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匣子

千年的孤寂，修得一颗如莲一般的心，不幸遗落尘埃，遭逢劫难，演绎了一世忧伤。
　　 ——题记
　　
　　 上虞的初春很冷，地上还有薄薄的一层雪。迎面吹来的风有点割得皮肤生疼。空气钻进鼻腔瞬间把鼻子冻得通红。博曦家的梅苑却一片融融春意。白梅、红梅枝头怒放，与白雪交相辉映，应了梅雪之约。
　　 一个白衣女子缓缓从梅林深处走来。凝视着梅苑，一步一回首，好似要把这一切刻在心里、脑子里。久久伫立于梅林之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入雪里，那一小块雪便融化成了一滴水。
　　 白衣女子，身上突然笼罩一层白雾，越来越浓，最后成了一股白烟，只听啪的一声，少女消失了。
　　 只留下梅苑怒放的梅花。
　　 青瓷悠悠的醒来，有些惊异。这是哪里？怎么如此的黑，无法伸展四肢。黑黑的大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熠熠的光芒。大脑迅速地转动，回忆着苏醒前所发生的一切。可大脑里空空无物，什么也想不起来。我是谁呢？青瓷认真地想，可毫无结果。我到底是谁？突然才发现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自己不仅忘记了过去，还忘记了自己是谁。
　　 “那蠢物回来了吗？”
　　 “回姥姥，已经回来了！遵从你的命令把她关进了红匣子。”
　　 “把红匣子给我拿来。”
　　 “遵命。”
　　 绿珠捧出红匣子递给了灵老。
　　 灵老注视着红匣子，眼里溢满了温柔、慈爱，就像注视自己的孩子。她轻轻地摩挲着红匣子，就像抚摸孩子的脸。
　　 突然红匣子在手中跳动起来，隐隐传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灵老温柔的眼神突然愠怒起来，随着匣子跳动得更快，灵老整个脸扭曲了，写满了伤感惆怅、绝望无奈……
　　 “傻孩子，你就在里面呆着吧！匣子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你从来出来，还是往去处去吧！你已经忘记尘世的过往，这对你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在匣子里闭关修炼吧，你将成为一件旷世青瓷，也不辜负你天赋异禀。”
　　 灵老原名冰灵，已经150岁了，鹤发童颜，身披雪袍，端坐雪塌之上，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在雪塌上闭目修炼，谁也不能打扰。
　　 她是冰玉世家的第九代传人，也是唯一的女传人。
　　 她们家世代烧制青瓷，专为供奉皇家。在她20岁那年和父亲在曹娥江踏青，无意发现了优质瓷土，父亲如获至宝，开始烧制青瓷。可是烧了一窑又一窑都不满意。都不是传说中的“秘色瓷”。父亲几乎绝望，为此一病不起，后来在离世之前叫来冰灵，告诉她：“自己死后，把自己放进窑中与瓷坯一起炼制，必须炼制100年，就会炼制出迷色瓷。”
　　 父亲还告诉她一个秘密，那就是家里的菊园里，有一个秘密地下室，那下面放有一张雪塌，长时期睡在上面，能让人老而不死，保持年轻的容颜。这张雪塌是冰家的传世之宝。但是不是谁都能睡的。老祖宗传下话来，这张雪塌只能是冰女所卧。因为冰家是上天派到尘世来的，肩负着使命，要为世人烧制最美的瓷器，直至烧制出旷世之作为止。曾预言冰家传至某带将没有男性传人，会出现一位女传人，需要这位女传人经历百年的历练就能炼制绝世珍品。但是必须忍受百年孤独，百年寂寞，还要保持百年不变的美丽容颜，和窑中的瓷坯互通声息，烧制出的青瓷会有主人一般的绝世出尘。所以必须要有一颗纯净冷清的心，所以就要用雪塌来练就这样一位女传人。所以冰灵从22岁就卧于雪塌之上。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她122岁那年终于炼制一个“秘色花瓶”。这只花瓶真如冰灵一般出尘脱俗，釉色均匀如湖水般碧绿柔和，风格素雅，入手如冰似玉，看着就似一个娴静美丽的少女，灵老爱不释手，旋即取名“青瓷”。
