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佛道教协会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4-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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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利民从单位职工山西人魏金鱼那里借来一本一九八六年第二期《当代》,上面有一部长篇小说《蛇神》,是当时如雷贯耳的作家蒋子龙写的。九六年看八六年的作品,别人会
胡利民从单位职工山西人魏金鱼那里借来一本一九八六年第二期《当代》, 上面有一部长篇小说《蛇神》,是当时如雷贯耳的作家蒋子龙写的。九六年看八六年的作品,别人会认为过时,他不这样看,他认为自己没有看的,就是新的。新与旧,看过为旧,没看为新。不能笼统来说。他前些年看过蒋子龙写的中、短篇小说,大气磅礴。主要人物“乱云飞渡仍从容”,基调是积极的,催人奋进向上的,传达正能量。这部长篇,只怕更有看头。
胡利民正抓紧时间,坐在靠背椅子上看,看了好早点还人家。忽然一条黑影出现,来人了,马上放下刊物打量。
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穿着一身黑不溜就的黑矮个子,上身黑排扣布衣,下身是黑布裤子,脚穿黑面布鞋。头上戴的黑帽,不像帽子,是一个黑套 。胡利民想起来了,装束有一点点和道士接近。好像没有仙风道骨,是装扮的成分较大,很世俗一个人。后来接触,果然印证胡利民的第一印象没有欺骗他。
他进了胡利民工艺美术室。胡利民等他问话,他等胡利民问话。二人嘴巴如同关闭的闸门,一时都没有话,僵住了。又同时开口:“有什么事?”
“搞不搞事?” 黑矮个问话已毕,继续补充接着说: “牌子好多钱一块?”
这一问,让人有些摸头不着脑,不知道他问的是这墙面挂的牌子还是他要做牌子:“买现成的牌子吗?这里只有匾,不过,有的人也说成牌子。”便指着“海屋添筹”的匾回答:“这块牌子壹佰伍拾元。”
“不是不是,我是做牌子。”黑矮个回答。
这才明白他来登门的意图。心道:劈头就问好多钱,怎么回答你,牌子有大小,你要讲出做好大的牌子,我才能回答你好多钱。你不讲大小,怎么告诉你好多钱。于是便问:“你做好大?”
“不要好大,就做这么大。”黑矮个两手一伸。
胡利民 明白了,他两手伸出的长度约一米六。又问:“做好宽?”
“这么宽。”
胡利民看他比划的宽度为四十公分,就告诉他:“你做这个样,不就裁,不就料, 大一点行不行,牌子小了不打眼。”
“我不要好大,只要别人看得见就行了。花冤枉钱干什么呢?”
胡利民又说:“有机板的长度为一米八三,宽度为一米二二,你做一米六长,我要去掉二十多公分,裁掉我不作用,你干脆做满一米八三,做一半宽,六十公分,既不废料,又让牌子好看,好不好?”
“就依你的,好多钱?”
“一百八十元。”
“贵了贵了。”
“不贵不贵。底板,木框,合金边,锯字材料,一个工,加起来,要这个价才跑得人脱(合理)。”
“你是皇帝的金口玉言呀,就一下没得少的呀?买东西,都兴还个价。讲个老实价!”
胡利民确实讲的老实价,并没有多讲。小时候,讲假话会脸红。成年后,即便在假话堆里,还是实事求是,不改初衷。由于讲真话,单位工作碰过钉子;做生意吃过苦头。想改。但是,一旦答问,又来实话实说了。可是,别人对他的实话实说并不信任。前面碰到的很多人是这样,这个黑矮个又是这样。他们看待每个做生意的人,好像都拿了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准备宰向他们。因而形成了习惯,条件反射,对哪怕再低的价格,也要讨价还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胡利民应该象他人做生意那样,按现在的游戏规则,开价要大,要让别人有还价的余地,开始就放干堰塘捉鱼,很不妥。他们疑神疑鬼。就是不疑神疑鬼,他也要矮你的价。不如学别人的搞法,漫天要价,要准备让他就地还钱。他缺少这个准备,活怕喊高了把人吓走。其实,只要你把假的说的和真的一样,就不会把人吓走。下面店子的舒无得,曾经对胡利民讲,三十公分宽一米长,就要一百元,一块长条牌子二米四,就是二百四十元,加十公分宽度到了四十公分时,就三百以上。不然你怎么发财致富。如果是舒无得,三百元不会咬一个缺去。他怎么也进入不了漫天要价的境界,觉得一百八十元也有工钱。他的喉咙管管很容易满。宁可自己吃点亏,不起卡子,对得住自己和顾客。尽管这样,信任指数还是很低。顾客往往拿住了胡利民,胡利民没有拿住顾客。他做这些“散兵游勇”的生意,按以前老掉牙的供销社搞法,原材料加工钱加百分之十五的利润价来定价。一厢情愿认为:双方可以接受。
“太高了太高了,我还有牌子做的。喊这么高,是拦自己的路,下次我就不得来了。又不是你一家做牌子,我就只好找别个。要放春风,才得夏雨。”黑矮个道。
胡利民想,现在这些角儿,豆腐掉到灰里面,拍不得,打不得,是些“绵绞藤”,都喜欢讲经(还价),你不给他少,他真的要飚。就说:“好,给你少二十元。一百六给你。”
哪知黑矮个还不甘心:“少二十块,我不晓得不要你少呀。赚是要 赚,赚是你的正数,也不能一锹起口井。你还是没有讲老实价。”
“还一锹起口井,工钱都没有了。把心掏出来,你还认为是鱼肝肺,这是一个很低很低的老实价,信任我一回好不好。堰塘干得见底了,你只管抓鱼了,还讲什么呢?”
