到天明唱歌时把所有歌曲一一唱遍只为不分手吗?
毕竟这是个800万人口的城市,再说也过了无忧无虑的时代。大忠跟季的事情让大家一夜长大,又一夜陌生起来。一切不比从前,送走黎的的和大忠,再无聚堆儿的理由,以往所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和话题随风飘零了,没人知道其他人在哪里。
两人聊天时断时续,岁月沉淀下来的好友就是这样,不一定总在一起,在一起不一定总说话,一句不说也能坐上一天。对于黎的的来说,吸烟比说话多,对于她也是如此,更多时间用在喝酒上。这么多年,习惯难改。
两人说的都是现在的事情,俄罗斯的黑列巴,沈阳的车流,黎的的在俄罗斯的经贸生意,她的新闻稿件,儿子的成长,女儿的出国,姥姥的去世等等。黎的的说了爸妈的离婚及离婚后各自组成的家庭,只是不说大忠。无论说到什么,两人的语气都平稳如安全降落跑道的飞机,没有任何起伏颠簸。像事先约好,两人都不谈过去,又不是老牛,倒嚼过去注定索然无味。但她心里禁不住想,一幕幕往事,从黎的的出现那一刻起,就不停在内心闪现。
她觉察出黎的的跟大忠又出问题了。
之所以用了“又”字,特指大忠出过一次问题。
大忠结婚后不到一年,跟哲学教研室的同事加校友季有了一夜情。事情只有一次,被大忠酒后主动说了出来。他借着酒劲向黎的的道歉,骂自己猪狗不如。
黎的的父亲是学校教授,找到学校领导,要求开除季,说季破坏了两个年轻人的幸福婚姻。校领导不同意,说这是道德层面的事,不能开除,当以教育为主,再说季是教学骨干,开除她,学生们怎么办?
大忠是她校友,季也是校友。她知道大忠痴迷黎的的,绝对不会爱上季。但大忠跟季之间确实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就像生活本身,总是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没有理由,没有结果,莫名其妙,无法预料。
有人悄悄告诉黎的的,说季是传说中的性瘾者。黎的的把这一消息告诉她,希望得到解释。她说那就别当老师了,当妓女多好,难得职业跟爱好统一。黎的的说就那模样当妓女准能饿死。她说的的你就原谅大忠吧,估计他是被诱惑,一时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