　　 她孤寂的活到122岁，只为烧制这个青瓷。所以视青瓷为生命的延续，如自己的孩子一般。她为了青瓷，用千年古木做了一个红匣子让青瓷躺在里面，嗅着千年的檀香，熏染佛心、佛性。只为渡化她为绝世珍品。因为世上只能烧制一个这样的青瓷，不会再有第二个。不想她堕入红尘，遭受世间的苦难。于是青瓷一直陪着灵老卧于雪塌。
　　 初春，灵老带着青瓷到博曦梅苑赏梅。
　　 满天飞舞的雪花，驾着一缕春风，着白色的纱裙飘飘悠悠而来，如粉如纱。吻着梅枝吻着大地。灵老坐在梅树下抚琴吟诗。青瓷就躺在灵老身侧。突然一阵悠扬的箫音应和着灵老的琴音，是那般和谐，犹如天籁。青瓷禁不住蠢蠢欲动，想看看吹箫人。
　　 终于看见了，一个白衣书生一边吹箫，一边向灵老走来。这是一个深沉忧郁的年轻人，白皙的面孔，眉间暗含忧郁，那双深邃的眼睛，闪烁着迷离的目光。那双眼睛就如一个深潭，如若注视就会掉进潭中。看着走来的年轻人，青瓷突然打了一个寒颤，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灵老专注的抚着琴，因为很难有人能和上灵老的琴音，灵老与书生和奏完这曲自编的《梅花曲》。余音还在耳边回响。
　　 书生看着这位虽是鹤发，但有一张惊世骇俗容颜的女子惊呆了。那深潭中倒影着灵老的影子。
　　 灵老被他无礼的举动惹怒了，拂袖而去。
　　 看着远去的背影，白衣书生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失礼。可已经没有机会赔礼了。
　　 然而青瓷，回到冰宅，总忘不了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
　　 白衣少年，一直在梅苑中徘徊。日夜吹奏着《梅花曲》。可再也没有等来灵老。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还是没见着抚琴之人。
　　 又是一年，梅花开了。少年又来到梅苑，日夜吹奏着《梅花曲》。
　　 青瓷躺在匣子听着少年年年如是的箫音，感慨于少年的执着，沉醉在箫音里。
　　 朦胧间，她看见一副奇怪的画面。在一片菊海中，自己和这个白衣少年手牵着手，采摘着朵朵的白菊，是那般的开心。
　　 突然天空出现一群凶神恶煞的天兵天将，要捉白衣少年。并且要打得自己神形俱灭，白衣少年极力维护自己。天兵责骂白衣少年居然维护一只狐妖，你可是上界的玉面书生，是神仙。怎么和妖狐搞到一起了。后来他们被抓到了天界。他们都极力维护对方。青瓷对佛主说：“她愿永生永世孤寂，只求佛主放过玉面书生。”玉面书生求佛主，“只要放过青瓷，他愿意永生永世悲哀，永生永世在人间守护梅苑。后来佛主被他们感动。贬书生下界，做梅苑的主人。而青瓷则贬至曹娥江边做瓷土，经受炉火熔炼，孤寂地在红匣子中躺永生永世。许他们见一面，但是书生不认识青瓷，只倾心青瓷的主人。而青瓷见了书生后，就再也不能出匣子，并且忘记一切，永生永世躺在匣子里。如果青瓷不见书生，经过千年后她能位列仙班不再遭受尘世之苦。
　　 青瓷听着听着，发现箫音变得悲伤哀怨，眼泪忍不住流出。
　　 她忍不住从红匣子中跳出来，幻化成灵老的模样。但是那头青丝无法变成白发。于是她戴了一个白色的斗篷，抱着古琴飘飘悠悠的来到了梅苑，奏起了《梅花曲》。边弹边唱道：
　　 一个是
　　 仙峰玉谷一狐仙
　　 千年修炼
　　 回眸红尘恋
　　
　　 一个是
　　 稻香村作锦绣篇
　　 闲散湖畔
　　 雨蝶舞蹁跹
　　
　　 琴潇喧
　　 清韵数清寒
　　 心心相惜意阑珊
　　 情思流素笺
　　 笛音响深涧
　　 琴瑟和鸣心意欢
　　 梦缠绵
　　 折纸鸢
　　