“我又不是给你少好多,点到为止,一百二十元你做不做,你不做,我找杨二去了。”
杨二在他下面四十米的地方开了一个工艺店,原来做花圈、扎灵屋。他怕讲出去不好听,讲对象不到,为死人在服务的,不好讨堂客,于是转行。他在胡利民干了几年后转行。当然比胡利民生意还要差点。也能糊弄一些人,嘴巴还算能说会道,能划两笔。高价他也开过,低价他也做过,麻到一个是一个。钱一拿到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胡吃海喝,天天爱灌黄汤。餐餐有肉有鱼,一个人一餐吃得一条两三斤的 家鱼完,养得红头画色,人脑袋也成了巨大的家鱼脑壳。他的口头禅,吃光用光,身体健康。还会小姐,曾经被派出所请去罚款。当他缺钱,就乱来了,考虑眼前比考虑以后要多。亏本也干。现在黑矮个一说,胡利民好像被这个妖道点了穴道,(他从这里开始把黑矮个比作妖道)。妖道要是一找杨二,杨二一差酒钱,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就黄扛了(没有了),这笔业务就被杨二抓了。哎,人在屋檐下,打铁本身不硬,被妖道缴械。就说:“一百四十元。再少不起了。”
“那让你砍倒树捉八哥,俺两个讲不拢来。”说着,妖道出了门。
胡利民慌了,心想,不落个鱼儿落个虾儿,没有油水,还是可以得二三十多元。不干,就一个子儿也没有。算了算了,就依这个挖苦鬼的,一百二十元。于是出门对妖道说“依你依你。”
妖道转来,胡利民打开抽屉,拿出登记本,抓起圆珠笔,问:“做横的还是做直的?”
“横的。”
于是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长方形横框,写上长1、83 宽0、61,问:“几个么得大字?”
“简简单单几个字:江源县佛教协会。字这么少,你还要少钱才好。”
真是一个绵绞藤,胡利民道:“少不起。嗯,这是个机构牌子,你办了这个机构?”
妖道不由发火道:“你这个人,你只管做你的牌子,无关的,不要管,没有必要。你是太平洋的警察?”
这一说,倒弄到胡利民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没有摆正自己与顾客的关系一样。顾客要怎么做,你就给他怎么做。有问题也是他的事。用不着咸吃萝卜淡操心。实无必要问他。现在开放,什么稀奇古怪没有?有一句什么话来着:只管做事,莫问前程。是这样讲的吗,大概差不多吧。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却是早有几多人讲过。胡利民接着问他:“要什么颜色的字?”
“就搞白底红字。”
“好,先交定钱。”
“好多?”
“八十。”
“多了,先交五十。”
“不多,定金一般都是约百分之七十收的,还少了。”
“就依你。”说着,妖道拿出一张百元红头。
“这么大的钱,没有找的。就先收一百元算了。反正还要给钱的。”
“不行,我还要买东西。”
胡利民喊堂客出来,将一百元递给堂客:“找他二十元。”堂客找了钱,说声“菜会糊。”赶快又后面去了。
胡利民说:“几时要?”
“我明天清早拿。”
“哪里有那么快,不是捻个粑粑。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那你误不得我的事的哟。呃,你还给我加个太极图。”
“你不早说。搞了一拍,还是要不得。”
“怎么要不得?”
“硬是要不得,太极图阴阳鱼是黑白二色。鱼白,底板白,白成一片怎么显示 ?白底上面红字才好看,有图案白底就不行了。能不能不要图案?”