　　 续缘
　　 续缘
　　 凝眸细看前世颜
　　 历尽劫难苦婵娟
　　 含含含羞看
　　 忘却忧愁醉楼兰
　　
　　 心期许
　　 爱随湖海干
　　 卿默然
　　 暗祈来生缘
　　
　　 执手盟誓言
　　 生生世世永相伴
　　 妾为蒲草君为磐
　　 不羡仙
　　
　　 倾谈
　　 倾谈
　　 倾谈晨曦月牙圆
　　 轻摇桃花扇
　　 青鸟越海翰
　　 轮回千转情依然
　　 把手牵
　　 朝暮田园
　　 书生闻琴音而来，与青瓷合奏着《梅花曲》，心灵之音融合在一起。
　　 乐音戛然而止。书生缓缓走进青瓷，揭开了青瓷的斗篷，看着前日看见的惊世容颜，一阵狂喜。当把斗篷拿掉后看见一头青丝，竟然不屑一顾转身决然而去。
　　 青瓷就这样躺在红匣子里，陪着灵老。又过了一百年，灵老和青瓷一起住进了法门寺。
　　
　　 【妖的爱情】
　　 “有人说爱长在眼里。”
　　 “又有人说爱长在心里。”
　　 “眼里的爱，就似天上的云朵，洁白而轻柔，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望而不可及。”
　　 “心里的爱，就如那镜湖的水，清澈而宁静，没有一丝波澜，静水深流。”
　　 云姐姐常常在我面前嘀咕着这些我不懂的语言。
　　 风婆婆也告诉我说：“灵子，你知道吗？人间很有趣，而最为有趣的是人间的爱情。人世间的爱情是最美的，那是足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
　　 我不信，因为我是妖。我从不相信这世界会有爱情。世间的男女在我的眼里，都是浊物。他们常常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拥有无穷的智慧和能力能改变这个世界。更可悲的认为自己是生物界里，唯一有感情的动物。拥有丰富的内心世界，无以伦比的才情，征服一切。
　　 风婆婆说：“我开始也这样认为，可是我所到的地方，所看见的最为动人的就是人的爱情。他可以让世间男女，如飞蛾扑火不畏生死的去追求。可以让魔鬼变成天使，也可以让天使变成恶魔。”
　　 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满不在意风婆婆的语言。这都是骗人的鬼话。
　　 我是雪气凝结而成的精灵，生活在终年积雪的灵山，冷冷的、冰冰的、凉凉的、更是洁白而透明的。我舞动着我的霓裳，快活的游弋在冰川之上，漂游在树梢花间，守护者冰山雪莲，偶尔亲吻他们一下，留下颗颗的晶莹。独自一人生活了千年万年，自由而惬意。
　　 我的世界是静谧而平和的，我没有忧伤和烦恼，更不知道痛苦为何物。因此慢慢的我不会欢笑，也不会流泪了。我已经忘记了风给我讲述的人间爱情。
　　 这一天，我的灵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位蓝山公子。颀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如墨一般的黑发更加显现出他脸色的苍白。而那深邃的双眸里浸满了我看不懂的东西。总觉得没有我的明亮、清澈。
　　 白天他就在灵山上找寻着什么，晚上就宿在山洞里整夜的吹着埙。幽咽的旋律让我不能入睡，平静的心有些颤抖。我还看着从他眼里滚落出颗颗液体。
　　 我很奇怪我为何不会像那位公子一样的滚落出液体。
　　 我去问风婆婆：“那男子眼里滚落的是什么？还有他眼里有我永远看不明白的那又是什么？”
　　 “那是眼泪，那是忧伤。”
　　 “为什么我没有？”
　　 “那是因为你不懂得什么是感情。如果有一天你动心了，就会滴落那晶莹的液体，你就不再是精灵了。你会像他们人一样遭受生老病死、轮回之苦。”
　　 我惊愕的睁大眼睛，瘪瘪嘴说道：“我不会动心的。”
　　 风婆婆爱怜的摸摸我的脑袋，摇摇头。