“一定要图案。你做不好还开么得店呢?”
胡利民不接话,而是说:“用红底黄字,黑白二色太极图就可以显示出来了。”
“那就红底。好,我走了。”
“慢走。用什么字体?”
“字体不限,怎么好看怎么办,字要大,要打眼。”
牌子做好由老道拿了。
一个月后,胡利民吃晚饭出来泼渣子,碰到箱包店的老王:“散步呀?”
“吃饭了走一走。邀你也走一下,透透气。”
“好,你等我一下。我放撮箕了来。”
“往哪里走?”胡利民出来说。
“就走这个老公路,到了三角堰,走新公路回来,转一个圈。”
“要得。”
二人走在路上,边走边说。胡利民听的时候多些。老王是营职军人转业的,对部队军营生活知之甚多。他讲得眉飞色舞,胡利民听得兴高采烈。不知不觉过了三角堰。
“呃,这里还有个道教协会。你看。”老王把手一指。
胡利民也同时看到了,新公路一长溜两边是新修的房子,开商店挂牌子的不多,道教协会牌子打眼。他一个月前做的这块牌子,原来在这个地方:“我们进去看看。”
进了这栋三层楼房一层,里面供着道教系列大师神像,纸的,磁的,有的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塑的。听见里面有人讲话,二人进去,里面人吃晚饭,七八个人,那个老道,两个老女人,五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桌上有菜,肉一钵,水菜两碗,辣椒干菜一碗,地下一个节约煤炉子上,堕着一口铁锅,铁锅里煮着两条大家鱼。数人围成一团,向铁锅里杀篙叉(用筷子拿菜)。
老道等人埋头吃着,并不打问,知道不是找他们做生意的,胡利民说:“搞得不错,这大规模。”
老道嗦着一长条鱼刺道:“将就将就。”二人不便久留,一二句话后出来回家。
又过了一个月后,老道又找胡利民来了:“牌子给我改一下。”
“怎么改?”
“加一个字。”
“没有一点空挡,怎么好加?”
“把字铲掉,重加不就行了?”
“说的轻松,这不是纸上写字,可以盖了重写;不比木板上写字,重刷油漆可以使用。现在人人追求好看,有光泽,用的这个有机板,有机板的字是三六甲烷粘的。削字不掉,削破底板却很容易,材料脆,字没有掉,板子破了。太划不到。要搞,你只有做新的。”
“那就做新的,你一百元做。”
“对不住,没有一百二,我哭都哭不出来。他们一天光赚都不止赚一百二,除了成本,我一天四十元还没有。要做,还是按那标准便宜给你。”
“那你怎么讲得,我给人诊癌症,一下收八千多,挑灰桶的,一天只有三十元。你搞你的。不要和别人比。人比人气死人。”
胡利民没有惊呆,也如同听神话,他能狮子大开口,一下拿人八千,国家主席也没有这么高的收入。他却要别人只拿糊口也难的很低一点,不由怀疑,他是不是道士,道士跟和尚一样,慈悲为怀,他这样的人……只配当一个妖道。
见胡利民不肯,妖道还是同意了:“就一百二。”
胡利民拿出本子钢笔:“怎么写?”
“江源县佛道教协会。”
胡利民以为听错了,连问几次,答复是肯定的。又惊呆了,自言自语道:“佛教是佛教,道教是道教,世界上哪里有佛道教协会?”
“要你不要管我的,你还是要管。按我的要求搞,就给你钱;不按我的要求搞,没有钱给你。这次不交定金,明天做起了,马上给钱。不差你一分。”
胡利民还是不置一词,心里想着到底搞不搞?干的思想还是占了上风:“你还是给定金!”
“砍倒树捉八哥,明天给就迟了?”说着,身上摸出二十元钱来:“没有多的,先交二十。”
“那么多钱的人,一下子又穷得和叫花子差不多了。”
他继续说着:“佛教的符号你知不知道?”
胡利民说知道。
“你画给我看看。”胡利民给他画了。
“明天下午我来拿。莫忘记了,佛教道教两个图都要。”
胡利民还是按要求给他做了。就是不明白,有的人难道改革改得连规矩连常识都不要了?
胡利民和王礼志晚饭后散步,路过那里,佛道教协会的牌子安然无恙的挂着。向路人传递着一种违反常规的错误理念,路人也见怪不怪,这些年头见到的莫名其妙的东西还少吗。
半个月后,那块牌子不见了。问旁边邻居。回答说:宗教局的把牌子起了。
“道士道徒呢?”
“可能到另外的地方麻人(糊弄人)去了。”