　　 蓝衫公子还是不停地找寻着什么。我看见他用手指不停地挖掘厚厚的积雪，挖得满手是血。还从山巅摔落山谷摔得浑身是伤。眼眶里流出的泪水在脸上凝结成冰凌。衣服已经被树枝，山石划破得没有一块完整的了，但是都没有停止他的找寻。
　　 夜晚仍然无休止的吹奏着他的埙。
　　 终于有一天，他累得趴下了，昏迷了过去。我好奇的进入了他的梦境。
　　 我看见了碧波荡漾的湖水泛着熠熠的粼光，看见了婀娜多姿的垂柳，梳着秀美的长发，还看见红白相间的荷花跳着动人的舞蹈。蓝衫男子怀抱一个身着白衣的绝色女子撑着一把红伞泛舟湖上。
　　 “雪鸢你放心，我一定要到灵山采得冰山雪莲治好你的病。那是治好你的病的灵药。”
　　 “雨轩你别去了，那山终年积雪，奇寒无比。还有许多妖魔鬼怪出没，我怕你有危险。我宁愿死去也不让你涉险。”
　　 “不，没有你我还能活下去吗？我一定要去，相信我。我会用我的诚心感动雪山之神，让我顺利采回雪莲，一定能治好你的。”
　　 “不——不——不——你别去……”话还没说出来大大的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雨轩抱着雪鸢狂奔回家，把她拜托给自己的母亲，于是上了灵山。
　　 灵子看到这里，知道了这个蓝衫男人叫雨轩，也知道了雨轩为何没日没夜的找寻，嘴里一直嘀嘀咕咕的叨念。那样不顾性命，一切都为了这个叫雪鸢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灵子的心里有点酸酸的感觉。
　　 她觉得雨轩和雪鸢真的很可怜。没有雪莲雪鸢活不了，没有雪鸢雨轩活不了，可雪莲是雨轩能采摘到的吗？他只会丧命在这灵山深处。那么雪鸢也会因无药和负疚死去。他们怎么会纠结这样的命运里。灵子开始有些相信人世间的生活复杂，不如她的生活那般单纯。但是看见雨轩的无畏无惧的攀沿雪山，执着寻找灵药着实让灵子敬佩。
　　 她开始有意识的引导雨轩找寻雪莲。看见雨轩摔倒，她会悄悄不露痕迹的扶他起来；看见他受伤，她会悄悄的在夜间使用仙法让他迅速恢复；看见他挨饿，她会变化鲜果让他充饥……她就这样陪伴着他找寻雪莲。
　　 在这艰辛的历程中，灵子感觉到了雨轩对于感情的执着、义无反顾。为了心中那份爱，不顾自己的生命，完全漠视自己的安危。真的感受到了，风婆婆所说的人类的感情，是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
　　 灵子真的被感动了。不知不觉的爱上了这个痴情的雨轩。她不忍看见雨轩在艰难中跋涉，在困苦中煎熬。于是做了一个决定，带雨轩去摘雪莲。
　　 看着雨轩摘到雪莲欣喜若狂的样子，灵子很欣慰。她觉得自己活了几千年，就在此刻感觉很有意义。雨轩拿着雪莲走了。灵子一直护送他到山脚。眼看雨轩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灵子觉得自己脸上润润的湿湿的。原来灵子流泪了。
　　 正在这时，雨轩拼命狂奔回来。原来雪莲离开灵山，就开始凋谢。凋谢的雪莲是无法救活雪鸢的。
　　 雨轩回到灵山脚下呼告灵山之神：“雪山神女，既然你赐我了雪莲，就让我带一朵鲜活的雪莲回家啊！我才能救活我妻子啊！如果能，我愿意折寿30年。”
　　 灵子此刻泪流满面。她纵身一下跃入了雪莲花的蕊心。瞬间莲花被罩在一层冰晶里，顿时鲜活起来。
　　 雨轩拿着雪莲花回到家乡，救活了雪鸢。
　　 灵子动了真情，离开灵山被打入了人间轮回。
　　 20年后灵子转世成为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但是在她记忆里就是难忘雨轩的模样。她一直找寻着雨轩。
　　 终于找到了，可雨轩老了，得了重病快不行了。灵子就见了雨轩最后一面。
　　 灵子一直在世上等着雨轩。灵子在等待中慢慢老去。这一天她看见一个可爱调皮的牧童趴在高高的树上，吹着雨轩在灵山上吹奏的乐曲。于是问他叫什么？
　　 “我叫雨轩。”
　　 灵子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